?第七十三章

    “你見到你的姐姐了嗎？”趙鈺問得很輕,.

    季芳坐在龍馬背上，怔怔地看著他。

    趙鈺又問了一聲，“季芳，你找到你的出路了嗎？”

    季芳的臉上忽然露出詭譎的笑，她眼角透著紅,像一滴血落入白潤的蒼茫湖面，“你說呢？”

    她反問趙鈺。

    趙鈺心頭一跳,他猛然抬頭看向被吊在半空中的女人，嘶喊道：“不！”

    空氣里忽然飄來陣陣濃郁的花香,被吊在半空中的女人的腳底心上忽然開出一朵蒼白的百合花，隨著第一朵花的盛開,第二多、第三朵、第四朵……越來越多的百合花在女人的身體上綻放。

    女人就像一團被拉到半空中的百合花束,潔白圣潔的百合花從她的每一寸身體里擁擠著生長出來，骨肉成為它們的土壤，血液成為它們的水分，它們盛開得越熱烈，被吊起的女人越是痛苦。

    “啊啊啊啊！”女人的慘叫聲被淹沒在百合花中，“啊啊啊?。　?br/>
    趙鈺的手中已經(jīng)多了一把刀，他跑到一邊的藤蔓上，用力砍向藤蔓，水桶粗的藤蔓被砍出一個缺口，轉(zhuǎn)瞬又恢復如初。

    空氣里的百合香味愈發(fā)濃烈。

    趙鈺看向半空中的花球，扭頭沖季芳怒吼道：“季芳！”

    季芳高高坐著，她的臉上終于停止了那場維持了十多年的笑，她冷冷地看向半空中的百合花，眼睛里恍恍惚惚的光芒像極北山崖上終年不化的雪。

    趙鈺高高舉起刀，刀口對準藤蔓，一刀砍下。

    轟的一聲，藤蔓斷了，半空中的百合花群也散開了，百合花被撕裂，只剩下百合花瓣漫天飄飄揚揚，像散落的雪一樣。

    如果仔細看，還能看到每片花瓣上凝結(jié)的血跡和遺落的身體碎片。

    空中唯獨不見了那個女人。

    趙鈺握緊手中的刀，身體不由自主打了個冷顫。

    驚呆了的兆族人紛紛回過神，他們?nèi)绫苌咝銖募痉忌磉呁碎_，百合花瓣不停落下，很快就在地上積滿厚厚的一層，

    龍馬的前蹄被埋在花瓣中，它不耐煩地踏了踏腳，鼻孔里噴出渾濁的熱氣。『雅*文*言*情*首*發(fā)』

    季芳坐在高高的龍馬背上，睥睨終生般掃視一圈后，冷冽開口道：“……你們又能否找到出路？現(xiàn)在才剛剛開始……”

    趙鈺幾乎是第一反應撲向木苒，可他的腳下剛動，那些已經(jīng)靜靜落在地上的百合花瓣再次漫天卷起，在一片紛亂的白幕中，趙鈺奮力朝木苒奔去。

    木潸在尖叫，“快離開這里！”

    透過重重疊疊的混亂人群，木苒一眨不眨地看向趙鈺，她伸長手，指尖再差一點就能碰到趙鈺伸過來的手。

    “小姐！”福壤從后頭奔出，一把將木苒抱到身后，“快走！”

    指尖滑過，木苒回頭焦急地看向被遺失在人群里的趙鈺。

    只不過下了一場不是雪的雪，漫天耀眼的白中，趙鈺再看不到木苒，他的指尖涼得嚇人。

    不僅是木苒，所有人都消失了，天地白芒，最終只余下趙鈺一人。

    趙鈺試著往前走出一步，腳下的百合花幾乎淹沒他一半的身體，他知道這是季芳制造出來的幻境，就像當初她把自己和木苒困在幻境中睡了五天般，他不能迷失方向，更不能迷失自己。

    趙鈺不停地往前走，腳下的百合花越來越淺，再往下走，他漸漸發(fā)現(xiàn)原來那些死氣沉沉的百合花瓣已經(jīng)重新煥發(fā)出生機，天地的顏色也煥然一新。

    趙鈺低頭撥了撥百合花，發(fā)現(xiàn)這些花都是生長在泥土里的真實植物，他站在原地朝四周看，發(fā)現(xiàn)自己正置身于一片百合花海之中。

    這片花海太熟悉，就像趙鈺在季芳臥室里看到的那片一樣。

    趙鈺意識到了什么，他快步朝前跑去，果然在不遠的地方看到了兩個女孩。

    那兩個女孩手牽手徜徉在花海中，較大的那個身形苗條，一頭黑色長發(fā)飄蕩在身后，較小的那個還只是個孩子，她的頭發(fā)只軟軟地蓋過耳朵，可是當她笑起來，臉上的溫暖光彩足以融化一切。

    趙鈺跟在兩個女孩身后，他看到大女孩編了個花冠戴在小孩頭上，小孩咯咯笑了半天，最后伸出手要姐姐背她。

    姐姐欣然蹲□，將小孩背到背上。

    小女孩將頭上的花冠摘下來，小心翼翼地戴在姐姐的頭上，然后拍著手笑。

    那個大女孩轉(zhuǎn)過頭來，她的臉像極了木潸，柔順之中自有堅韌的美，看似軟弱無害，實則寧折不屈。

    這是趙鈺第一次見到季芳的姐姐，也是他唯一一次見到她。

    在季芳自己的迷夢中。

    趙鈺俯身折下一朵百合花，腳下的花海轉(zhuǎn)瞬崩裂，等趙鈺再回過神來，他已經(jīng)站在了幽暗死寂的樹林深處，不遠的一棵大樹背后，正嗚嗚地傳來女孩的哭泣聲。

    趙鈺看著手中的百合花，小心翼翼地繞過大樹。

    這是一棵千年古樹，古樹的樹身上不知何時爛出了一個樹洞，樹洞之大，足夠讓一個成年人在里頭蜷縮而臥。

    而此時，樹洞里已經(jīng)抱膝坐著一個女孩，那女孩十五六歲的模樣，白凈的一張臉上沾滿血污，身上穿著的一件素白襯衫也已經(jīng)被血染透，她坐在樹洞里，臉頰深深埋進膝蓋間，正傷心至極地低低哭泣。

    趙鈺顫抖著伸出手，指尖正要碰到樹洞里女孩的肩，背后忽然響起一個冷冷的聲音。

    “不要碰她?！?br/>
    趙鈺猛然回頭。

    季芳就站在他身后兩米遠外，她昂然站著，面無表情，語調(diào)森然，“她不是木苒?！?br/>
    趙鈺驚愕地看看季芳，又看看樹洞里的女孩。

    季芳冷冷說道：“她不是木苒?！?br/>
    趙鈺正要問那這女孩是誰，轉(zhuǎn)念一想，不由得驚大了嘴。

    身后的季芳輕聲說道：“你想得沒錯，她是我，那個剛剛覺醒后的我?！?br/>
    趙鈺本來要伸出的手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般，迅速縮回。

    季芳將他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里，她站在原地，漠然說道：“我曾經(jīng)不止一次跟在木苒身后，我親眼見到她鉆進這個樹洞，一呆就是一整天，悶悶不樂，不茍言笑，我曾經(jīng)想過幫助她，可是到頭來，我卻連自己都幫不了。我姐姐死后，我一個人離開村莊，我找到那幾只吞食了我姐姐的兇獸，我把它們大卸八塊，我用刀割開它們的胃壁，妄想著從它們的身體里找回我姐姐，可是除了幾塊還來不及消化的尸體殘骸外，我還能得到什么呢？”

    季芳的話讓趙鈺隱隱發(fā)寒，他蹲在樹洞邊，身前是季芳面無表情的一張臉，身后是小女孩哽咽抽泣的哭聲。

    “我在一個殘破的胃里找到一截我姐姐的手掌，手掌很細，上面的肉已經(jīng)被胃酸腐蝕了，可以看到里頭森森的白骨，我緊緊握著那只手，可是任憑我如何想象那只手摸著我的臉的觸感，我所感受到的，依然是這個寒冷堅硬的世界，”季芳看向樹洞里的女孩，眼神平靜無波，“只要一想到余下的一生，再也見不到這個人……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趙鈺捏緊手中的百合花，說道：“就因為你去不了你姐姐在的天堂，所以你就要把你所在的人世間變成地獄嗎？”

    季芳走上前，蹲在趙鈺面前，與他四目相對，她睜大眼，悄聲問道：“誰說她在天堂？”

    趙鈺疑惑。

    季芳歪過腦袋，瞥了眼樹洞里的女孩，說道：“這個世界上，沒有天堂，人心便是地獄，活在其間，我們總要日日受苦，夜夜流淚，我們總是選擇想要相信的，卻看不到不敢相信的，作繭自縛，害人害己，這才是我們，可惡又無辜的每一個，罪人。”

    趙鈺緊緊盯著季芳的眼，“你錯了?！?br/>
    季芳眨了下眼睛，“你要如何證明我錯了？”

    趙鈺忽然笑了笑，他低頭折斷手中的百合花，將花朵溫柔地插入季芳的鬢角。

    季芳眼角微跳，但她沒有拒絕。

    趙鈺笑道：“季芳，其實你很美，可惜，物極必反?！?br/>
    季芳伸手想要摸摸耳朵上的百合花，她極力控制自己，可是顫抖的指尖還是掩蓋不住她悚然驚動的內(nèi)心。

    幽暗的密林深處，季芳烏黑的鬢角別了朵圣潔的百合花，她低下頭，流云一樣的黑發(fā)垂下，遮住她美麗的半張臉，她輕聲嘆息，“趙鈺，我前半生最幸福的時光全留在了吊腳小樓里，后半生，唯獨令我開心的一件事，便是遇上了你?！?br/>
    趙鈺沒有說話。

    季芳輕輕笑了一聲，密林里一陣幽香掃過，她的身影已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