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陛下,龍體要緊,這些奏章明日再看也不遲啊?!?br/>
“這些都是何進送來表彰剿賊有功的奏章。”劉宏拿著手里的奏章,神色淡然的對著一旁一直彎著腰的張讓說道。
“陛下龍威福澤,小小亂黨自然成不了氣候?!?br/>
“龍威福澤?”劉宏臉上泛起了一抹沒有意義的笑容:“張讓,你說朕還能活到幾時?”
“陛下萬歲?!被卦掗g,張讓已經(jīng)跪伏在地,脖子上更是涼意陣陣,如今的陛下對于他們這些閹宦已遠不如從前那般寵信,更兼性情時常喜怒不定,他們這些近侍每天都是提心吊膽又兼小心翼翼的伺候著,可繞是如此,總有那么幾天就會有人被下令杖斃,所以便是張讓也不得不懼。
劉宏瞥了一眼在自己腳邊低賤非常的張讓:“讓人都下去吧,朕累了?!?br/>
“諾?!睆堊屍鹕韼е蝗汗倩聦m女退出了偌大的宮殿。
劉宏看著手里的奏折半晌,然后面無表情的將其擲了出去,只是奏折還未落地便詭異的停在了半空之中,甚至自行打開,像是正在有人翻閱一樣。
事實上,的確有人剛好出現(xiàn),剛好接到被擲出來的奏本,然后好奇之下打開來讀了一下,至于能做這些‘剛好’之事的人,整個大漢唯有一個能隱身的君少憂了。
劉宏看到這一切,臉上的肌肉微不可見的抖動了一下,原本搭在扶座上的手也不自覺的用起了力。
“何進現(xiàn)在的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了?!本賾n看完奏折將其合上放過了皇帝的書案上,以密語的形式對著皇帝說了一句,只是人依舊還是隱身狀態(tài)。
“神人,朕……朕真的就要死了么?”
君少憂看了眼劉宏紅潤的臉色,反問道:“你覺得呢?”
“神人早知道朕尋了許多煉丹術(shù)士吧?”
因為密語的聲音就好像是在耳邊響起一樣,所以劉宏無法根據(jù)聲音來確定君少憂的位置,于是他便坦然的將目光直視了前方,君少憂對于這份坦然卻覺好笑,明明身體已經(jīng)繃到了一定程度,卻還要做出這幅姿態(tài)。
“長生不老藥,秦皇當年都是求而不得,陛下倒是有信心?!?br/>
不輕不重的語氣,令劉宏臉上閃過一抹難堪,史書對于秦皇嬴政多有貶薄之詞,但身為帝王,他再昏庸也知嬴政功績非后世尋常之君可作比擬,這樣的話分明是在嘲諷自己不自量力,癡心妄想。
可面對這樣的嘲諷,劉宏卻是無能論罪,思至此,他緊繃的身體驟然松懈了下來,眼中精光散去,猶如垂暮之人。
劉宏如此,君少憂對此只能感嘆一句天命,當年他預(yù)言劉宏死期之時,劉宏本已修身養(yǎng)性,不再如從前那般酒池肉林,如此經(jīng)過太醫(yī)國手的調(diào)養(yǎng)雖不能益壽年年卻也能比他所言的大限再拖后幾年,只是劉宏畏死,竟想煉制長生不死的丹藥,而服用丹藥的結(jié)果就是外強中干,命不久矣。
“罷了,確實是朕癡心妄想了?!眲⒑昴樕下冻鲆荒嘈﹄S后已經(jīng)散去的精光又突然回到了他的眼中:“神人所言,協(xié)兒真被天命所眷顧?”
“他得我所眷?!?br/>
“可是神人卻不愿意助協(xié)兒成為大漢名正言順的下任君主?!眲⒑甑恼Z氣帶著一絲不滿的指控。
“陛下,這終歸是大漢的天下,而大漢也不需要再出一個無能之主?!?br/>
“你!”豁然起身,卻又在下一刻跌回了寬大又冰冷的皇座,空無一人的大殿再再告訴劉宏,他即便有漫天怒火也無處可爆發(fā)。
經(jīng)過相對漫長的冷靜,劉宏才又再度保持平靜的口吻開口問道:“神人今日前來,是謂何事?”
“陛下的時間已經(jīng)不多了?!?br/>
“朕知道,朕已經(jīng)下詔將曹孟德招回來了?!?br/>
“那便請陛下親手再書寫一道圣旨吧?!?br/>
“什么圣旨?”
“立劉協(xié)為君的圣旨?!?br/>
劉宏愣了下,然后點了頭,沒問為什么,只拿過手邊一卷明黃的空白圣旨和朱筆不假思索的寫了一通,寫完后放下朱筆,摁了一下書案上的某一點,不過一會兒,張讓便躬著身走了過來。
“張讓,將玉璽拿來。”
張讓領(lǐng)了旨意,轉(zhuǎn)進內(nèi)殿雙手捧了玉璽走了出來:“陛下?!?br/>
劉宏拿過玉璽,染了印泥后狠狠的在圣旨上落下的璽印。
張讓趁著劉宏沒有注意時偷偷抬起頭想一窺這剛下寫的圣旨,卻見劉宏已經(jīng)一臉慎重的站起了身卷了圣旨,捧在了雙手之上,身體微微前傾似是要遞給什么人。
張讓下意識的挪了一下腿,便驀然瞪大了雙眼,因為他看見那本來捧于劉宏雙手的圣旨在眨眼間就憑空消失了……
劉宏待手里的圣旨不見了蹤影,頭便朝著張讓處轉(zhuǎn)了一下,張讓‘咚’的一聲跪在了地上,額頭死死的抵在了冰冷的地上,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張讓,舉頭三尺有神明,這話不是平白說的。”良久,劉宏幽幽的說了這句話后便一人獨自離開了。
等到張讓再抬起頭時,大殿已是空無一人,而他癱軟良久后才顫顫巍巍的站起來,只是嘴里神神叨叨也不知在念什么,然后突然面色一變就沖進了內(nèi)殿之中,跪在了劉宏腳邊就是一番痛哭流涕。
“哭什么呢?!眲⒑暧X得有些好笑,那么多傷天害理的事情都做過了,現(xiàn)在才是開始害怕不覺得太晚了么?就像他,即便醒悟,時間也再不屬于他。
“別哭了,你們既然還活著,就說明他覺得你們對他可能還有點用處,所以你現(xiàn)在大可安心?!?br/>
張讓抬起頭,臉上還留著眼淚和鼻涕,別提有多臟,可是那神情卻透著意外的希望:“陛下,陛下……奴婢求陛下指點?!?br/>
“等朕不在了,就替朕好好護著協(xié)兒,也算你們戴罪立功了?!?br/>
“陛下……”張讓手忙腳亂的在自己臉上胡亂抹了一通后又磕了一個極響亮的頭:“奴婢一定遵奉陛下旨意。”
“遵奉不遵奉的,朕也不在意,左右朕也活不了幾日,何況這世上誰都可能會死于非命,但朕的協(xié)兒卻不會,你退下吧,日后好自為之。“
“諾,奴婢告退?!毙念^似有底定,張讓躬身退了出去。
“到如今,你還覺得十常侍可用?”將一出戲從頭看到尾的君少憂實在想不明白,都到這份上了,這漢靈帝怎么還是這么信任宦官?
“神人到底是神人?!?br/>
君少憂挑眉,這話聽著像贊揚實則嘲諷滿滿,實則是在說自己不食人間煙火,不明世俗處事法則?
“將話說清楚?!?br/>
“到底神人也不會一直護著協(xié)兒,協(xié)兒成帝之路必是坎坷,有張讓這些人護著,協(xié)兒起碼不會在這后廷被人暗害了性命?!?br/>
君少憂看著眼前因為說到劉協(xié),眼中終于露出一抹帶著慈愛笑意的皇帝,因為這笑意,他沒有再出言譏諷,而是走出了這個殿閣,來到了劉協(xié)所在地方。
五年時光,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原本小的連劍都握不住只能用竹劍的幼兒如今已經(jīng)長成了能一手執(zhí)劍的小少年,雖說身手還達不到身姿俊逸猶若游龍,但……君少憂看著一劍以無畏之姿直刺曹昂的劉協(xié),為其劍下了如斯定論,起碼可以兩敗俱傷了。
“殿下!”一劍橫空,分開了兩柄將要互傷的劍,王越冷眉微蹙:“殿下,你的劍太激進了?!?br/>
“是昂不好,一持劍就不自覺越了規(guī)矩,還請先生責罰?!?br/>
曹昂搶先一步的請罪并沒有讓王越順著臺階而下,反而本來淺蹙的眉心皺的更加深了,目光也是不離面無表情的劉協(xié)。
“殿下該知,殿下生而尊貴。”
劉協(xié)抿了抿唇,執(zhí)劍轉(zhuǎn)身,就像王越所言,他生而尊貴,即便錯了,他也不需要對著王越認錯。
然而,就在他走出三步之時,腿上突然一曲,單膝便落在了地上。
“殿下!”一聲驚呼響起,曹昂連忙兩個跨步走了過去想要將人扶起,不料劉協(xié)卻一手將之推開,撩了衣袍就將另外一個膝蓋也落在了地上,原本冷淡的神色也莫名帶上了一抹恭敬。
“殿下?”曹昂不解,回頭去看王越,卻見王越臉上神色不變,只是臉上也同樣帶了恭敬之色。
心中雖然疑惑,但聰明如曹昂,他只是心疼的看了眼跪的筆直的劉協(xié),也跟著撩起衣袍跪在了他的身后側(cè)。
王越看著跪在前面的兩道挺直背影,被眼簾所擋的目光中閃過一絲欣慰,殿下性冷卻暗藏一股暴戾,每每揮劍之時就容易被這暴戾所染而不知收斂,他雖一直提醒,但到底尊卑有別,此番,更為尊崇之人愿意教導(dǎo)殿下,便是殿下之幸,亦是大漢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