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磬跟隨著人流走出火車站,以往熟悉的景物漸漸在眼前出現(xiàn),她才意識到,她是真的好久沒有回來了,久到足以忘記故鄉(xiāng)的氣息。直到漫步在鋪滿青石板路的巷子里,呼吸著家鄉(xiāng)獨(dú)有的柔軟的潮濕的空氣,她才慢慢有了真實(shí)感。她在一棟青瓦白墻的老屋前停下腳步,輕輕推開黝黑的板門，“吱呀”一聲。

    門里的老人低頭做著針線活，聽到響聲，老人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鏡,輕輕的咳嗽，慢悠悠的說：“是阿磬回來了啊?！痹捳Z間沒有絲毫的驚訝，就仿佛她每天都回來一般。

    蘇磬走過去，蹲下來，把頭靠在老人腿上，柔聲叫：“外婆。”

    外婆放下針線，布滿皺紋的手輕輕的撫上蘇磬的臉頰：“阿磬回來就好?！?br/>
    她低低的應(yīng)著：“嗯?！?br/>
    蘇磬幫外婆收拾打掃屋子，坐在老舊的木板床邊安靜的看外婆做針線活，從很小的時候，她就最喜歡看外婆把針在花白的頭發(fā)上蹭啊蹭的樣子。

    外婆抬起頭來，和藹慈祥：“阿磬有沒有回去看媽媽？”

    “打了電話回去跟媽說過了，阿磬先過來陪外婆呆兩天?！碧K磬托著下巴坐在床沿，看著外婆的樣子，有些癡迷。

    外婆呵呵呵的笑，說：“還是阿磬最疼外婆，給外婆講講阿磬都在外面做些什么。”

    蘇磬就開始講，講工作中碰到的趣事，講平日里做的閑事，講去過走過的那些地方，還講秦小魚……她不停的講，外婆不說停，她就一直講，講得很慢，雖然外婆不一定全聽的明白，但是她知道外婆很喜歡聽她講，聽得樂呵呵的，笑容從眼角的魚尾紋彌漫開來。

    剛回去的兩天，蘇磬就呆在鎮(zhèn)上外婆的老屋里，幫外婆做飯，洗衣服，曬被子，偶爾陪鄰居的那些阿公阿婆們下下棋，聊聊天。

    外婆找不見她，就會在門口喊：“阿磬”，“阿磬”。

    她就笑著跑回去，鉆在外婆懷里撒嬌：“外婆，阿磬在呢?！?br/>
    仿佛回到了無憂無慮的童年時代。

    程石打過幾個電話。他們的對話依舊很簡單。他問她就答，他說她就聽著。偶爾她會說兩句讓他跳腳的話，他一點(diǎn)都不惱，反而對她這樣小小的頑皮有些上癮。很多時候，兩個人都沉默著，也不覺得尷尬，手機(jī)里只有彼此的呼吸聲。有兩次，這么呆著呆著，她竟睡著了。

    第三天的時候，母親來了電話，讓她回城里去。她答應(yīng)了，卻多磨蹭了一天。

    清晨，她蹲在河邊幫外婆洗床單。等她洗完了，站起來轉(zhuǎn)過身。石凳旁邊站著一個人，似乎是站了很久的樣子，那人定定的看著她，看得她有些恍惚，好像不知身在何處。

    兩人呆站了許久，那人打破了寂靜：“阿姨叫我來接你回去?！?br/>
    她緩過神來，端著洗衣盆越過他，說：“好。你要等我一會兒?！甭曇羝届o，毫無波瀾。

    身后的人嘆了口氣，叫道：“磬磬。”

    她身形一頓，停下來，轉(zhuǎn)過身，淺淺的笑容浮上嘴角：“怎么？我要收拾一下。”

    他看著她，眼神里充滿了探究的意味，過了幾秒鐘，他說：“你去收拾一下，我在這里等你。”

    原來如此。江唯，原來是他回來了。

    蘇磬站到他面前，再平淡不過的說：“走吧。”

    他點(diǎn)頭，接過她的包，她沒有拒絕。兩個人并肩走在來時的青石板路上，只有腳步聲悄悄的回蕩在古老的巷子里。

    他開口：“是我讓阿姨不要告訴你我回來了?！?br/>
    蘇磬雙手插在衣服的大口袋里，頭低低的垂著。還是記憶里的聲音，她熟識的，現(xiàn)在聽來卻如此陌生。她笑了笑，漫不經(jīng)心的接話：“哦。是嘛？”

    “是。怕你知道了不肯回來?！?br/>
    這么多年，只要江唯回來，蘇磬就不回來，總是消失的無影無蹤。蘇磬的唇邊浮上若有若無的笑，是的，她不想見他。

    江唯。她的哥哥。不同父不同母的哥哥。她還記得最初的時候，她十二歲，他十五歲。

    她被母親領(lǐng)進(jìn)一道陌生的門，告訴她：“這是江唯，以后他就是你哥哥?！备绺纾克鹧垌淅涞闹币暶媲暗纳倌?，觸到的是同樣冰冷的目光，他給她的回應(yīng)亦不友善。

    他只看了她一會兒，扔下一句話，轉(zhuǎn)身就走：“我沒有妹妹。”

    她盯著他的背影，看著他的房門“砰”的關(guān)上，蘇磬才把眼光移開去看母親，問：“媽，我們以后要住這里是不是？”

    “是，小磬和媽媽以后就住這里?！被卮鹚?，不是母親，而是她的繼父，江唯的父親，他幾乎是討好了在跟她說話。

    “那我的房間在哪里？”她直截了當(dāng)?shù)膯枴?br/>
    江唯在房間里聽得真切，也是“砰”的一聲，是隔壁房門關(guān)上的聲音，絲毫不遜色于他。

    用水火不容來形容他們當(dāng)時的狀態(tài)一點(diǎn)也不過分。兩人上學(xué)在同一個學(xué)校，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蘇磬是不難了解的人，接觸的多起來，江唯慢慢發(fā)現(xiàn)，她有她的原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人若犯我，她從不吝嗇回?fù)?，對他更甚。從來都是，他犯她多少，她不多不少的犯回來，絕不吃虧。那個時候的江唯，真是年少輕狂，她越是那樣，他就越忍不住招惹她。

    他還記得有一次在放學(xué)回家的路上，他一路跟在她后面走，走到巷子里的時候，看到她被兩個男生敲詐。他停下來，故意的不去幫她，靠在離他們不遠(yuǎn)的墻壁上看著。

    她居然沒有一點(diǎn)害怕的樣子，只一口咬定身上沒錢。他就是要看她的好戲，也看準(zhǔn)了那兩個男生只是純要錢，沒什么別的意圖，就算真動起手來，他們還不是對手。

    他靠在那里，輕蔑的抬了眼梢說：“我爸早上不剛給你了錢？怎么這會兒就沒有了？”

    其中一個男生立刻問：“你是誰？”

    他說：“你管我是誰，反正我就是知道她有錢?！?br/>
    看江唯完全是漠不關(guān)心的樣子，兩個男生膽子大起來，將信將疑的去搶她的書包，蘇磬一甩手避開，嫌惡的說：“別動，要錢是吧，我拿給你們?！卞X遞了出去，她自始至終都沒有看他一眼，拔腿就走。

    他直了身子跟著她，她那時的背影很倔犟，雖然不愿意承認(rèn)，但她的毫無懼色還是讓他心生了一絲佩服。

    回了家，各回各的屋子，誰也不與誰說話。年少時的男孩女孩，就是如此別扭。

    事情過去幾天。學(xué)校午休時，江唯和同班的兩個女同學(xué)在操場講話。

    頗讓他意外的，蘇磬突然出現(xiàn)在他面前，還笑瞇瞇的跟他打招呼：“哥，聊天吶。”

    江唯瞇著眼睛看她，她從不這樣叫他。

    她微笑著，目光來回在那兩個女生臉上徘徊了一會兒，定住，卻是對著他說話：“哥，眼光不錯哦。”

    他仍然不說話，倒要看看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她也不管他，知道成功的勾起了另外兩人的好奇心，故意瞪大了眼睛對其中一個女生說道：“你不知道么？其實(shí)，我哥他喜歡你很久了，只是一直不敢對你說?！?br/>
    另外一個女生應(yīng)是對江唯是有點(diǎn)意思的，語氣不平：“哦？真的嗎？”

    蘇磬眨著黑白分明的眼睛，煞有介事的點(diǎn)頭：“嗯，真的?！?br/>
    這種事情，在那個花樣年華的年紀(jì)，不管是真是假，總是有人相信，有人傳播的，何況是江唯那樣的風(fēng)云人物。于是，江唯喜歡某某，傳得紛紛揚(yáng)揚(yáng)，到最后，他甚至被班主任找去思想教育，班主任語重心長的給他分析了一下午早戀的弊端。

    年少的歲月，已不在。時光流轉(zhuǎn)，十多年過去了，兩個人再次面對面站在一起?，F(xiàn)在的她，江唯甚至都不確定，她是不是在聽他說話。

    他繼續(xù)說：“磬磬，我這次回來，就不走了?！?br/>
    “哦。是嘛？”

    江唯的眉頭皺起，他停下腳步，嘆氣說：“磬磬，你是連句話也不愿意跟我講嗎？”

    她笑，不是不講，是無話可講。她也停下來，回頭望他，笑容在陽光下閃耀，卻絲毫不見暖意，她說：“我們不是要趕十點(diǎn)半的車么？不快點(diǎn)就趕不上了?！?br/>
    他無奈的搖頭苦笑，追上她的腳步。她是變了，變得讓他無所適從，他要怎樣才能重新認(rèn)識她？

    一路無話。

    回到家，母親蘇林見到她第一句話就不冷不熱的：“你總算也知道要回來了。”

    蘇磬知道母親是有些生氣的，她很少回來，每次回來都會先去鎮(zhèn)上老屋。她叫道：“爸，媽?！?br/>
    江父過來，輕輕拍拍她的肩膀：“嗯?；貋砭秃谩Ｎ覀円患胰艘埠芏嗄隂]有在一起吃飯了，難得都回來了。小磬來，坐吧，你媽媽做了很多你愛吃的菜?！?br/>
    重組家庭的關(guān)系很微妙，尤其像他們這樣的。最早的一段時間里，母親忙于討好江唯，江父則將熱心都寄予到她的身上。比如江唯與她不和，母親通常是責(zé)怪她不懂事，而江唯也時常被江父訓(xùn)斥。那時候年紀(jì)雖小，但是蘇磬還是能分辨誰是真正對她好，她很早就改口叫了江父爸爸。男孩子總是倔犟一些，母親對江唯再好，他也從未改口叫過母親。

    爸爸的概念，蘇磬從不計較的仔細(xì)。她親眼看著她的親生父親丟下她們母女，有了別的女人，有了別的孩子，一走就再也沒有回來過。母親，她要怎么說母親，她以為母親沒有那么快忘記父親，只是那樣迅速的改嫁，快到連喘息的機(jī)會都沒有給她。后來到了江家，她才無意中得知，原來母親和江父是很早很早就認(rèn)識了的，只是陰差陽錯，各自男婚女嫁。原來她父母的婚姻，竟是這般是非難辯。

    諾言容易許，也容易破。許了，又破，何必？她無法理解。

    餐桌上很豐盛?？吹贸鰜?，母親真的是精心準(zhǔn)備了的。

    他們四個人上一次圍在同一張桌子吃飯，還是八年前。八年了，原來時間過的這樣快，只是，已物是人非。都坐下了，江父一直微笑著，母親的眼睛竟有些濕潤。江唯一直沉默著，她不是不知道，他一直在觀察著她?？桃獾暮雎院芏鄸|西，她安靜的吃飯，還是很懷念的，母親的手藝。

    仿佛誰也不愿意破壞這得來不易的和諧與寧靜，沒有人說話，只有筷子碰觸碗盤的響聲。打破沉默的，是她的手機(jī)。

    江唯看著她翻包，這點(diǎn)她倒是沒變，還是老樣子，包里面雜七雜八的什么都有，找一樣?xùn)|西要找許久。他以前會幫她一起找，一邊找一邊數(shù)落她，她卻還是改不了。

    電話那頭的人仿佛很有耐心，她耐心的翻，手機(jī)也不停的響著，絲毫不見著急。

    她接通了電話，坐下來，道：“喂，你好。”

    “在做什么呢？”是程石，他的聲音清清爽爽的從電話那端傳過來。她一恍惚，怎么竟有好久沒見的感覺。

    “吃飯呢。你呢？”

    “我沒飯吃?！彼袝r候耍起賴來就像一個還未長大的孩子。

    她笑起來，但不理他，說：“我在家了?！?br/>
    “回去了？嗯，也好。什么時候回來？”他問。

    “七號吧。”兩個星期的休假，又加上七天假期，她也是應(yīng)該回去上班了。

    “我到時去接你。”

    “好。那我掛了，飯吃了一半?！笔聦?shí)上她有如坐針氈的感覺，一桌子人都盯著她打電話，她飛快的說：“到時候再見。”

    才掛了電話，母親就問她：“誰呀？這個時候打電話?！?br/>
    她重新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飯，順口答道：“一個朋友?！?br/>
    母親沒再問下去，大家接著吃飯。過了一會兒，母親又說：“小唯也七號去S市，你們到時候一起走吧?！?br/>
    蘇磬心不在焉的回答：“我還沒買票，到時候再說。”

    江唯迅速的接口：“我?guī)湍阗I過了，這種時候的票很難買，所以干脆連你的也一起買了?！?br/>
    蘇磬抬眼看了看他，淡淡的說道：“也好，謝謝哥?！?br/>
    江唯一下子愣住了，所有的動作都停滯了，眼睛緊緊的的盯著她。不止他，江父，還有母親都停下來，若有所思的看著她。是啊，除了那次戲弄他，她從來沒有，從來沒有叫過他哥哥，也從不認(rèn)為他是她的哥哥。

    如今，她坦然的看著他們，笑著問：“怎么了？”

    江父第一個醒悟，笑呵呵的打岔：“沒怎么，沒怎么，”給她夾了塊排骨，道：“小磬，你要多吃一點(diǎn)，太瘦了?！?br/>
    她笑笑，點(diǎn)頭。母親沒有說話，自顧自重開始吃飯，但她知道母親明白。

    只有江唯，心里五味摻雜。

    畢竟都還是孩子，水火不容的階段過去了，和平相處的感覺也不錯。一開始，她叫不慣他的名字，總是叫他：“喂！喂！”

    他郁悶的要糾正她：“我又不是沒有名字，不要老喂喂喂的?！?br/>
    她“咯咯”的笑：“反正你的名字叫起來也差不多，唯，唯，聽起來像打電話，還不如喂，喂。”

    后來，任她如何叫他，他都不理她，佯裝生氣的樣子。

    她無奈，說他孩子氣。他還是不理她。

    她一邊笑，一邊只好說：“好吧，那就叫阿唯吧。阿唯，阿唯，好不好？”

    他喜歡她這樣叫他。直到現(xiàn)在，他都仿佛還能聽到她那時青春洋溢的聲音，她湊在他耳邊，輕輕柔柔的叫：阿唯，阿唯。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