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貢院。

    金陵夫子廟學(xué)宮東側(cè)。

    秋闈和鄉(xiāng)試不同。

    鄉(xiāng)試承辦權(quán)歸地方官府管轄，中樞派遣禮部進行監(jiān)督。

    秋闈考舉人，由朝廷直轄管轄。

    考試地點也由應(yīng)天府書院，轉(zhuǎn)移到貢院。

    天下有資格參加秋闈的讀書人，全都云集于此。

    人群中，一個胖乎乎身影，蹦蹦跳跳尋找著什么，十分滑稽，像顆掉在地上的肉丸子，身后一小孩，滿臉震驚、緊張抓著胖子衣襟，生怕在密集人流中跟丟了。

    “先生，這里有多少人？”

    蔣胖子低頭，滿臉與有榮焉笑道：“看規(guī)模，此番秋闈至少一萬人，甚至接近兩萬！”

    “盛況呀！我輩讀書人從未有過的盛況！”

    “壯觀吧，好好努力，爭取超過先生的貴人，咱們將來也來個連續(xù)沖刺科舉！報答朝廷！”

    他肯定是沒機會。

    也沒這個能力。

    而他這個學(xué)生很聰明，是個讀書種，好好培養(yǎng)，未必不能像朱先生這般，連續(xù)沖刺科舉。

    以后史書或許會這樣記錄一筆：開科取士以來，唯兩個俊杰，連續(xù)沖刺科舉成功，一乃被貶為庶民的明四皇子朱四郎，一乃宰相蔣進忠親傳弟子楊榮。

    哈！

    想想就激動。

    “快快快……”

    某刻，蔣進忠隱約看到了朱棣人影，忙激動催促，帶著楊榮，在人群中，蹦蹦跳跳擁擠前進。

    ……

    朱棣和徐妙云抱著兩個小家伙從馬車下來。

    頓時驚呆了。

    人也太多了吧！

    比起鄉(xiāng)試至少多了七八倍不止！

    “姐夫就要在這么多人中，殺出重圍？”徐輝祖站在毛老六身邊，目視眼前人山人海，耳聞鼎沸人聲，不由倒吸涼氣。

    這難度，和姐夫在草原轉(zhuǎn)戰(zhàn)萬里也差不多。

    目視著，至少有萬余人。

    萬余人競爭一百多個中舉名額……

    毛老六樂呵呵笑著，“少爺肯定能考中！”

    ……

    徐妙云見朱棣滿臉驚訝，莞爾一笑，低語：“江南貢院始建于南宋乾道四年，父皇定都金陵后，歷年進行擴建……”

    “里面有明遠樓、至公堂、號舍……”

    “其中，僅用于考試的號舍，就有20563間，可容納2萬余名考生同時考試……”

    “雖然科舉從隋唐時期就開始，但論重視人才，給普通人出路，我敢說，以往歷朝歷代都沒父皇重視?！?br/>
    朱棣側(cè)頭看去，含笑問：“你怎么知道這么詳細？”

    “我喜歡讀書，對讀書人的事情，自然了解了?！毙烀钤菩χ卮稹?br/>
    四郎要趕秋闈。

    還要忙著陪雄英遠行遼東。

    這些關(guān)于科舉的細節(jié)，她當(dāng)然要幫四郎搜集好。

    朱棣笑笑，他豈能不知，妙云為默默做多少事。

    “殿下。”

    剛要說話時，左側(cè)傳來脆生生喊聲。

    夫妻二人循聲看去……

    明霞小跑靠近，低聲道：“陛下和娘娘在那邊，讓婢子叫殿下和王妃過去。”

    朱棣和徐輝祖、夏時敏說了句，就帶著徐妙云過去。

    夫妻二人，帶著兩個小家伙，跟著明霞來到一輛雙馬牽引的寬大馬車旁。

    上馬車后。

    朱元璋和馬秀英就稀罕的不得了，搶先接過兩個小家伙。

    小夫妻兩給朱元璋、馬秀英請安后。

    朱元璋逗弄小雍鳴同時，視線落在朱棣身上，“看到外面人山人海的同窗，是不是很震驚……”

    說話間，唇角情不自禁微揚。

    根據(jù)朝廷接管元朝后，得到的歷朝文獻。

    以往歷朝歷代，最鼎盛時。

    參加科舉的讀書人，也沒有大明立國第十個年頭多。

    其實，洪武八年，秋闈科舉人數(shù)已經(jīng)超過歷朝歷代了。

    今年更是創(chuàng)下紀錄！

    根據(jù)朝廷統(tǒng)計，這幾年，參加童生、鄉(xiāng)試、秋闈的讀書人中，寒門、農(nóng)家人數(shù)越來越多了。

    讀書不再是士紳的專屬。

    他就不信。

    養(yǎng)士二三十年，培養(yǎng)不出一批優(yōu)秀的，真正忠于大明的人才。

    ……

    “今年，參加秋闈的人數(shù)是15632人！創(chuàng)下了最高紀錄！”朱元璋用手得意比劃著。

    朱棣默默聽著。

    老頭子養(yǎng)士其實真的成功了。

    為朱允炆殉國的讀書人，成千上萬。

    而后來輔佐‘他’開創(chuàng)永樂盛世的三楊、夏原吉、乃至后來力挽狂瀾，現(xiàn)在應(yīng)該還沒出生的于謙。

    這些都是老頭子在位期間，養(yǎng)士積攢的家底。

    反倒是‘他’。

    在位期間，把更多精力用于‘武功’方面。

    ‘高熾’倒是個文治的好手，可惜，歷史上，‘高熾’的身體狀況太差了。

    要是‘高熾’能做個二三十年皇帝。

    專注‘文治’養(yǎng)士，或許大明會有另一幅盛景。

    人們罵科舉選拔人才的制度。

    其實科舉并沒錯。

    承平年代和戰(zhàn)爭年代不同。

    戰(zhàn)爭年代，在劇烈的動蕩中，時局會自動篩選人才，讓優(yōu)秀的人脫穎而出，實現(xiàn)個人成就同時，也救民于水火。

    就像老頭子他們這一代人。

    承平年代，社會穩(wěn)定。

    如何從千千萬萬人中，將最優(yōu)秀的選拔出來呢？

    就要設(shè)立一種競爭機制。

    而科舉就是歷朝歷代統(tǒng)治者，通過不斷摸索總結(jié)，選擇的一種最優(yōu)競爭機制。

    至于老頭子提倡八股。

    說白了，那是給更多寒門子弟機會。

    看看隋唐時期科舉考內(nèi)容：明法、明字、明算、一史、三史、開元禮、道法、雜文、貼經(jīng)、策問。

    其實就類似于提倡德智美體，全面發(fā)展。

    這么龐大的考試內(nèi)容，寒門子弟的家庭，根本無法為孩子提供。

    也根本無法和鄉(xiāng)紳子弟競爭。

    所以隋唐宋時期。

    雖然開科取士。

    但士族、鄉(xiāng)紳中考比例，占科舉錄取總數(shù)七八成。

    老頭子提倡八股，相當(dāng)于砍了‘美體’。

    如此，原本很多被擋在科舉門外的農(nóng)家子，就有了機會。

    八股，是一個時代局限的產(chǎn)物。

    與他所經(jīng)歷的一考定終身、應(yīng)試考試本質(zhì)是一樣的，無論多么為人詬病，都是最符合當(dāng)時時代的競爭機制。

    如果有一天，大明整體富裕程度，邁上一個新臺階，適當(dāng)時，有為的君主，完全可以根據(jù)統(tǒng)治需求。

    重新調(diào)整科舉內(nèi)容，通過改良這套競爭機制，選拔更為全面的人才。

    明清兩代，一直僵化使用八股文。

    其實本質(zhì)反映了，歷經(jīng)兩代。

    中原百姓富裕程度，始終沒有實現(xiàn)質(zhì)的突破。

    明朝的資本萌芽，本有一次機會。

    可惜，改朝換代打斷了這種可能。

    不過，現(xiàn)在鄉(xiāng)土村社的推行，或許會是個機會。

    未來，一些百姓富裕程度，整體實現(xiàn)質(zhì)量突破的富裕區(qū)域，可以在這些區(qū)域，增加科舉內(nèi)容，選拔更全面的人才。

    在一些尚不成熟的區(qū)域，繼續(xù)推行現(xiàn)行科舉辦法。

    就像現(xiàn)在的南榜、北榜。

    總之，就是給所有人都提供機會，從各種群體中遴選最優(yōu)秀的人才，予以他們充分發(fā)揮才干的平臺。

    老頭子以前能靈活提出南榜、北榜。

    將來應(yīng)該也能。

    其實，他家老頭子雖然出身寒微。

    可就從一些治國手段就可以看出，老頭子是典型的實用主義。

    朱元璋炫耀時，見朱棣怔怔出神，臉漸漸嚴肅。

    徐妙云察覺，用臂肘悄悄碰了碰朱棣。

    朱棣回神……

    “怎么？怕了？沒信心了？”朱元璋板著臉。

    好吧，一萬五千多人同時競爭，別說混賬老四沒信心，若是換他，他都不敢參加。

    就他現(xiàn)在的水平。

    去參加今年秋闈。

    一定是最墊底的那個。

    閱卷官在不看他名字的情況下，可能拿起他的答卷，掃一眼，就直接扔廢卷堆。

    可他是他。

    老子不行，兒子總得行吧？

    他還指望混賬老四，讓他揚眉吐氣呢！

    “很多人都說，你能在之前的秀才考，取得甲等第一名，這次考中舉人問題不大?！?br/>
    “咱給你定個目標，保十爭三！”

    如果只是考中舉人。

    恐怕有人還會笑話老四江郎才盡，不過爾爾。

    畢竟，上回考的太好了。

    大家都覺，老四考中舉人應(yīng)該沒問題。

    現(xiàn)在讓他不丟臉，老四至少保前十甲！

    他要想揚眉吐氣，老四至少得考前三甲！

    朱棣唇角抽抽。

    天下父母都一樣？

    哪怕當(dāng)了皇帝的父母，也這般？

    自己不行，就要求兒女要做到？

    “父皇，筆給你，你去考，您考個秀才，我都佩服的五體投地?！?br/>
    朱元璋老臉瞬間變紅，怒道：“咱要能做到，還用得著你！”

    ……

    馬秀英看徐妙云低頭忍笑，再看正斗嘴的朱元璋、朱棣，腹語笑罵：‘這對活寶父子！’

    朱元璋好不容易平緩情緒，黑臉瞪了眼朱棣，“保十爭三是最低底線，最好前三甲！”

    三甲之后。

    他就不好意思炫耀顯擺了。

    “我盡力……”

    “皇爺！”

    急促聲，打斷朱棣的話。

    朱元璋瞬間皺眉，什么事，非得在混賬老四做出保證時干擾？

    黑著臉，撩起簾子。

    蔣瓛余光，一眼看清馬車內(nèi)景象。

    朱四郎夫婦跪坐在帝后對面。

    皇帝、皇后寵溺抱著朱四郎的兩個孩子。

    這份喜愛，太明顯了。

    “什么事！”

    蔣瓛回神，忙低頭道：“稟皇爺，吐蕃西番叛亂，云南北元梁王也蠢蠢欲動……”

    朱元璋臉色不由微變，平靜道：“咱知道了?！?br/>
    隨即，放下簾子。

    見朱棣皺眉，叮囑：“你不用擔(dān)心這些事，安安心心進考場，爭取給咱考個前三甲回來，咱們家，就你讀書方面，能給咱爭口氣?！?br/>
    老四的武略上，雖然更出色。

    可大明這么多武將，吐蕃叛亂，云南北元梁王蠢蠢欲動。

    應(yīng)該還用不著老四放下科舉，披掛上陣吧？

    老四的表現(xiàn)，已經(jīng)讓武將們老實了很多。

    大概率，這回不會有武勛和他討價還價了。

    這回用兵，大概也沒人給他添堵。

    ‘老頭子是不是自作多情了？’

    朱棣唇角微不可察抽抽，暗暗腹誹。

    他只是在想，歷史上，有沒有這次叛亂罷了。

    收斂思緒，拜道：“我盡力而為，不過，您能不能別顯擺了？”

    這回讓他保十爭三。

    下次春闈會試呢？

    是不是為了老頭子的面子，要求更高了？

    朱元璋瞬間瞪眼。

    馬秀英含笑瞪眼制止朱元璋，笑道：“馬上就要進考場了，快去準備吧?！?br/>
    朱棣、徐妙云笑著拜別后，帶著兩個小家伙離開。

    朱元璋黑臉瞪了眼馬秀英，“為什么不讓咱說話？咱顯擺錯了嗎？咱要求他上進，錯了嗎？”

    “沒錯沒錯！”馬秀英好氣又好笑應(yīng)付著，催促：“戰(zhàn)事要緊，快回宮吧?！?br/>
    馬車啟動。

    朱元璋很輕松笑道：“有了老四不久前凱旋，這回朝中武將，不會和咱討價還價了，甚至還會爭著搶著表現(xiàn)，應(yīng)該不會有人給咱添堵，這就是自己兒子，可以為咱分憂的好處！”

    馬秀英瞧朱元璋的嘚瑟勁，沒好氣笑著瞪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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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