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夜，三隊使者從劉季大營悄悄出發(fā)，一隊奔往韓信所在的臨淄，另兩隊則去往彭越所在的白馬津。

    去往白馬津的兩隊密使，一前一后，先后出發(fā)，互不知曉。

    幾天后，魏地震動，民間傳言紛紛，說有農(nóng)夫墾地時挖出一塊奇石，上面密密麻麻布滿奇詭的紋路，細(xì)看下，竟是“大漢傳祚無窮”六字。

    很快，這塊奇石便擺上了彭越的案頭，他端詳著石上渾然天成的六個字，若有所思。

    忽然侍者來報，又一批漢王的使者到了。

    這批使者，給彭越帶來了兩個新消息——

    第一，齊王韓信已經(jīng)應(yīng)允，即刻出兵前往陽夏，與漢王會師；

    第二，漢王承諾，拜封彭越為梁王，許給他的地盤，比原魏國只大不小。

    使者話音剛落，彭越怒目圓睜，一拍大腿，“騰”地站了起來，

    “你們騎我的快馬，速速回報漢王，我這就發(fā)兵，與兩軍會師固陵，共取那項羽小兒的人頭?！?br/>
    ***

    與此同時，距離更遠(yuǎn)的臨淄城內(nèi)，韓信也收到了劉季使者帶來的好消息：

    治下的封土增加了，領(lǐng)土范圍還覆蓋了他在楚地的老家，可謂衣錦還鄉(xiāng)。

    這一條，是千真萬確的。

    此外，據(jù)使者說，彭越大軍已經(jīng)出動，不日間將與劉季大軍會合，就等他的了。

    而這一條，是劉季利用時間差，騙韓信的。

    條件談攏，韓信即刻命副手曹參鎮(zhèn)守齊國，又以灌嬰的騎兵軍團(tuán)為先鋒，自己親率大軍南下。

    楚軍的防線，在韓信大軍面前形同虛設(shè)，他一鼓作氣，首先攻克了楚都彭城，士氣大振，繼而乘勝西進(jìn)，所至之處，氣吞山河，摧枯拉朽。

    很快，勢如破竹的韓信軍，與迅速南下的彭越軍，于固陵外與劉季勝利會師。

    原本堅壁自守的劉季瞬間如打了雞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展開攻勢，接連打下了固陵與陳縣，逼得項羽舉部東撤，于十二月撤入了垓下城。

    垓下城，位于淮河以北，城外便是一望無際的垓下平原。

    這是一方適合大規(guī)模決戰(zhàn)的天選場地。

    項羽盡管丟了陳縣，喪失了大部分國土，但當(dāng)年跟隨他北上的江東子弟兵猶在，他的手下，尚有軍紀(jì)嚴(yán)明、訓(xùn)練有素的十萬精銳楚軍；

    而正面交鋒的決戰(zhàn)，恰是項羽的強(qiáng)項。

    這一點，項羽自己清楚，劉季更清楚。

    ***

    后方的軍報，總是遲來一些，在呂雉從大哥的密報中得知三軍會師的勝利后，固陵大捷的消息才姍姍來遲，傳入了廣武城。

    城中軍屬們歡天喜地，都覺得楚軍已不堪一擊，只差在最后一場大決戰(zhàn)中被徹底殲滅。

    連平素謹(jǐn)小慎微的薄姬也喜形于色，不知是不是太過興奮，帶得腹中胎兒提前發(fā)動，忙派人去通知呂雉。

    畢竟年輕，加上身子又補(bǔ)得極結(jié)實，呂雉一行人匆匆趕到薄姬院中時，耳中已聽到初生嬰兒的哇哇啼哭。

    呂雉心頭一寬，她樂見薄姬平安，就當(dāng)是感謝她傾囊而告的情報吧。

    彼時一念之善，幫了她，也幫了她。

    呂雉坐到薄姬榻邊，神情溫和，

    “孩子一切都好，你且安心將養(yǎng)。

    我今夜會動身去垓下城，短時間內(nèi)估計回不來?！?br/>
    薄姬一張俏臉上剎時毫無血色，她掙扎著起身，拉住呂雉的衣袖，

    “莫非陣前出了什么變故？”

    “沒有，沒有，只是大王念我曾在楚營，與項羽等人是舊相識，想讓我嘗試勸降他們。”

    呂雉隨口扯了個謊。

    “困獸猶斗，西楚霸王又是一代梟雄，勇猛無雙，你可千萬小心，不要大意?！?br/>
    “嗯，我自有計較?！笨吹贸?，薄姬的關(guān)懷發(fā)自內(nèi)心，呂雉心頭微微一暖，索性說，

    “你這里我顧不上了，我且得將魯元托付與你，請你幫我多多照拂。

    若有急事，你可去找我妹妹呂媭，也就是樊噲的夫人，抑或直接去找劉太公。”

    薄姬抿著嘴點點頭，鄭重地應(yīng)允了下來。

    呂雉將赴前線為實，但真正的理由，是源于她剛收到的一個來自張良的情報。

    張良居然會寫密信與自己，若放在以前，呂雉肯定會懷疑他的動機(jī)；

    但當(dāng)她讀了密信中的內(nèi)容后，她知道，張良是對的，自己必須去趟垓下。

    因為，眼下劉季的舉動，實在太詭異了。

    ***

    呂雉離開后，薄姬強(qiáng)撐著坐了起來，侍女在她身后塞了好幾個厚厚的墊子，又奉上了一杯煮沸過的羊乳。

    這也是呂王后布下的規(guī)矩。

    她說，漢族女子不喜乳品，產(chǎn)前產(chǎn)后只是喝粥，所以身子孱弱，不像那些北族婦人，各個吃肉喝奶，吃得身強(qiáng)體壯。

    自她從楚營歸來，接管后宮，便自城中尋來幾頭母羊和母牛，每日強(qiáng)行逼大家喝牛羊乳。

    薄姬最初被濃烈的乳品味道熏得幾欲嘔吐，還一度懷疑呂雉正是借此為難自己，但個把月下來，竟也養(yǎng)成了習(xí)慣。

    薄姬小口啜著熱羊奶，一邊想，一邊把待辦的事情一一吩咐下去，

    “這頭一件事，大戰(zhàn)在即，連王后都親赴前線，你等決不許議論軍情，違者報劉太公處置。

    再一件，若外人問起小王子，你們就說小王子生下來非常虛弱，無論誰要來探視，一律謝絕?！?br/>
    侍女提醒薄姬，“小王子明明體健，這么說，怕對小王子不吉吧？”

    “你們只管說，再不吉，還有我這個母親頂著。

    總之，咱們閉門謝客，無論探視還是道賀的人，都不要放進(jìn)來。

    再一件，便是魯元公主。

    你們每日都要去她處探視，要特別留意她身邊侍人的眉眼高低，若有不對勁的地方，哪怕只是懷疑，也直接告訴我?！?br/>
    薄姬說一件，侍女們便答應(yīng)一件，大家心中都有些詫異，這還是平時那個嬌怯怯的薄夫人嗎？

    ***

    很快，新誕下的小王子胎里帶病，薄姬心緒不佳、成日閉門謝客的消息，便在漢王的后宮中不脛而走。

    此言既出，各位夫人們自然不便去探望，而且，對薄姬年紀(jì)輕輕就誕下王子的妒意，也不由淡了很多。

    一個生下來就多病的王子，不值得大動干戈。

    當(dāng)然了，薄姬的一切神操作，呂雉都未曾得知，因為此刻的她，正在風(fēng)塵仆仆趕往前線的途中。

    ***

    呂雉趕到垓下漢軍大營前，早有快馬先報與張良，她甫一下車，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張良那愁眉深鎖的老臉。

    看起來，張良已經(jīng)苦苦候她多時了。

    “張大哥，究竟出什么事情了，你這么急著叫我來？”

    “唉，一言難盡，待我尋個僻靜地方，與夫人詳細(xì)道來?！?br/>
    二人行至軍營中一處偏帳，張良屏退所有閑雜人等，又命人牢牢守住帳外，這才正色道，

    “夫人是女中豪杰，又與漢王相識于微時。

    請夫人平心而論，論用兵打仗，漢王的能耐究竟如何？”

    呂雉記起上一世時，她曾親耳聽到唐太宗無比欽佩地將漢高祖劉季比作神獸麒麟，

    “提三尺劍定天下，漢祖豈非麒麟之類乎！”

    在太宗眼中，劉季這頭麒麟布衣起家，用了八年時間從尸山血海中殺出重圍，得國之正，堪稱震鑠古今。

    但太宗所感嘆的，是劉季統(tǒng)籌大局的綜合能力，而不單指他的軍事能力。

    若論戰(zhàn)略指揮能力嘛，呂雉看向張良，眼里寫滿了誠懇，

    “論起排兵布陣、攻城略地，漢王弗如一將耳?！?br/>
    張良臉色陰郁，緊接著問，

    “夫人覺得，對于這一點，漢王自己清楚嗎？”

    “他應(yīng)該也是清楚的吧，畢竟戰(zhàn)績有目共睹，不會騙人?！?br/>
    呂雉隱約知道，張良為啥急急求她來前線了。

    三路大軍好不容易集結(jié)于垓下平原，只待與項羽決戰(zhàn)；

    可這三路軍，總共有劉季、韓信與彭越三名主帥，面對虎視眈眈的項羽，六十萬聯(lián)軍究竟聽誰指揮，是個棘手的問題。

    張良急得坐立難安的原因，大概是劉季不愿放權(qu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