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來到這片草原已經(jīng)有兩天時間，蒼穹如蓋，大風(fēng)吹揚，長草漫野。
在倒數(shù)第二個車站，陳菲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說了句“我們這里下車吧”，于是他順著她的意思下了車，頂著深夜的寒風(fēng)，來到幾乎為世界所拋棄的那個小鎮(zhèn)上，他們在小鎮(zhèn)上一家外表看起來和天空中的浮云一般充滿流離感的旅館里暫住下來，白天則跑到鎮(zhèn)外的大草原四處游蕩，和正好遷徙至此的一家蒙族人聊熟了關(guān)系，久聞蒙族人豪爽客氣，親身歷經(jīng)，那干脆簡潔的行事風(fēng)格當(dāng)真令他佩服，陳菲向他們討要了一些蒙族特產(chǎn)的酒水，他則向他們借了兩匹馬來騎騎，那一家蒙族人給了陳菲一大袋酒，給風(fēng)度牽過了兩匹讓他自嘆連自己都比不上的壯實馬兒來。他身上未帶什么東西，倒是陳菲送了一本書給那一家的小孩子，書名他還記得，叫做《南山憶》，那四個小孩子都很歡喜得到的禮物，那一家蒙族人客客氣氣地收下，毫無扭捏之態(tài)。那酒風(fēng)度也喝過，喝下一小口，腸燒肚焚，渾身上下說不出通透暢快，他接著要喝第二口，頭卻是暈乎乎地再難繼續(xù)，休息了片刻之后方才清醒過來，心里著實驚嘆蒙族之酒了得不凡。
風(fēng)吹草低，遠處的牛羊隱約可見。他們前天到達草原西邊的那座小鎮(zhèn)，睡了小半夜后到天尚未完全清明時他就聽到陳菲起床洗梳的聲音，于是也跟著起來，她說想去鎮(zhèn)外的大草原去看看，就此，昨天一整天，午飯也沒吃，弄得他晚上感覺自己快要餓得虛脫，他跟著陳菲，兩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沉默地游蕩了很大一片草原，但饒是如此，卻依舊未走到草原的什么地方，周圍是一望無際的漫過腰身的長草，哪里是中心，哪里是邊緣，哪里是盡頭，都未有明確的限定，他以陳菲妄圖穿過這片草原，但甚至是這草原的邊緣地帶，風(fēng)度也不認(rèn)為他們有走出去過，至少他回頭的時候還可以看到小鎮(zhèn)與草原接壤的那根細線，就是下午的時候，他們結(jié)識了那一家蒙族人。
今天的風(fēng)與昨天無甚差別，草依舊漫過雙膝快到腰肢，風(fēng)徐徐然撫過臉龐，充滿寒意，夾雜著草的躁味，它仿佛是天地間散落下來的一股無形之力，疾疾地刮過之后大片大片的長草低伏下腦袋，草浪如海濤，一波接著一波，綿延如萬里流沙，起伏不息，那景象看去算不得氣勢磅礴，但其中的空渺清靈，悠遠怡然卻像是美妙的清泉徹徹底底地浸沒了整個靈魂，身心俱是感到通暢無比，與這蒼穹大地相比，固然人的身體，眼界，行動范圍都是渺小無比，但在波濤起伏的大草原里，風(fēng)度感覺整個人仿佛都已經(jīng)融入到自然之中，莫可名狀的美妙感覺充盈身心。今天早上出發(fā)的時候他還特意問過陳菲中午打不打算回來，不回來的話倒要準(zhǔn)備些食物以備午時的饑渴。他昨天夜間和陳菲兩人饑腸轆轆地返回旅館里時，已經(jīng)過了館內(nèi)晚餐的時間，他們?yōu)閷ひ活D熱餐而再度踏進凜冽的寒風(fēng)之中，忍饑挨餓，小鎮(zhèn)本不算繁華之地，餐廳規(guī)模的不見一家，倒是有許多早早關(guān)門的小館子，一次次讓他們空歡喜，最后他找到了一家位于巷子入口的小餐館，吃上了一頓熱氣騰騰一口下肚直讓人流淚的餛飩，風(fēng)度好奇何以在國境至西之地的小鎮(zhèn)上會有東邊地區(qū)的食物，長著八字胡的老板告訴他們自己的妻子是東南沿海地方的人，看他們的面相似乎也是那個方向的人，所以特意做了些餛飩。在外邊是寒風(fēng)的凜冽的天氣里吃上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除去一日游蕩下來的饑渴，感覺當(dāng)真美妙，他們各吃了幾碗，他看到過陳菲隨意的睡相，卻不想她餓的時候吃起東西來架勢也是豪氣得可以，半分扭捏故作的姿態(tài)都沒有，一邊吃一邊還歡快地說著“好吃好吃”，叫風(fēng)度多吃一些，這一天讓他這樣子跟著不吃不喝有些對不住了，他心里歡喜，聽著陳菲的話，感覺倆人的關(guān)系又是在不知不覺之中近了一層。
他們今早離開旅館來到那一家蒙族人的帳篷前，向他們借了兩匹馬。饒是大半輩子走南闖北，在國境西北遼闊草原與大漠上漂泊馳騁大半輩子的人，看慣了穹廬蓋頂，閱盡了長河落日，享盡了逐風(fēng)馳騁的快意，在見到陳菲銀白長發(fā)，絕美容顏的時候仍不免流露出驚訝的表情，他們一家子長輩有五人，孩子六人，四個小孩子，稍長的兩個，男女老少都是坦誠的人，昨天已經(jīng)好好地夸贊一番陳菲的模樣，今天見到又是說了一遍，風(fēng)度估計若是他們明天再來，那一家子最先的招呼還是不會改變。他們用他和陳菲使用的語言說得不夠流暢，陳菲便改用蒙語和他們交談，竟又是暢快地聊了半天，風(fēng)度心里對此驚嘆不已，陳菲后來問了他們這片草的情況，他們告訴她們這片草原北接塔里木盆地，南起珠峰山脈，東邊深入蘭煙之地，比盆地北邊那片正蒙草原要小許多，便卻也是很多牧族游居的場所。風(fēng)度和陳菲借了他們的馬，在上午剩下的時間里隨意地于草原上馳騁，自然美景，橫呈眼前，風(fēng)度料想陳菲也是因為第一次見到如此遼闊壯美的大草原興之所至才頻頻來游，雖然心里還有些疑惑，但他自己騎上馬后便光顧著馳騁玩樂，完全將這件事情忘卻。
“喂，陳菲！別老是坐在那里不動嘛，上來溜達幾圈啊，你是在溜馬啊還是在溜你自己呢！在馬上看到的風(fēng)景可比你委身草叢之所見到的中要廣闊壯美許多??！”他策馬來回快跑，打了個彎轉(zhuǎn)向陳菲所在方向，大聲喊道。女孩盤著腿坐在草叢之中，仰著身子，雙手撐在身后，聽到他的喊話，陳菲投來微笑，她的馬就在一邊低頭吃草，也不走遠，風(fēng)吹過，草叢低伏下身子，風(fēng)度遠遠地可以看到陳菲的身影。
風(fēng)吹草低見美女啊，他暗笑一聲，策馬慢慢上前，陳菲的馬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嘶鳴一聲算是招呼，爾后又是低下頭去吃草。
說是要騎馬本是他的主意，風(fēng)度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親眼見到馬，真正的拍馬屁這也是第一次，他本以為陳菲定然也是跟他一般很想騎馬去草原上馳騁一番，但少見地，他從她臉上看到了猶豫，最后他親身示范給陳菲看騎馬絕對并不如她想象中的那般可怕——他一上馬，卻是立即被馬撳了下來——陳菲在一邊止不住笑起來，他大感丟臉，接連強登馬背兩次，但無一不是被干凈利落地甩下來，如此尷尬之事，當(dāng)真是生平僅有，就在他心灰意冷絕望之際，陳菲走到那倔馬跟前輕輕拍了拍它的長臉，貼著它的耳朵對那頭畜生低聲說了些什么，爾后他眼睜睜看著那文文弱弱的女孩子騎上高頭大馬的背上，動作起初還生澀得很，慢慢溜達了幾圈之后，卻明顯是掌握了些許技巧，動作嫻熟起來，風(fēng)度大感費解，心想這畜生莫不是公的不成？竟如此好色？最后還是讓陳菲告訴了他一些上馬之后的技巧，風(fēng)度照著她話騎上馬背之后卻是瞬間將她的話忘得一干二凈，當(dāng)即死死抱住馬脖子，趴了有十來分鐘，晃著晃著習(xí)慣之后才敢只抓馬韁穩(wěn)住身子，經(jīng)過小半天的磨合，他才與跨下的倔馬有了共進退的默契感，而陳菲，卻仿佛天生就有那樣的能力一般，竟是毫不費力地就可以駕馭那匹完全不給他面子的倔馬，他看到她只消在馬兒的耳邊低語幾句，那畜生竟似了通人性地一般能夠理解她的意圖并完美地照著她的話去做，這一點，便是讓那一家蒙族人也大為驚嘆不已，風(fēng)度自己，自然也是大感汗顏。
他時?；匚蛾惙乞T著俊馬奔馳在草原上的景象，從昨天她成功接掌下配給他的馬之后，那景象像是幻夢一般不斷在他眼前重復(fù)：女孩拉著韁繩策馬飛奔在茫茫草原上，身后修長及腰的銀白長發(fā)像是流云飛絮一般隨風(fēng)飄舞，那驀然回首時的容顏，絕美無雙。
縱然，只是驚鴻，一瞥，足以傾城。
“陳菲，怎么不騎了呢，你都在這里坐了半天了，”
“騎得累了，我在看你騎啊，想你什么時候還會被甩下來，”他對上陳菲抬起來的視線，一邊，女孩的馬抬頭嘶鳴了一聲，像是在附和她的話提醒風(fēng)度昨日的慘敗戰(zhàn)跡，狼狽之態(tài)一般。他瞥了一眼一邊的馬，跨下馬兒卻是不由自主地走近坐在地上的陳菲，低下頭湊到她面前，一邊還伸出舌頭舔了下女孩的臉龐，不小心撩拔起幾根陳菲額前的銀發(fā)，卷入口中，風(fēng)度拍拍馬脖子，跨下的馬卻不改對女孩的親昵舉動。
“呵呵，好癢啊，你好壞啊，”陳菲抬手輕拍了拍馬臉，捋下被撩拔起來頭發(fā)，滿臉為難地笑著，卻是未排斥馬兒的舉動，與它嬉鬧著。
“我哪有那么不濟了，昨天被甩下來，今天還會被甩下來，”風(fēng)度訕訕地笑了笑，跳下馬背，只是雙腳甫一沾地，他便一個踉蹌，雙腿站不穩(wěn)，險些跪倒在草叢之中，他一臉震驚，不知道雙腿何以如此不聽使喚，他用力想要挺直雙腿，卻看著它們顫顫巍巍地愣是直不起來，不由得滿臉駭然，他勉強將身體維持在一個將屈未屈將倒未倒的尷尬姿態(tài)，這樣子連他自己看了都不由得感到好笑，抬頭看向陳菲。
“好了馬兒馬兒，到一邊去吃草吧，吃得飽飽的喔，可別亂跑走遠了，”陳菲撫了撫低俯下的馬頭，拍了一拍，馬似乎聽懂了她的話，低垂著腦袋從鼻腔里吐出一口白氣，轉(zhuǎn)身走到一邊自顧自地吃草去了。
風(fēng)度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幕，整顆心被一股突然升騰起來異樣感覺所包裹，片刻后他看著陳菲的目光已經(jīng)落到自己身上，回過神，女孩看著他如此怪模怪樣，嘴角一個沒忍住，笑聲就從口中蹦出來了，臉上更是滿滿的笑容。陳菲笑著，大聲笑著，但她也僅是笑，卻是什么話也不說，風(fēng)徐徐地吹來，周圍的草地低伏下腦袋，仿佛都為女孩的笑所傾倒。風(fēng)度見她笑話自己，一時氣岔，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般，也是癱坐倒地。
“怎么回事啊，這雙腿不聽使喚了呢！”風(fēng)度大聲抱怨道，看向陳菲，女孩笑得花枝招展，好似茫茫草原之中的一朵異花，清冷的風(fēng)徐徐吹過，捧起她頸后的發(fā)絲，景致絕美清靈，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心中萬般迷戀身邊的景致，看陳菲盤腿悠然坐在草叢之中，身體因為止不住的笑而前仰后合，他不禁也是自嘲似地大笑起來，回過頭，好風(fēng)正吹，長草低伏，萬千碧波蕩漾起伏不息，萬里之景平平地在眼前鋪展開去，空靈壯美，心胸為之一闊。
如果一輩子這樣笑著，我倒是頂頂愿意，他大笑著，心里甜蜜地想著，身后突然感覺到一陣疲憊襲上來，他一仰頭，躺倒在草叢之中，沒有邊際的蔚藍天空，剎那間沖進視野里，隨后被草葉分割得七零八落。
她還在笑，風(fēng)度心里暗笑著想，偏頭看去，視線從草叢葉片之間穿過落在陳菲清美的臉龐上，如果能和她一輩子都這樣子，一輩子都聽著她的笑聲，我也頂頂愿意。
小姐以前可不是這個樣子的啊，風(fēng)度心神恍惚，也沒有像這般如雪般純白的頭發(fā)，但那時她那頭烏黑的長發(fā)，也是漂亮得很，而且，光看臉蛋，就已經(jīng)可以看得出是個美人胚子了，但她那時，可是從未像現(xiàn)在這樣有過放聲大笑的時候，她從來都只會微笑，根本就沒有大笑的時候，那一抹深鎖眉間的陰郁愁悶，和那間陰暗昏沉的房間，似乎不僅將她整個人困鎖住，連她的心也遭受著深深的壓迫，舒展不開。她，真的還是她嘛？我能知道的，僅僅是一個名字，小菲小姐，陳小菲，陳菲，我僅知道這些了，但人呢，是不是原來那一個？還是我身邊這個人，不過只是名字一樣而已，我根本就是在一個錯的人身上浪費時間？他想起在云海禪院里與菲相遇的情景，那時心頭的震驚與惶惑感還真切得近乎于可以觸摸，我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她了的，原以為這浮華的一輩子我都得一個人走完，但我遇上了，似她非她的一個人，小姐長大之后真的是這個樣子嘛？小時候的影子沒有一絲一毫殘留下來，他根本就找尋不到。是兩份截然不同的美麗，風(fēng)度心想，眉頭微皺，她也已經(jīng)不記得我了，是那時的記憶已經(jīng)被她淡忘，還是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
他看到陳菲雙手放在地上，左臂在離他近的一邊，他微仰起頭順著她的臂膀下來，女孩的手掌輕握成拳搭在草葉之上，他心里忽地生起一絲渴望，想要就此握上她的小手，就是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握住她的手，他腦海里重復(fù)地推演出他握上陳菲的手時的場景，那應(yīng)該是帶著溫涼卻又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我可以握住，我想去握住，他一邊又一邊地在腦海里想象著握住她的場景，越來越覺得這想法不但不荒誕不經(jīng)反而非常具有可行性，這事情一定可以完成，這念頭原來細小如燭光，片刻間便成了蔓延在他心間原野上的雄雄大火，灼燒著他的靈魂，一刻不息，幾乎讓他感到窒息。風(fēng)度側(cè)仰著身子，伸出右手，臂膀像是一條靈動的蛇一般在草叢之中慢慢向著目標(biāo)游走，就在他抱著緊張萬分的心情欣喜地看到自己的手距離她的左手不過一掌距離時，陳菲突然停止了笑聲。
那頓時降臨的寂靜讓風(fēng)度一怔，停止了所有的動作與思緒，他頓了一會兒，猶豫了一下，終是收回了手，心里泛起不是滋味的滋味。風(fēng)度抬頭，驀地對上陳菲筆直注視著自己的目光，他不知道，她竟然在默默地注視著自己，他不知道，女孩的視線是何時偏轉(zhuǎn)落到他身上，剛才他的小動作，是否也被她看到了。
剎那間，一股類似于無地自容的情緒充盈心間，他心虛地不敢再與陳菲對視，移開了視線，看向壯闊的草原，風(fēng)吹草低，視野為之一闊。
“你騎得那么久，雙腿自然而然就習(xí)慣于跨坐的姿勢，突然下馬，當(dāng)然站不穩(wěn)了，好好坐一會，大概就可以了，”
他沒想到陳菲會說起剛才的事情，表情滯了一會兒之后微微一笑，動了動嘴角想要說些什么，偏頭看向女孩，但對上她那一雙灼灼似有深意的目光時，又是想起剛才自己偷偷摸摸的行徑，頓時感到她的目光里大有文章，好似看透了自己的心思一般，嘴角帶著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不知道自己以前尋歡作樂時的膽子去了哪里，甫一對上陳菲的眼睛，卻又是深感不自然地別過頭去，剛剛想要說的話卻是忘得一干二凈。
“你不好意思什么，是不是背著我做了什么事情心里發(fā)虛？”陳菲的聲音飄進耳朵里，他撇撇嘴，終是鼓起勇氣偏頭看向她，是啊，我明明什么都沒做呢，而且就逄做了，又有什么好讓我害怕的？你以前在女孩子面前的風(fēng)度都到哪里去了！
“哪有，只是心里有些事情未想通而已，思考，我是在思考，”他故意加重“思考”二字的份量，微笑起來，看到陳菲一臉不以為然的表情，回過頭平視為草尖所遮蔽了的前景，她的雙手，有一下沒一下輕捶著盤起來的雙腿。
風(fēng)度看著她的動作，皺了皺眉，他不知道她何時下的馬，但相去不久，回過頭的時候已經(jīng)看到她盤坐在地上發(fā)呆，他忽地想到什么，嘴角慢慢咧開一個大大的微笑。
“運動過后不走動走動，小心把屁股坐大了，”他像是自言自語，掙扎著站起身，雙腿還有些顫抖，還已經(jīng)能夠支撐起身體，挺直背脊之后，他低頭笑著看向陳菲。
“喂，小姑娘，陪哥哥我走走吧，你不會是站不起來了吧？”風(fēng)度滿地戲謔的口氣。
陳菲抬頭看了他一眼，臉上不知為何閃過一絲紅暈，她低下頭，卻是不理會他。果然呢，小丫頭自己還不是跟我一樣，他想象了下陳菲雙腿發(fā)顫站不直身體的窘態(tài)，心里好想也回報她大大的一通嘲笑，末了被控制住了，隨即嘿嘿一笑，“喂，陳菲，陪我一起走走嘛，我們不騎馬兒了，”他放緩口氣，柔和地說，低頭凝視陳菲，女孩的銀白長發(fā)分披雙肩，周圍青蔥之色襯得那份銀白更加閃耀奪目，她低垂著臉龐，不言不語，柔弱的腰肢微微彎曲，風(fēng)吹過，將她肩頭的銀發(fā)撫下，垂落如瀑布地懸于兩耳邊。
“你自個兒去走走吧，我在想事情，”
“思考？也是思考？”他故意加重“思考”二字的音量，一臉好笑地注視陳菲的銀白長發(fā)。
“嗯——”陳菲輕輕應(yīng)了一聲，風(fēng)度忽地俯身抓住她的手——我的膽子到哪里去了，干什么做盡扭捏之態(tài)，這才是我啊——一把將她整個人拉了起來。
“等等，”他拉起陳菲，聽女孩急促說了一句，果然，陳菲站起來后身子一軟，立即倒進了他的懷里，雙手攀住了風(fēng)度的臂膀。
“哈哈，果然啊，你不也是這樣子，剛才還好意思笑話我呢！”他看到陳菲臉上閃過一絲紅暈，低下頭不敢面對自己的視線，他聞到女孩身上飄過來的味道，發(fā)香之中夾雜著青草的澀味，風(fēng)吹過，幾根銀白色的發(fā)絲貼上他的臉龐，撓得他臉龐發(fā)癢，風(fēng)度瞥了眼陳菲光潔的額頭，湊到她的耳邊輕輕地吹了一口氣。
“我做什么事情可都不會不好意思，剛才，我想的其實是要不要牽住你的手，”他說著，俯身將陳菲橫腰抱起，女孩一聲驚呼，雙手環(huán)住他的脖頸，風(fēng)度深吸了一口氣，穩(wěn)住有些搖晃的身體，低頭微笑地看了眼陳菲滿是錯愕表情的臉龐。
“陪我走走吧，”他說著，踏出第一步，旋即大步飛奔起來，片刻間身體離開了地面，整個人橫抱住陳菲，貼著草面一路逐風(fēng)飛掠而過，下一刻，他仰天長嘯，抱著陳菲直沖云霄。
他和她，齊聲高呼出聲，合鳴之音，傳響在天際蒼穹之中。
我怎么忘了這種感覺，我還有什么是能夠把握住的，我還有什么是不得不把握住的，忘了吧，忘了吧，將身后的事都忘了吧，什么情令，什么遺忘，統(tǒng)統(tǒng)都滾到一邊去，我想把握住的，我想要銘記，只是這樣的時刻。
迎面狂風(fēng)，耳邊尖嘯，藍天白云，青草大地，哪里不是任我馳騁！
黃昏將至之時，他們騎馬返回，歸還馬匹，謝過那一家蒙族人，聽他們說明天一早他們便要離開此地，風(fēng)度昨晚整理衣物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原來還帶著一柄久已不用的匕首，遂將它作為臨別贈禮送給了他們，那家人客氣地收下，又給了他們一大袋特制的酒水，離別之時，那兩匹馬對陳菲依依不舍，十分留戀，這卻是又讓風(fēng)度和那一家人大為驚奇，短短兩天時間，陳菲與那些馬兒卻像是相識許久一般有了很深厚的感情，但最終，依然還是一留一走，不得不分別。
回到旅館，陳菲提議還是去上次那家小館子，他欣然同意，本來也是打算這樣跟陳菲說的，想不到兩人竟是想到一塊去了。
“其實到了這里的話，應(yīng)該要吃些特色菜，你不用陪我的，可以另去找一家更有地方風(fēng)格的餐館，反正——”
“反正我和你也不是睡同一個房間同一張床？哈哈，特色菜么，其實川都與新藏地區(qū)接壤，我差不多都有吃過這里的特產(chǎn)，但是草原溜馬，卻是生來第一次，同你一道單是吃飯的話并不會留下什么遺憾，這點你放心，其實，我喜歡的只是跟你在一起時的感覺，”風(fēng)度末了簡潔地表明了自己心中的意思。
“那你不是喜歡我嘍，看來我魅力還不夠嘛，”
她算是學(xué)會跟我開玩笑了，風(fēng)度心里涌起一絲甜蜜，笑嘻嘻地跟著女孩走進當(dāng)天那家館子，一邊連連搖頭。看到他們進來，那八字胡老板立即迎了上來，認(rèn)出是昨天的客人，問了一句：“還吃餛飩？”
“來些其它菜吧，不必是東邊那地的風(fēng)格，好吃管飽就行，”陳菲回了一句。
他們坐到靠里的一張桌子，“我當(dāng)然不是那個意思，”風(fēng)度一坐下就開口說道，陳菲表情愣了下，瞬間反應(yīng)過來是剛才進門時的話題?！班牛俊彼⑿χ鴳?yīng)了一聲，臉上的模樣卻不是再有意思把話題接下去，他注視著陳菲的面容，微笑不語。
等菜的時候他們聊起兩天時間內(nèi)在草原上游蕩的經(jīng)歷感受，他得知陳菲雖然意外地比自己先學(xué)會了騎馬，但卻也是第一次見到那般遼闊的草原，第一次親見觸摸馬匹，現(xiàn)在想來，兩人事先都只是先驗地知道騎馬大概應(yīng)該如何如何，那般貿(mào)然地上馬，即使旁邊有那家子騎馬如呼吸一般習(xí)以為常的蒙族人在照顧著，風(fēng)度多少感到有些后怕。但這驚惑感很快就消散在第一盤端上來的熱菜熱氣與香味里，舉筷夾著吃了幾口，嘗了嘗味道，甚是不錯，他對著陳菲點點頭，說：“這筍味道做得很不錯喲，”
“醬也用得很好，”陳菲應(yīng)了一句。
他看著女孩，轉(zhuǎn)念想起陳菲與那兩匹馬兒的親近關(guān)系，心里笑了笑，生起疑惑來。
“你以前一次也沒有同馬接觸過，怎么那些畜生見了你跟見了媽一樣聽話呢？”
陳菲正吃著，聽到他的話抬起頭，目光怪異地看了一眼風(fēng)度，那樣子似乎是在說“你怎么說話的呢！”
他嘿嘿一笑，放下筷子，“是不是有什么訣竅??？”
“哪有什么訣竅，”陳菲低頭吃著，一邊說話。
“嗯？那可就真是奇怪了，”
陳菲緩緩地抬起頭看過來，他看到女孩的嘴角還沾了些醬汁，正要開口提醒她，便甫一對上陳菲的眼睛，風(fēng)度頓覺一股莫可名狀的感覺如洪流一般從陳菲的眼睛里奔涌過來，瞬間淹沒身心，勢不可擋地洶涌而過，仿佛那一剎那他面對了深邃遼闊的星空，頭腦中不知不覺便灌滿了迷惑不清的感覺，帶著他踽踽行向不知何處的何處。
他有種，從里到外徹徹底底被看穿的驚懷感覺。
“喂，怎么了，盯著我不放，”陳菲的聲音飄來，風(fēng)度頓時驚醒，眼睛里神采回歸，訕訕一笑，低頭舉筷夾了一口小筍片吃，他再沉下心回憶剛才那種如電光石火一般升騰充盈整顆心的感覺時，卻已經(jīng)無跡可尋，風(fēng)度不禁疑惑萬分，自顧自吃著，一口接著一口，卻再沒有嘗到第一次舉筷入口的感覺。
“那馬兒們親近我，當(dāng)然只可能是它們喜歡我較你多一點而已嘍，還能怎么樣？”
“嗯？”他抬頭驚疑不定地應(yīng)了一聲，片刻間反應(yīng)過來陳菲是在回答自己剛才的問題，“這樣子嘛，”他不以為然地說了一句，心里忽地有種若有所失的感覺，他看了陳菲一眼。
我果然還與她隔著一段距離，我果然還不甚于就在這么短短時間內(nèi)徹底了解她這個人。
“喂，風(fēng)度，我在車上跟你說過的吧，我有想要遺忘的，你可有決定好是否要幫忙？”
終于還是來了，風(fēng)度心頭一跳，他低下頭，移開目光，不理會陳菲，口中仍舊低低地應(yīng)了一聲：“嗯，你說說吧，我看著辦，未必的事情，”
“你仍舊未決定好嘛？”他感覺到陳菲的目光正筆直地瞪著自己，他可以想像出陳菲會是怎樣的目光灼灼，他不敢也不想抬頭，只顧著注視著面前那盤菜，手中的筷子欲夾不夾，猶豫不定。
“不是，組織里做事現(xiàn)在一般都是這個樣子的，客人得先大體上說下自己的意思，我們才能看著經(jīng)不經(jīng)手，只有個別幾個情副，還在按傳統(tǒng)的路徑辦事?！?br/>
“那就按不一般地來，就按以往那些路徑來好了，”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有力地注視陳菲，聲音有些顫抖地大聲說：“你得相應(yīng)地失去某樣?xùn)|西，或是生命，或是自由，或是信仰，或是靈魂，無一不是重要至極的東西，你肯嘛？”他說得太大聲，又是突然所為，頓時把陳菲唬住了，也把老板從廚房里引了出來。
風(fēng)度看了眼老板，搖搖頭，作了個沒事的動作，老板一笑，轉(zhuǎn)身返回廚房。
“你，可還想遺忘？”
陳菲默默點頭，他靠上椅背，目光茫然地環(huán)顧四周，最終落到陳菲的臉上。
“我是個新人，無論是加入組織的時間上還是作風(fēng)上，我一直都沿用新派的做法，雖然我很欣賞老派的辦事風(fēng)格，但我的規(guī)矩就是我的規(guī)矩，改變不了。我替你做事，相應(yīng)地，你用金錢或是物品之類總之是讓我滿意的東西來支付報酬，可以？”
“無論怎樣，都可以，”
“隨便你吧，”他忽地感到相當(dāng)?shù)仄v，原本進這餐館吃飯的輕松心情十去其九，身上似乎滿滿地堆了一大坨壓力，它憑空地出現(xiàn)，持續(xù)老久，“那你是打算在這個地方說嘛？不選個更有意義的地方？”
“都是要遺忘的事情，還要刻意如此？反正都是要遺忘了的，就應(yīng)該選在普通到轉(zhuǎn)身便能淡忘的環(huán)境里么，何必那么大費周章，弄到最后反而更加刻骨銘心了也未準(zhǔn)，”
聽罷陳菲的話，他忽地一笑，“倒也是，那么，你就說吧，你要委托我，去做什么事情？你想要遺忘的，是什么事情，”他默默地注視著陳菲，靜靜地等待著她的回答，這期間老板又端出來幾盤，陳菲一筷未舉，風(fēng)度卻每盤都嘗了過來，滋味甚是不錯，他還向老板要了瓶酒。
“我，我想——”風(fēng)度注視著陳菲慢慢一字一頓地說話，正說到這里的時候，門外卻是突然傳來一通大聲的喧鬧爭吵，他的注意力，立即被引了出去，陳菲也回頭看向門外。
風(fēng)度見門外突然出現(xiàn)了許多人，圍作一個半圈，里邊有幾個人，一個人趴在在地上，頭上有血，一個人手中拿著一根粗如手臂的木棍，身后還附和似地跟著幾個人，而周圍一圈人，臉上表情不一，有好奇有嬉笑，也有不忍與皺眉，昏沉的亮黃色路燈下，這些人的面孔都是蒙上了一層光暈，清晰可辨。
“你還要來！”手拿木棍的男人大喊一聲，舉手揮棍打下，結(jié)結(jié)實實地打在了地上那人的大腿上，頓時一通凄厲的慘叫聲，隱約間還可以聽到“喀嚓”的骨頭斷裂聲音，木棍男向后的幾人臉上多有冷笑，卻無一絲可憐的表情，而邊上那些人，不管原來的表情如何，這下子都有了些驚懼與不忍。
“發(fā)生什么事情了？”老板從廚房沖出來，一臉茫然地東張西望。
“門外出了些事情，”他看到陳菲起身走向門口，正要伸出手去拉她，卻沒有夠到，心中一急，立即起身奔到陳菲身邊，抓住了她的手臂。
“你不要去多管閑事，”他低聲在陳菲耳邊說道。
“那怎么行！”陳菲反問了一句，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怎么不行？”他也不可思議地反問了一句。
陳菲看了他一眼，掙脫開他的手，快步向著門口走去，風(fēng)度無奈，快步追上，而餐館的老板，早已經(jīng)走到門外了解情況。跟著陳菲走到門外，風(fēng)度才看得清地上那人原來是個衣衫襤褸的流浪漢模樣的人，而木棍男和他身后附和著一般跟著的人，都是衣衫花哨整齊的中年人。
“你們干什么！”八字胡老板越眾而出，走到流浪漢身邊，對著那一群持械的暴徒皺眉喝問道。
“圖老板，又是你，上次我看在你的面子饒這小子一命，沒想到他竟然膽子到大又來妨礙我的生意，這次怕就是你的面子，我也不能再給了！”
風(fēng)度看到八字胡老板的臉色頓時變作土灰一般昏暗，剛才一出場時的氣勢消散得無影無蹤，明顯是被持棍男一頓反駁之后，自己對于發(fā)生的事情也覺得無能為力起來。
“風(fēng)度，你去幫幫忙忙，如果再這子下去，多半會鬧出人命，”
“這樣子毫不默默無聞地死去，又有這么多人送終捧場，已經(jīng)算是不錯的結(jié)局了，我何必去摻一腳，”他皺著眉，盯著場中暫時對峙下來的情形，忽地感覺到臉上有種灼痛感，偏頭看去，卻是正對上陳菲銳利的目光，他心頭一跳，正要再說些什么，女孩卻是冰冷地說了一句：“我沒想到你竟然會這樣的人！”
她說著，抬腳就要走入場中，風(fēng)度眼疾手快，這下子有了準(zhǔn)備，準(zhǔn)確無誤地抓住了她的手。
“我上去也可以，但我中能幫你做一件事情，至于你要委托做的另一件遺忘之事，就不行了，你選吧，哪一件，”
他看到陳菲的臉上現(xiàn)出錯愕的表情，片刻后聽到邂逅以來她對自己說出的第一次評價之言：“你好卑鄙！”
他笑了笑，撇撇嘴角，不置可否。
“你還沒有聽過我要遺忘是什么，為什么就是這樣不愿意？”陳菲的口氣聽起來有些不悅。他看著她，張口正要說些什么的時候，場中八字胡老板卻是大聲喊道：“你們就收手吧，再這樣子下去，這個人就要被你們打死了！”
“我們可不管這些，他死了不是更好！”持棍男往地上那流浪漢的向上啐了一口濃痰，揚手就要打下去，八字胡老板低吼一聲沖了上去，硬生生用肩膀擋下了這一悶棒，隨后又是大聲痛呼出來，捂著肩膀慢慢跪倒在地。
“你們就先饒過他吧，”八字胡老板一邊呻吟著，一邊還替人求情。持棍男臉色一怔，顯然也是沒能料到圖老板會挺身而出，但片刻后，他臉色恢復(fù)狠厲。風(fēng)度看到人群之中有幾人紛紛退去，一邊還拿出微機，想是終于意識到那木棍不是用來做做樣子的，他料想警察很快就會到來，只要事情不惡化下去，維持現(xiàn)在的狀態(tài)也便可以了。
“你去幫幫忙吧，”陳菲的口氣首次出現(xiàn)了懇求，風(fēng)度的眉頭越皺越緊，這種強出頭的事情他是無所謂，被這么人看著出這樣子的風(fēng)頭反而還有種興奮的感覺，但因為陳菲就在這里，他有些退縮之意。
“剛才的條件，你答應(yīng)不？”
陳菲看過來，對上他的視線，“你還沒聽過我想說什么呢，就千言百計地拒絕，”
我還不知道你想要遺忘的是什么？只不過是你遺忘了我而已，遺忘了我也曾站在你身邊，發(fā)揮著可有可無的作用，眼睜睜看著你痛罵流淚，卻什么也做不了，不過這樣子也好，若是你記得我當(dāng)時的無用，我還真無顏面對你。
他皺著眉，“你想要遺忘的事情想必非同小可，我自認(rèn)為可能辦不到，倒是眼前的事情，輕而易舉，你看如何？”
“哼！”陳菲憤怒地別過頭去，不理會他，風(fēng)度的眉頭愈皺得有些緊了，正要說些什么，卻是看著陳菲發(fā)出一聲驚呼，臉上滿是驚愕害怕，抬腳就是向場中沖去，他心頭一驚，連忙伸出手拉住她，偏過頭看向場中。
持棍繞過老板，上前走到流浪漢身邊，舉棍對著他的手臂狠狠打了下去，只聽“喀嚓”一聲，流浪漢緊接著又是發(fā)出一聲痛呼，整個人滿地打滾，臉上血紅，滲出豆大的汗珠，只是他慘叫之后，竟然飛快地咬牙憋住呻吟，忍受了下來，臉上因為痛苦而露出猙獰可怕的表情，卻像是強忍著什么似的，硬是不吭一聲，硬是不出聲求饒，這股底氣十足的模樣落在燈光中與眾人眼里，周圍的人多有不忍與上前勸阻的意思，風(fēng)度卻是忽地看到什么新奇的東西，目光中閃過一絲精光。
持棍男人叫叫身后的幾人將八字胡老板拖到一邊，上前又想向流浪漢施暴。
“你不幫忙是吧，”陳菲突然轉(zhuǎn)頭說了一句，猛地一揚手掙脫風(fēng)度的束縛，沖進人群之中，風(fēng)度一不留神讓女孩跑走，臉上頓時大驚失色，緊跟著沖上去。
小姐，你以前可是從沒有這般有勇氣的呢！他心里狂呼著，來到陳菲身邊。
突然沖出來一個白發(fā)的美少女，立即把所有人的視線都吸引了過去，持棍男瞪著陳菲，張著嘴巴說不出話，其余的也都是差不多的表情。
“看什么看！”風(fēng)度不等他反應(yīng)過來，一腳踹到持棍男身上，竟是直接將他踹出了人群，旁邊的人讓得不及時，竟然也被撞飛幾個。
“你是誰！怎么無故打人！”旁邊一個持棍男的同伴大聲喝罵道，也不等風(fēng)度反應(yīng)過來，從懷里掏出一把尖刀，直刺過來，這下子旁邊的人看到真家伙出來，瞬間一轟而散，遠遠地避開。
風(fēng)度拉過陳菲，飛快地閃到一邊，緊皺著眉頭，他不理會那些圍過來的暴徒，轉(zhuǎn)頭對著陳菲說道：“我出面，這是第一個人情。另外，在這種情況下，在或是電影里，一般來說我作為男主角會上場痛快打一場，而你勉強作為女主角會被人擄走或是受傷，或許是地上你要救的人會被人趁機捅死，我保證你既不受傷也不會被人擄走，地上這人也再不會有事，這是第二、三、四個人情，給我記住了，這次就先這樣子，下次不許你再這樣子出頭做事！”
“你就扯吧，”陳菲說著，風(fēng)度看到女孩的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再不猶疑，提腳迎上圍過來的那群暴徒，“要小心，”他聽到陳菲在身后柔聲急急地說道，腳步頓了頓，回頭笑著看了她一眼，一絲從心底涌上來的甜蜜忍不住化為嘴角的微笑流溢出來。
“小心！”陳菲突然喊道，視線越過他的肩頭望向他身后。風(fēng)度反應(yīng)過來，下意識地向后踹去一腳，他已經(jīng)調(diào)用了幾分輕身匕的力量，回頭看去的時候，腳跟上的光芒正撞上原來那個持棍男人的胸口，又是一腳把他踹飛了出去，空中那男人一路倒飛，口中噴出一大口鮮血，他未有猶豫，轉(zhuǎn)身向著另幾個還木然愣在原地的暴徒，眨眼間將他們打翻在地，這個時候，相當(dāng)適時地響起了警笛聲，隱約間還有救護車的笛聲，風(fēng)度收了手，一邊過來的老板走到流浪漢身邊跪下來，詢問著他的情況，陳菲也跟著上前到他們身邊，他見那些人躺在地上有掙扎著想要起來，有怎么也爬不起來的，但一個個臉上都有了懼怯的意思，料想周圍的事情大體已了，也走到那個流浪漢的身邊，陳菲抬頭看了過來，忽地臉色一變，喊了聲“小心！”他連忙回頭，只見持棍男躺在地上，卻是將手中的棍子扔了過來，他沒想到自己踢了那人兩腳，那男人竟然還有這樣的力氣，又驚又怒，下意識地閃身側(cè)避過去，但剛退了一步他就意識到那棍竟不是朝自己飛來，而是旋轉(zhuǎn)著直飛那個流浪漢而去。
“***奶奶的！哈哈哈哈……”
風(fēng)度醒悟過來，身后傳來一通咒罵與瘋狂的大笑，他不及理會，提腳便追著那飛棍而去，不過片刻，棍身已經(jīng)撲至那個流浪漢的面門，老板和陳菲都抬起手來要去接擋，風(fēng)度瞥了眼陳菲。
我不會讓地上這人再有事，他想起剛才談笑風(fēng)生似的諾言，忽地生起一絲惱怒，腳尖在地面上連連輕點，速度陡然提升了一大截，他伸出手?jǐn)r在飛棍的去路之上。
“呯！”不待他調(diào)用起輕身匕的力量，棍子已經(jīng)砸到手掌上，“??！”瞬間的劇痛讓他忍不住驚叫了一聲
“風(fēng)度！”陳菲焦急驚懼的聲音傳進耳朵，他偏頭看了眼持棍男，那男人正要站起來，但雙手甫一離地，整個人遂又癱瘓在地面上，他聽到警笛越來越近，刺眼的白色燈光已經(jīng)橫現(xiàn)在街道之上，他感覺手掌之上傳來火辣辣的劇痛，動了動卻了無知覺。
“警察來了，會沒事了吧？”他俯身對著老板問道。
“嗯，這些人雖然是地痞，但與警察無染，他們來了事情應(yīng)該也能解決，”老板說著，捂著肩頭又是低低地發(fā)出一聲痛苦地呻吟。他點點頭，低頭看了眼那個流浪漢，那男人緊閉著眼睛，臟兮兮的臉上滿是汗水，表情因為疼痛而扭曲猙獰，但卻硬是沒吭一聲出來，挨打之后倒是沉默居多。風(fēng)度抬頭，正要對陳菲說些什么，眼角看到餐館門口一個身上還穿著圍裙的女人走了出來。
“老圖，你怎么樣了？我已經(jīng)叫了警察和救護車，他們就快到了，”老板娘奔到八字胡老板身邊，抱住他的身子，臉上滿是焦急，風(fēng)度看了她一眼，果然長相是東南那一帶的人，就連口音也帶著那邊的味道。
老板搖搖頭示意沒事，風(fēng)度皺著眉頭贊了句：“老板，剛才你可真是勇敢，”
八字胡老板搖搖已經(jīng)略有些禿勢的腦袋，看了眼自己的妻子說：“我年輕時候四處流浪，快餓死的時候遇上了我愛人，是她把我撿了回去，我自問絕不能對這人熟視無睹，勇氣什么的，也只是臨時作為，談不上的，”風(fēng)度看了眼老板與老板娘，微微笑了笑，“至少你會在夫人面前更有男人味了，”老板微微搖頭，轉(zhuǎn)頭和妻子相視而笑。
“謝謝，”卻是老板懷里的流浪漢，此刻終于說了一句，聲音虛弱地不得了。
“陳菲，我們應(yīng)該走了，”風(fēng)度看了眼那個流浪漢，抬頭低聲說道，“救護車和警察都來了，他們不會再有事，但我不是很想去警察局喝茶，我們得走?！?br/>
“唉，客人，多虧了你啊這事情才能解決，你怕什么，”老板連忙安慰道。
他笑了笑，視線卻是未曾離開過陳菲的臉龐，“如何？你要是不放心結(jié)果，我便是在這里陪你也不妨的，”
陳菲眼神復(fù)雜地看了他一眼，低頭看了眼他的手掌。
“你的傷——”
“小事，”
“那，那你不方便的話，我們就走，”陳菲轉(zhuǎn)頭看向老板，“老柏，我們有些原因不能和警察接觸，但請你相信，我們決不會什么壞人，風(fēng)度，那我們走吧，”她起身，伸手去扶風(fēng)度。
“老板，飯錢一定補上！賭上我男人的尊嚴(yán)。另外，警察問起情況，原原本本說就是了，不必作任何隱瞞的，”
“我知道了，一頓飯而已，”老板說。風(fēng)度不待他多言，起身拉起陳菲，向著小巷深處的陰暗處奔去，身后，燈光大亮，笛聲大響，風(fēng)度回頭看了一眼，眾人人影晃動在那片光芒里。
他心里仍有些激動緊張，一路飛奔之后，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不過在快到旅館的時候，他感覺手掌恢復(fù)了一些知覺，抖了幾下，寒風(fēng)撲打在手掌上，愈加讓那灼熱感鮮明起來。大概是腫了，他心里苦笑，竟然失手在這種小地方。風(fēng)度想起臨走之前陳菲對那老板說的話，一口一個“我們”，當(dāng)真讓他欣喜得不得了，原來她真正地認(rèn)可了我的存在，認(rèn)可“我——們”這樣的聯(lián)系，手掌雖然時時泛起火熱的劇痛，但他心中卻是歡喜至極，只覺得這事情來得忒是好，好得簡直不得了。
“你沒事吧，”一進旅館，陳菲便回頭問道，一邊捧起他紅腫如熊掌的右手。
外邊的天色已經(jīng)大暗，好風(fēng)正吹著，寒意肆虐。
“能有什么事情？雖然算不上是英雄救美的事情，但事后讓別人關(guān)心了，感覺上就已經(jīng)大好了，”他笑嘻嘻地說道，陳菲抬頭看了過來，臉色突然寒了下來。
“你不該那么沖動的！”
“唉，不是你叫我上去幫忙的嘛？”風(fēng)度一時驚愕不已，看著陳菲，女孩抬頭看了他一眼，拉著風(fēng)度的手進入旅館內(nèi)部，趕上一臺正好落下來的電梯，兩人上去，后邊無人，他伸手按了樓層，電梯緩緩開始上升，就是這時，外邊突然閃現(xiàn)一個人影，口中喊著“等一下！”陳菲伸手按了開門鍵，進來的是一個中年婦女，穿著連衣裙，身姿豐滿，臉上畫著淡妝，她對著陳菲與風(fēng)度歉然一笑，看到二人緊握在一起的手，有意無意地又是對著兩笑了笑。此后，電梯自行關(guān)上門，再無人上來。
電梯上升的時候，三人都沒有說話。風(fēng)度聞到電梯里小小的空間里飄蕩開中年婦女淡淡的香水味，倒是挺好聞的，他有些受不了如此沉悶寂靜的氣氛，看看這又看看那，心里反復(fù)著剛才陳菲的話：你不該那么沖動。
那我上去不來幾下子能把那些人唬住？風(fēng)度暗覺好笑，偏頭看了陳菲一眼，卻見她一張臉紅紅的，眼睛平視著前方，似乎是故意不看過來，此前那個中年婦女用眼神有意無意地看了看他們牽在一起的手陳菲就要松手收回去，風(fēng)度連忙把握住，手上灼熱的痛感若隱若現(xiàn)，已經(jīng)不甚明顯，但陳菲掙扎著想要掙脫的時候，還是弄痛了傷勢，讓他低聲呻吟出來，幸是如此，女孩才停下了掙扎，乖乖地讓他牽著手，風(fēng)度時不時看她一眼，陳菲賭氣似地表情甚是讓他好笑，只是礙于外人在場，他不想當(dāng)眾耍寶，一路憋著笑到了五樓，中年婦女出了電梯，他才釋放出來。
若是她也抹點香水，會怎么樣呢？電梯里的香水味消散大半之后，他忽然升起這個念頭，這想法一經(jīng)出現(xiàn)，便反復(fù)在腦海里，久久揮散不去，他注視著陳菲，笑聲愈漸稀落，陳菲仍舊不肯回頭看他，他卻看著女孩的側(cè)臉看得入了迷。
銀發(fā)披肩，真美。
出了電梯回到陳菲的房間，女孩回頭說了句：“手還不放開？我找東西，”他松開了手，卻見她還是生氣，自知無趣便坐到床上等她，風(fēng)度看著陳菲走到柜子邊打開柜門，從里面提出一個旅行袋，風(fēng)度看那是她隨身挾帶上車的旅行袋，他看著女孩將包放在地上，蹲下來打開袋子在里面翻找著什么，片刻后她拿著一個小小的箱子走到床邊。
“伸出手，傷面向上。”
風(fēng)度看著她從箱子取出幾瓶黑色的小玻璃瓶，打開其中一瓶用棉花沾了一些仔細地抹到他的手背傷紅腫處。
“以前我的臉會爛，爛好之后會腫起來，我就用這種藥，感覺怎么樣？”
一股刺骨的冷意如電流一般瞬間游走全身，風(fēng)度禁不住從心底升騰起來的那股惡寒，整個人劇烈地顫栗了一下。
“別抖，”陳菲輕聲說，抹好之后抬頭看了眼他，“不相信我剛才說的？”
“呃——嗯，”風(fēng)度點點頭，目光有些顫抖，不敢對上陳菲的眼睛，移到了別處。
“所以說嘛，人不能只看外表的，我也不知道，這張臉能維持多義，說不定明天就會遍生毒瘡，滿臉濃水，到時你就有多遠走多遠吧，我可不希望聽到你的嘲笑，”
我怎么會嘲笑你，風(fēng)度張了張嘴，正要說出這話，小姐，他心里低聲喃喃，你以前其實……
“那好啊，到時你一定得事先支會兒我一聲，不然讓我看到了定然好好哂笑你一番，怎么就從美女瞬間變成了怪物了呢！”他話剛說完，卻是立即抓住了陳菲拿著藥瓶的手，目光灼灼地筆直看向她，“而如果別人也這般嘲笑你，我一定把他們打得滿地打牙，連親媽也認(rèn)不出來！”
他注視著陳菲，女孩似乎對他前后的話語大感錯愕，愣了半會，忽地一笑。
“騙你的啦，其實那種病早好了的，這藥呢只是以備不時之用，就像這種時候，”陳菲輕聲笑著，他一陣恍惚，不自覺松開了手，眼睜睜看著陳菲轉(zhuǎn)身收好藥，將小箱放到一邊。
真的，會是這個樣子的嗎？
“對了，你剛才說我不該出手，那怎么？你不是叫我上去幫忙的嘛？”
“叫你幫忙只是想借你的身子板充充氣勢嘛，我哪里叫你直接上去揍人了？”
他一陣錯愕，木然地注視著陳菲，片刻后卻是哈哈大笑出來。
“那我以后都只要往前那么一站，然后你就嘰哩咕嚕地說幾句就能把所有事情都擺平？”風(fēng)度笑嘻嘻地說著，大不以為然。
陳菲皺了皺眉，“反正你也不該那么沖動啊，上來就把人踢飛了，”
“陳菲，”他突然斂盡笑容，認(rèn)真地看向女孩，陳菲看了過來，對上他的目光，“你委托于我的事情，也許不盡如你所想那般容易，若有見血之處，我也定然踏血而過，決不會遲疑，組織里所接之事，多也是這種見不得光的勾當(dāng)，你有想要遺忘的事情，也不會是那種三言兩語就可以解決的，鮮血，能讓人銘記仇恨，也能讓人徹底遺忘，唯此一途，最為簡單，我多般不愿聽你所要遺忘之事，就是因為不想讓你陷進這個泥沼里，你難道以為，情人延綿千百年的歷史，有哪一處是干凈的？”
他凝視住著陳菲，不再言語。不要再說了吧，不要再說了啊，你所要遺忘的，我大抵都猜得到，那個家確實是給你深重如雪的陰影，但小姐，唯有面對，才是真正的遺忘啊……
唯有面對，他腦海里閃過那個流浪漢的身影，緊閉著嘴唇與眼睛，默默強忍著痛苦，就是不開口求饒，求情人做事，不一定就比求天求地做事要好，他想起流浪漢堅定的身影，恍惚間回憶起自己進入組織之前的那段時光，被陳家趕出來之后，也是一個人孤苦無依地四處流浪，餐風(fēng)宿露，忍饑挨餓，為人追趕驅(qū)逐，沒少吃苦，那個流浪漢，多半就是運氣不好，要不就是技術(shù)不行，做得不夠到隱蔽到位，他心里苦笑。是組織里的“色鬼”花爵注意到了他，帶他回了組織，十一歲開始，宮雨，潔，冷離，約，還有那個時不時出現(xiàn)的大小姐賽月，這些人，就是他在組織里最初認(rèn)識的人，之后約與賽月離開，宮雨，潔與客被師父帶走，他就一人被帶到川都，在組織精心培養(yǎng)下成長，學(xué)盡殺人的技巧和心思計謀，一步步走到花爵之位。
“你都還沒有聽過我要說的話，”陳菲低低地說了一句，目光未移開，他望進那對眸子里，只覺得深邃如淵，看不透女孩的心思。
“你要說的，我大抵都知道，”
“你知道？”
風(fēng)度臉上一怔，自知是話失了當(dāng)，搖搖頭，“你要遺忘的，都是些傷心的事情，不愿再有提及，對吧？”
“也不盡然，”
“嗯？”難道是我處作多情地想多了？“總之是差不多的事情吧，”
陳菲目光灼灼地盯著他，沉默良久，她對風(fēng)度說道：“我想遺忘的，是那些藤人，是那些處處充滿人必扭曲感的不倫實驗！”
窗外，夜色漸深，風(fēng)徐徐地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