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驛過一驛,驛騎如流星。
平明發(fā)咸陽,暮及隴山頭。
從古至今,這八百里加急,靠得就信使能耐,以及驛馬的體力。八百里,亦是惠陽至贛州距離。
“掣~”,途經(jīng)三十來個驛站,鍾無宣未曾片刻歇息,從昨日破曉,他徹夜不眠,未曾片刻作息,十幾個時辰的顛簸,如今已至贛州界地。
這贛州也是董昦的故土家鄉(xiāng),鍾無宣入洛之后,結識的第一個人,便是完蛋。
“只要入了贛州,也算是完蛋的勢力范圍,也可歇息片刻。”
鍾無宣是這個想法,但看到胯下良駒已經(jīng)鬃毛沁濕,牙口滲血,那馬蹄鐵早就沒了起初的清脆擦響…無宣內心五味陳雜……
從進鍾府到出來,只同阿爸、阿媽見了一面便即刻離開,叔親娘系都還未問候,沿路三十幾個驛站,中間換馬停留不足幾息,三十多個驛站更換三十多匹,清一色都累的勞形苦心、精疲力竭,不下十匹奔赴到站后,當場口吐白沫,脫力抽搐,更有幾匹當場心絞而死,若非老金頭給的令牌,估計驛卒活吞了無宣的心都有。
平日冷漠寡言的鍾無宣,對動物植被倒是異常有耐心,興許是因為它們不會言語,沒有交情,也更不會玩詐心計。
這三十來匹驛馬只是為了報信送折而生,累癱累死并非罕見,使命必達,書信為上,自創(chuàng)立驛站便一貫如此。但死在自己手里,無宣難免意亂不堪。
“掣~”,一記皮鞭抽打馬身,這驛馬看上去已經(jīng)憔悴不堪,別說這馬,連鍾無宣也是嘴唇干裂,臉色黃蠟,一副身心疲乏的模樣,卻唯獨那雙眼睛,自那時起,便一直炯目聚神,不曾疲垮。
這一路來,小心謹慎,再三細致。他從未感覺過今日這般提心吊膽,恐竊患失。
人馬并進,如風掠影,他們在爭時間,用命爭時間……鍾無宣看著胸前的包裹,麻布緊裹,成方盒形狀,包封緊密,根本不明其中何物。那是父親交托于他的要物,那夜,當父親鄭重取出此物,無宣震驚得瞠目結舌,從小到大所見奇聞不少,所觸奇物甚多,但從未有那般震撼過,自他接過委托便未松手過,其深知此物份量。
侯逸四人的命運,董昦與金戎的身家,宮中的糾葛……打與不打,死多少人,毀多少地,也許都在這東西的牽連之中。
將至贛州地界,驛馬嘶鳴倒地,跑過了兩個驛站,中間為換乘,這馬已經(jīng)盡力,人從馬上帶落摔下,恍惚之間,他看到驛馬抽搐斷氣,摳鼻流紅,肛口冒白。無宣聳晃幾下,眼前重影開始慢慢聚合,摸索至馬身側,瞧見那血絲滿布的雙眼,鍾伸出手捋下那一抹:
“伙計……你是好樣的,走好~”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只剩些許哽咽的語辭。這匹馬像是那三十多匹良駒的縮影。
沒了腳力,人步行需要多久?此地已經(jīng)能看見贛州界標,只能先找驛站,再尋打算。
長時間的顛簸,腿跟兒早就沒了知覺,一瘸一跛,朝贛州城中尋去。
金戎的通行令牌著實管用,關口審查未受到絲毫阻攔,未到城中心,就見不少金家商鋪,無宣選了一所交通便利的客棧,登記身份后便回房休息,此時他太需要回復體力。
桌椅、板凳,擺放齊全;
書桌、浴臺,未曾使用。
這一切太過正常,正常的都令人生疑,正常的都沒能在近兩天路程遇到阻攔;正常的都令無宣沒有懷疑這金家客棧有了令牌卻還要登記,以及客棧老板那別有心事的笑意……
店內的東西,無宣并不放心,他拿出行囊中兩個小白壇子,那正是當初他丟在宮內,還差點傷了人的壇子,還是自個做的東西放心。
味道雖好,卻奈何量少,些許裹腹即可。這要放在以前,無宣這小子對吃的是十分挑剔,罵過不少廚子,嚷過不少飯店,但現(xiàn)在,權衡利弊,他心中明晰分寸。
飯罷,少有的歇息令他想起父親的話:
“到洛陽的路程時間最快五六天,在這之內你必須把此物放置歸處,侯逸的東西,你親自交給他。這期間不可多作停留,一日只得休息一次,這東西不可離開你半步,我們鍾家的本事我已經(jīng)悉數(shù)教你,平日叫你隱忍保密,但不證明我們好受欺負,如今你亦不必再忍,我們同司馬家的恩怨,是時候該了結。我沒什么能再教你了,從現(xiàn)在起,這天下萬象,你要用自己的雙眼看,用自己的雙手摸索,但是你始終要牢記鍾家的祖訓,你阿公同我從未后悔做出這個抉擇!用你的意識去思索,你會尋出自己的【道】?!?br/>
阿爸的話一直縈繞在心中,他明白這五天必須完成這項使命,否則那代價,不是他,甚至是金戎,董昦一行人所能承受。
重復著這一番話,無宣沉沉地睡去。
夢,總是在心思繁多的時候泛起,越是成人,越有顧慮,所以小娃娃總少有心悸。
夢中,鍾無宣看見一群面容,其中有一個,看似面生卻莫名熟悉,好似多年老友,發(fā)小知己,這個人沒露正臉,壞抱著一只花色小犬,這小犬煞是可愛,尤其是那雙黝黑大眼,透視心底。小犬顯得很是親昵,無宣伸手,欲上前撫摸,忽然,一道驚雷劈下,小犬同主人分離,另一個身影伸掌拍死小犬,那主人被人群圍堵,一刀刀削砍著主人,他顯得歇斯底里,兇手張嘴說了一番話,那人便消停下來,被帶上枷鎖,勾穿琵琶骨,胸前放置了機關……
人影散亂,無宣如看戲一般審視這悲劇,一幕幕令他匪夷所思、不著頭緒,忽然那個被帶上枷鎖的“囚犯”扯開拷鏈,仰天一聲呼嘯,但任他吶喊卻發(fā)不出聲音,“囚犯”心如死灰,啟動了胸口的機關,一通閃爍,爆炸煙霧涌向四面八方,那個“囚犯”就此被“處決”。而那兇手卻直直地看向這里,那目光令鍾無宣頭一次感到畏懼。
這不是夢!
潛意識的驚醒,眼前的景象卻令無宣直冒冷汗,一個黑衣人正用手肘鎖著他的喉嚨,亮出一柄匕首,利刃冒著青煙,必然是道法加持,那匕首對準無宣心口,欲將刺下。
不能動?!,無宣只感周身困乏,難道是中了毒?!
匕首落下,千鈞一發(fā)之際,無宣噴出一口污血,周身瞬間著力。
空手入白刃?在他的印象中,對付持械敵人,除非差距懸殊,亦或是自信充足,不然徒手奪刀便是愚蠢至極的行為。
不由多想,無宣猛拍歹人持刀那手,刀偏離的軌跡朝肩膀直扎過去。
白刀子進卻未紅刀子出。
若非中毒,這種手段身法的歹人,在他眼中不過就是爛番薯臭鳥蛋。
破了一記致命傷,無宣抽手反扼歹人咽喉,正欲反擊……
“噗嗤”,利器貫體的聲音,那歹人胸前如玫瑰綻放開來,殺人的正是他那類匕首。
無宣推開尸體,快掃一眼屋內,除去這具還有兩具尸體,但尸體旁邊,站立著一位女子,跟這些血漬污跡相稱,絲毫不顯突兀。
本能提醒鍾無宣,危機解除了,而眼前的女子并非這些歹人同類。
“唉~”,這聲悶氣終于吐出,兩天的提心吊膽使他的神經(jīng)過于緊繃,這一放松另其如獲新生。
鍾開始打量著這位“救命恩人”:
青衣軟甲,同自身一樣著裹身革衣;
修身褲履,是為方便行動而刻意身著。
不像一個尋常女子那般溫潤,
更不像富賈千金那般優(yōu)雅。
這隨便一打量,令無宣放下最后的戒備。兩人雙目對視,這一瞧,無宣感到了一絲舒緩輕松:
娥眉明眸、煦色韶面、
眼若流水、唇角斜開。
那雙眼睛,給人一股輕松釋然的感覺。
“鍾無宣?”,女子開口,詢問中帶著一絲憐惜…
“是…敢問……姑娘雅名?!?br/>
“叫我列御蘿便是”,列姑娘輕色微笑,手背拭去臉頰的血漬,露出眼角一眉淡痣,這一枚痣潤色了姑娘的笑容,更令鍾無宣眼神朦朧……
可不朦朧么,肩膀偏脖子地方,被匕首穿了個透涼,血未涌出是因為道力壓制,但傷了神經(jīng),看啥都重影兒……
重影多了并不是老花眼,擱到這,估計是要蒙過去,于再度暈厥之際……
“啪~”,一記巴掌,不是打在臉處,正是那傷口地方。隨即三枚細針扎在中俞穴、秉風穴、肩井穴三處穴點。食指伸出,放尖牙上猛一劃拉,涌出一股鮮紅,不由思考直接滴到鍾無宣肩膀傷口,看量差不多,撐住無宣下巴,掰開嘴隨即便把那血抹在無宣的舌頭上,朦朧中,無宣只感在吸食平時自己熬的清湯,味濃,略甘。
片刻,意識緩來,無宣看著眼前列姑娘有無數(shù)疑問準備開口,卻被列御蘿隨即拍躺:
“別說話,守住元氣,聽我說”
無宣照做。
“列御蘿,湯問館干事,此次前來奉命接你回洛陽,你靠這八百里加急需要五六天,明日我領你去贛州湯問館,此時你只需靜心修養(yǎng),你的傷勢是積累下來,中毒超過一天,看來應該是中途驛站被下了手腳,這里面目前很安全,客棧老板已經(jīng)被金家商盟的人帶走審問,你可以放心休息至明日,我就在此等候,明日清晨咱們便行動”
無宣滴溜著眼珠,有話不知如何。
“最好別多說話,有什么簡述即可?!?br/>
無宣看著那溫潤的眼神,什么話都被說了,什么事兒都被安排了,根本挑不出毛病,憋半天才蹦出一句話:
“你……你眼角那,是淚痣么?”
列御蘿輕掛鬢發(fā)至耳后,對著那痣搓拭了一番,逗笑回道:“本身是個眼子黑點,我經(jīng)常嫌癢就多有搓抹,結果顏色是淡了,卻還是留了個印子,談不上什么淚痣,都是文人們談風括雅出來的笑談而已,根據(jù)劉伯溫的《滴天髓征義》和明代《果老星宗》記載,我這個算不上淚痣,就是個自創(chuàng)疤?!?br/>
“挺好看……啊不我是說這疤,嗯~這不是疤,這是……”,少言寡語的鍾無宣也能被自個繞話里。
“我明白,你好好療傷,明日還得趕正事?!?br/>
“正事,對,正事要緊?!?br/>
列御蘿走到那三具尸體旁邊,撕開背后的衣裳,露出滿背刺青,碩大的一個字,無宣非常熟悉——閻。
“閻庭的門徒,貨真價實,而且,實力至少不低”,列御蘿確認道。
無宣追問:“那腰上有令牌的,是冒充的吧?”
“應該是司馬府的人,而且很可能是司馬廣奏的兒子司馬廣謀手下偽裝的,這些我一時半會講不清楚,等明日咱們回洛陽,你落實任務,再細談不遲,現(xiàn)在安心療傷。”
無宣不再問東問西,他也知道疼,知道肩膀這窟窿透著風……
……
鍾無宣有好久沒這么熟睡過,這種釋然的感覺令倍感安逸。而列姑娘在桌邊把玩著那兩個空白壇子。
次日清晨,無宣難得起這么早,一夜歇息只感身爽通透,這傷疤也在昨夜聚合療援。墻邊的尸體昨晚也被收拾利索,他看了眼趴在桌邊的列御蘿,看見那發(fā)絲遮擋的眼角,好奇心促使他剝開發(fā)絲,去點那個痣。
如愿以償總有種占人便宜的感覺,但沒人看見,誰會指正。
辰時剛至,列姑娘按點準時醒來,嚇得無宣連忙抽手。
洗漱作罷,兩人掐磨時間,剛剛好,動身前往贛州湯問館。
下客房,這一樓大廳換了位老板,和藹可親,不像上一位笑的驚悚。
“對鍾少爺多有怠慢,昨日給您登記的掌柜已經(jīng)被帶回金家商盟拷問,對您造成不必要麻煩還請諒解,今后只要持這令牌,金家商鋪暢通無阻,并不需要等級身份?!?br/>
“不打緊,是我疏忽了,還給老板添麻煩。”
“那便好,那便好,還望鍾少爺回洛陽,給我家少掌柜帶個好兒~”
“一定……”,無宣不是個大度的人,要不是列御蘿半路殺出,昨就交代到這,這賠償還是要算的,詐老金頭一筆,也算便宜他。
贛州湯問館中,熟悉的場景,熟悉的法陣,列御蘿同當?shù)卣剖陆淮环螅阃瑹o宣立于陣眼中。
“列干事,那我就啟動了啊~”
“有勞了”,列御蘿對其交代道:“給你那藥按時吃,兩天便可痊愈。”
同樣的流程,鍾無非是又看了一遍,但這次他在光亮之前明顯看到那掌事口吐鮮血,耳鼻滲紅。未曾來得及詢問,下一瞬,洛都大地之上,湯問館之內,這二人就如此“游耍”了一番,豐收歸來。
列御蘿一回來便通知主事,此時,董昦金戎,侯逸慎皞已收到消息,火速趕來。
鍾無宣仍對剛剛之事滿是疑慮,列御蘿卻搶話在前:“這應該是你第二次使用【眾子之臺】,你不知道期間如何運作也正常,但我問你,現(xiàn)在方便聽么?”
“離午時尚早,我呆在這應該是最安全,你講吧,我倒想聽聽?!?br/>
“來客廳吧,杵在那多尷尬。”
諾大的客廳收拾的體面妥當,屋內彩光也十分考究,大廳作北朝南,東北東南,西南西北四角開著斜窗。洛陽屬北方,這屋便屬那冬暖夏涼,滿廳亮堂的構造。
一杯信陽毛尖沏上,無宣老規(guī)矩,三次輕叩手指,上一次有女人給自個斟茶是何時……細想,莫不了是小時候阿媽教自個學禮。
完畢,列御蘿坐正對面,直奔話匣:
“每一次傳送,都需要消耗操控者的道法蓄力,傳送的人越道力強,操控者反噬越大,平時那些商貿(mào)貨物基本是沒道力,便隨意運輸,咱們剛剛是兩個人,而那贛州的掌事新上任不久,受到的傷害便是雙倍,活人傳遞這些事平時也有,但一般都是找老手來解決的,而那個新任掌事也算情誼,他看得出咱們不能久留,便當斷則斷,親自上手,之前跟他商量的時候,他就很是果斷,所以我才留下個藥方,叫他按療程服用,不足兩日便可痊愈?!?br/>
鍾無宣聽罷,想起自身從洛陽道家的傳遞,是由金戎操控運作,金戎會不會也受傷了?拿捏著那個金家令牌,無宣感覺到這份量比以前重了許多,尤其是此趟回家,父親的話,令鍾無宣感受到莫大的新奇和巨大的壓力,接下這個使命一是為了鍾家,二是,他想用自己的眼去看看,去看看這世道,是否真的如父親所說那般,需要變變;去看看這人們,是否真的令他有所改觀……
“你救我一命,還告我這么多,叫我如何謝你……”
“哪里哪里~責任所至而已,我只是喜好觀察不同的人,對我來說你這人挺有趣,我想了解了解。不過你要真謝我的話,至少來點實際的~”
喜好觀察人的少爺遇到了個同樣喜好觀察人的女子。無宣難得一笑:
“那,怎么個實際法兒?”
列御蘿從旁取出一木匣,內置一小白壇子,正是早先她從皇宮上清觀那無意間“獲得”的戰(zhàn)利品。
眼眸素流,柔水潤珠,列御蘿微笑著把壇子擺在無宣面前:
“我想你能教會我,這里面的東西,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