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陸清文不在,陸嘉應(yīng)也是枯等,她朝戒空點了點頭,轉(zhuǎn)身便要走。戒空倒也不攔她,只是在她轉(zhuǎn)身即將離開的時候,在她吧背后問道:“娘娘當(dāng)初親手殺了皇上,是否解恨?”
陸嘉應(yīng)背脊頓時一僵,此時夜色正濃,夜風(fēng)吹起,掃來一陣涼意。她的手輕輕一顫,想起當(dāng)時迎頭而來的鮮血,滿目的紅色,她的喉頭立馬涌上一股腥味。
被周弘燁抓回宮里的那些夜里,即便是在睡夢中,都似乎能看到當(dāng)年陸家滿門的鮮血。他將自己關(guān)在重華宮中,時時刻刻提醒自己當(dāng)年的一切。所以當(dāng)周熙燁站在她面前,她能夠用力刺下兩刀。
戒空見陸嘉應(yīng)不回答,輕輕嘆了一口氣,道:“如今江山易主,可是卻是這般景象,娘娘可曾后悔自己太過狠心?”
似乎風(fēng)更大了,吹得她幾乎有些站不穩(wěn),陸嘉應(yīng)的聲音在風(fēng)中顯得輕微不過竟沒有絲毫的猶豫。
“不后悔。”說完,她就再也不曾停留半分,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而就在她走后的片刻,安靜的帳篷外突然傳來“骨碌骨碌”的軸承聲。就在這慘白的月光之下,一個木制輪椅從遠(yuǎn)處慢慢劃出來。輪椅上的人,狹長的眉眼,硬挺的鼻梁,薄唇死死地抿著。他越來越近,月白在他身上灑了一圈又一圈,將他滿頭的銀發(fā)照射地觸目驚心。
他的聲音低啞,剛剛開口就猛烈地咳了一陣。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氣兒,虛弱地說:“大師,瘟疫控制地如何了?”
戒空見他自己艱難地劃著自己的輪椅,臉色白得嚇人。素來云淡風(fēng)輕的他心里不是滋味兒,只得嘆道:“您一個人怎么跑出來了?陸伯謹(jǐn)雖然倒下了,陸清文卻趕來了,正籌措災(zāi)糧呢。瘟疫雖然現(xiàn)在還沒找到病因,但是這幾日總算不像一開始那樣駭人了,您好好歇著吧。”
他一陣沉默,低著頭似乎在思索。戒空看不過去,想要將他推回去,可是待他剛一走到旁邊時,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連忙道:“皇上!”
周熙燁微微一個低頭,鼻子里就有鮮血一滴一滴往他白色的袍子上濺。只不過幾步的時間,就有小小的一灘。果然沒一會兒,周熙燁已經(jīng)垂著頭往一旁倒去。
戒空連忙伸手?jǐn)n住他,將他扶正,從袖口里掏出一粒藥丸往他嘴里塞去。良久,周熙燁才醒了過來。他見到自己又是這幅鬼樣子,竟然微微扯了扯嘴角:“多謝大師,如今不可再叫我皇上了,就叫我阿燁吧,小時候娘親亦是如此叫的?!?br/>
“阿燁,還是讓老衲推您回去吧,您從鬼門關(guān)硬是被拽了回來,身體禁不起折騰。以后要有事,還是吩咐一下小廝?!苯淇胀破疠喴?,從上而下,見到周熙燁一頭白發(fā),又是搖了搖頭。
周熙燁點了點頭:“我明白?!?br/>
他們走了一會兒,從街道拐過去,走近一跳小巷子,幽深的小徑上輪椅發(fā)出“磕嗒磕嗒”的聲音。
“大師。”周熙燁突然問:“剛才那個姑娘是誰?”
戒空搖了搖頭:“老衲也不知道,是來找人的,沒找著,就走了?!?br/>
“哦?!?br/>
出家人不打誑語,戒空心里一亂,手下不小心便是一滑,小徑本來石塊就多,這一下,周熙燁的輪椅立馬往旁邊傾。戒空來都來不及就看到周熙燁的身子撲在了地上。
他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倒下,臉與地貼在了一起,石塊在他的臉龐上劃出了好幾個小口子。他試圖自己站起來,可是腿只是輕輕地顫了顫,再無半點力氣,血不由自主便從喉嚨口一口一口吐出來。
曾經(jīng)意氣風(fēng)發(fā)的少年帝王,殺伐果斷、智謀無雙、一身本事,在漫天雪地之中能夠取人首級,可是現(xiàn)在這一刻,他卻像一條死狗一樣躺在地上口吐鮮血。
英雄末路,美人關(guān)難過。戒空心中大慟,連忙將他扶起來,擺正了輪椅,卻聽見周熙燁道:“大師,我如今無半點籌碼,連自己都是個廢人,你何必跟著我?”
戒空想起來,從新埋的泥中用雙手將他扒拉出來,再到自己親手將白龍寺燒成灰燼。他搖頭一笑:“老衲做事不問對錯,只問心?!?br/>
“要是總能隨心所欲,那倒要比做皇帝還好。”
終于回了家,周熙燁躺在了床上,窗外月色輕輕灑進(jìn)來,那句不后悔在他耳邊繚繞,他不由自主地摸向胸口那個疤痕,有點疼。
睡夢中,卻有一個女聲在耳邊咯咯地笑著:“阿燁,阿燁,我好看么?”
滿樹的梨花落在她的肩頭,她都在重重花與香之后,怎么也看不清那張臉??墒遣灰粫河趾孟袷悄莻€聲音,她說:“你怎么不去死?!”
顛倒不堪,來來去去的夢,他醒過來的時候出了一身的汗。習(xí)慣性便捧起床頭的一碗烏黑的藥汁,眼都不眨地就一灌而下。藥汁殘留在他的嘴邊,他伸手去拿掛在臉盆上的布巾,卻沒想到因此打翻了那盆水,發(fā)出“哐當(dāng)”的一聲。
家里僅有的小廝聽了,連忙跑進(jìn)來,在這饑荒里,他也瘦的只剩下了骨頭,又加之照顧這樣一個廢人,累得不止一點,當(dāng)即見周熙燁打翻了一盆水,臉色頓時變了,“嘖”了一聲。
周熙燁心里頓時一股涼氣,拳頭拽得死死的,他終于沉著聲音,顯得幾分陰聲陰氣:“怎么,不想干了?”
從骨子里散發(fā)出來的高人一等的帝王之氣,說出來的話似乎帶著刀。這小廝還是第一次見著,頓時渾身一凜,僵了一下,額上冒了幾滴冷汗,立馬就哆哆嗦嗦地說:“奴才、奴才不敢?!?br/>
周熙燁苦笑,他也沒想為難一個下人,卻不曾想到將他嚇成這樣。立馬擺了擺手:“收拾干凈就出去吧,今日我自己起來?!?br/>
小廝走后,他狠狠地砸了砸自己的雙腿,砸到雙腿終于有點痛意之后,他終于笑了起來,倚著床費力地站起來。
他的雙腿是抖的,可是卻邁出去了一步又一步,直到了門口他才停下來喘了一口氣,然后又一步一步地往回走,重新走到了床沿,他擦了擦額角的汗。
夏日晨光萬丈,周熙燁微微瞇了瞇眼,耗費太大的精力,他又感到一陣氣血上涌。
而此時,陸嘉應(yīng)正待在衙門里,等著陸清文回來,哪知等到中午陸清文還是沒有回來。而就在一個回廊之隔的陸伯謹(jǐn)也沒有任何消息,她心里又急了起來。
彩云見她的神色,連道:“夫人,您就好好待在這里吧,老爺一定會回來的。奴婢求您了,您不為自己想,也要為將來出世的小少爺想想,這會兒您的身子最重要!”
腹中胎兒這時又輕輕踢她一腳,陸嘉應(yīng)“哎”了一聲,指了指自己的小腹:“你看,是孩子也想去看看。”
可是這會兒有彩云管著,陸嘉應(yīng)哪里還能行動自如?
其實這時候陸清文已經(jīng)回來了,跟他回來的是他連夜緊急籌措的少的可憐的幾百石糧食。沒辦法,鄰縣的米商因著這場災(zāi)害,發(fā)了昧良心的財,陸清文帶著百兩黃金換來就那么一些。
世態(tài)炎涼,心寒不已,朝廷卻遲遲不作為,看來很快邊關(guān)就又要亂了。即便不是西夏進(jìn)攻,其他虎視眈眈幾十年的部落也會趁火打劫。
粥蓬里光頭和尚依舊在忙碌,陸清文朝他點了點頭:“大師,在下無能,只得了幾百石,能城幾時就幾時吧,等欽差大人病好之后我再出去探探朋友,看看能不能幫忙?!?br/>
戒空雙手合十:“將軍說笑,這些已是救命之糧,老衲也會盡快查出病因,還肅州一個安寧?!?br/>
說實話,陸清文一開始見到戒空的時候還不敢相信,他一直以為他死在了那場大火之中,不過后來便很快想通。戒空佛法高深,但也醫(yī)術(shù)高明,之前他與戒空沒有正面打過交道,這次也算是見識了當(dāng)朝第一和尚的高明之處。也難怪,周弘燁要除之后快。
“對了,娘娘曾找過將軍你?!?br/>
“什么?!她來了?”陸清文臉色一沉,牙關(guān)一咬,搖頭直嘆,連忙告辭:“大師,這里先交給您了。”
桌上擺著一碗可以數(shù)清米粒的白粥,再加上一小塊的饅頭,這已是很好了。陸嘉應(yīng)捧起碗,還沒喝上一口,就聽見陸清文的聲音從外傳來。
“嘉應(yīng)!”
她連忙站起來,陸清文站到她跟前,臉色陰沉,可是一會兒就嘆了一口氣,自己解氣了。
“你傻不傻,這地方時你能來的,你還要不要命了?”
陸嘉應(yīng)搖頭:“別擔(dān)心,我很好。倒是你們,一個個都沒好消息,才最可怕?!?br/>
兩人一時無言,都想起就在隔壁的陸伯謹(jǐn)。
作者有話要說:刷呀刷呀,總算刷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