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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無垠看著桌上疊放整齊的錦衣華服,仍是忍不住低低的嘆了口氣。
三日前,中秦國皇帝秦楷宣告天下,“中秦國大公主秦沐嵐,因天命送至天下第一宗為國祈禱清修,拜于一代怪醫(yī)布袋大師門下,時至十年之期,特加賜和孝公主之名,留月無垠之名,盛行回朝,舉國同慶?!?br/>
該來的終于是會來的。
一道旨意稱,欽天監(jiān)稱皇室長女命相異象,不宜長留皇室,需借天下大宗之清修靈氣除其災(zāi)相,十年方能歸國,故假死以求換名重生。
加之布袋大師的名望,這件事明理上聽起來倒還真有模有樣,不過也無礙,該知道的人一眼都能看出其中端倪,而天下人卻只是聽一個說法,其中之事,多不過增添幾句茶余飯后的話題而已。
只當(dāng)是這么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就能把她這么多年經(jīng)歷的事情洗得一干二凈?如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所想所盼的那樣,喜不自勝的回去長奉膝下,慈父孝女?
“主子,王爺說,明日便是歸期,讓主子別想太多,熬太晚,一切自由安排?!鼻鄬幷驹谝贿?,緩緩的說著,聲音不卑不亢。月無垠輕輕點了點頭,回頭看了眼青寧,她倒是很喜歡青寧的性子,比之綠衣的率真,她顯得更為沉靜一些。
“東西都備下了,你們就些歇著吧,不用守著我。”月無垠看著窗外,淡淡的說。
青寧看著她,想反駁說自己不累,但愣了愣還是默默的拉著綠衣退下了。待兩人消失后,月無垠似有意無意的看了眼緊閉著的門,道,“來了何不進(jìn)來喝杯清茶?”
門外依舊是一陣寂靜,片刻后,房門緩緩的被推開,一個肩背寬厚,背骨筆直的身影負(fù)手立在陰影之中,那如豹般犀利深沉的目光似穿過黑暗,射在月無垠的身上。
“有話,便問罷。”月無垠瞅了他一眼,無視他那樣的眼神,有些嘆著道,“過了今晚,也不知是否還有機(jī)會?!?br/>
門外的人似乎皺了皺眉,移開了目光,許久才緩緩開口,“她,最后好么……”聲音低沉沙啞,甚至還有那幾不可聞的顫抖,似自帶一股滄桑之氣,旁人聽之都不由的情緒低落。
月無垠沉吟片刻,“我并不知她去時情況如何,記憶里,冷宮的日子,她是輕松愜意的?!?br/>
“也許遠(yuǎn)了那最顯眼的位置、淡了所有人的目光,才是她所盼所求的。旁人看來,那是冷宮,那是不幸,誰人知那樣的日子,于她才是幸福?!彼穆曇羟迩宓?,娓娓道來,似乎帶著一股不可言喻的寧靜和信服。
門外,頭發(fā)有些花白的曾元浩聽之,目光復(fù)雜的重新看著她,見她側(cè)坐著身子,一手靠在窗沿上,微微抬頭靜靜的看著窗外透過樹枝間的銀銀月光。
她整個人渾身沐浴在一片月華之中,一身白衣似泛著淡淡的光華,將如玉的人襯得更不似凡塵之人,透著一股空靈出塵的氣息。
而她的面色如初,就那么清清冷冷的,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是那雙原本黑亮若寶石星辰般的雙眸,此時卻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紗,讓人窺不到其中一二。
曾元浩心里感嘆萬分,什么時候,自己眼下的小女孩,出落得比她的母親還要出色三分,出塵三分。
只是,若是紅顏不薄命……
月無垠微微轉(zhuǎn)頭看她,見那深沉的眼眸中含著那樣復(fù)雜的情緒,有關(guān)懷、有憐惜、有歉意、有愧疚,還有種更加親切更加溫柔的神采。
她微微垂下眸子,“如若你還想護(hù)這個清宗觀,護(hù)這個不長進(jìn)的我,便永遠(yuǎn)相信我只是中秦公主吧?!?br/>
曾元浩渾身一震,“你……”
“我也猜到了幾分,我母妃……入宮后曾消失了一年,皇帝宣告的是入宗廟齋戒禱告……回來后身邊便帶著一雙兒女……”她頓了頓,冷冷淡淡卻又格外堅定的看著曾元浩,“記住,我是中秦公主,只是中秦公主,我的父親,是中秦的九五之尊,你可明白?”
曾元浩仍是愣在原地,不知是為她的推測震撼,還是為她的決絕震撼,許久才緩緩的重重的點點頭。
“你永遠(yuǎn)是中秦的公主,但……”曾元浩目光堅毅,聲音深沉威嚴(yán),一字一句似許下諾言,“亦是我清宗之長,無論何時何處,清宗便是你的臂膀你的力量!”
月無垠似乎沒想到他會如此,有些詫異和贊許的看著他。這一次,她仔仔細(xì)細(xì)的觀察著這個有可能是她父親的人,那花白的頭發(fā)、溝壑的眼角絲毫沒有掩蓋他身上的一股渾然天成的霸氣,他的身子筆挺,立于浩然天地之間,猶如只手撐起一方可避風(fēng)雨的之所。那雙眼睛,凌厲深邃,深沉如海,明亮如星,只消一眼,便讓人覺著在他面前一切都是渺小的,只有那天、那地、那黃沙滾滾,才是他眼里睥睨的景色。
這樣的人,甘愿屈居這樣的世外之地,心里藏著的是有多深沉的愛……
她輕輕合上雙眼,心中難得的升起一股悲哀卻又羨慕之意。
她永遠(yuǎn)不會忘記,記憶里那個美若謫仙的女人,那樣一臉愜意、一臉淡然的笑意,坐于那衰敗的園中彈著琴,生生的令那滿園的蕭條化為清冷之美。
從來沒見過那樣的笑,那樣的姿態(tài),那樣動聽的琴曲,令小小的她不由神往,不惜被責(zé)罰的危險,也要只身穿越半個皇宮,只想遠(yuǎn)遠(yuǎn)的趴在角落看一眼,哪怕一眼,似乎就能讓身上的疼痛的全都消失不見了。
只是,若是自己不是那么心心念念的想著那樣淡薄寧靜的笑容,是不是就不會看見那樣的人兒慘死在他人之手?
不,不是慘死。
理應(yīng)不是的,她明明記得,那個傾城絕世的女人,斷氣前嘴角都噙著一抹無比優(yōu)雅的笑意,沒有痛苦、沒有掙扎、沒有呻吟,仿佛她的面前不是死亡,而是一片凈土。她就這么淡淡的去了,如若那常留在嘴邊的笑容,在一片血色中開出一朵百芳不可壓的凈水白蓮。
那是她的解脫啊。
當(dāng)初不懂,如今卻了然了。
她要的,不過是與自己一樣,是自由、是安寧。
于是她那么坦然自若的走向死亡。
只是臨行前她那么悲憫的有意無意的看了一眼自己藏身的角落,一直不能想明白,現(xiàn)在卻是幡然醒悟。是的,她當(dāng)時發(fā)現(xiàn)她在偷看了!
當(dāng)時的她,應(yīng)是唯恐自己的女兒目睹自己的死狀而恐懼,卻又不能去捂住偷看的她的眼睛,只有嘴角的那抹笑讓她明白,她走的很坦然、走得沒有遺憾和痛苦,盡那最后一分為人母的愛意與疼惜。
月無垠突然很慶幸,慶幸方才沒有告訴曾元浩那人是如何去的,就連她自己也愿意,她的母親,是愜意的飄然離去的。
突然之間,她對那個早已遠(yuǎn)去的女人,發(fā)自心底的親近和愛憐。由于穿越過來,雖已和這個身體的一切在感知上已經(jīng)不分彼此了,可還是會本能的排斥和抗拒去接觸以往的事情,很多事她都不會去想。
無論是讓她掩住自己的才華,亦或者臨死前那一抹笑容,那樣深沉隱忍的母愛,那樣無言的開導(dǎo),哪怕隔了這么多年,依舊讓她溫暖和感動。
前一世,她并沒得到多少母愛。她的母親,永遠(yuǎn)追隨著那個眼里根本沒有她的人身上,而將那人給的冷漠全部發(fā)泄到自己身上。
這一世,雖然是那過去的事,卻讓她發(fā)自心底的感受到那份溫情,讓她既感動又神往。
她手微微一動,翻手之間,一方深褐色的古琴便躺在手中。
她輕輕撫著琴弦,低低的道,“這一方九霄琴,是母親的陪葬之物,這一曲,是母親常奏之樂,今日,只為你而彈,只愿我不辱母親之意境?!?br/>
手起,一聲清泠空靈的琴音便如暗夜驚雷,激然而至,而后琴音驀的一轉(zhuǎn),一陣低婉清幽之音便帶著柔腸之情宛若春雨連綿傳來,讓人渾身清明卻又似憐似嘆。
琴之清雅,似娓娓道來一曲柔情事,絲絲喑啞,聲聲入心。
緊接著,那淡雅無雙的聲音清清的唱起來。
“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
錦瑟年華誰與度?
月橋花院,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甭曇羰悄菢拥那逖挪蝗纠w塵,月之清輝透過窗欞斜斜的投在一身素衣白雪的玉人身上,光芒流轉(zhuǎn),合著一首清婉之曲,美得讓人屏息。
“飛云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
試問閑愁都幾許?
一川煙草,滿城飛絮,梅子黃時雨?!?br/>
聲音依舊不斷,反復(fù)唱著這首短短的《青玉案》,卻是將聽者一次又一次推至那沉沉的意境之中。
錦瑟年華與誰度?與那原本不相識的人啊。
試問閑愁都幾許?閑愁那出不去的高墻深院啊。
“若我是母親,也會選擇你……”琴音未完,月無垠卻突然開口道,她未抬頭,只是嘴角竟難得的帶著一抹淺淺的笑容,如那清輝明月,照亮混沌黑夜,透過雙眼,直至人心。
曾元浩呆呆的看著眼前之人,只覺喉中一哽,一時竟無法言語。
“你,定不會是她。”他的聲音中竟帶著一絲哽咽,他背過身去,看不到他的表情,卻只覺得那寬厚的臂膀撐起了一片天地,“你,定會比我們幸福?!?br/>
月無垠一愣,忽的嘴角一勾,笑容燦如星辰,眸中清冷之色已褪,只留滿滿的溫柔笑意,“是啊,我定會比你們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