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穗在床上翻了個身,只覺得渾身上下哪兒都疼,尤其是耳朵后面那一塊,更是抽疼得厲害,“唉喲,可要疼死我了……絲蘭!絲蘭!你在哪兒呢!”
絲蘭本是去茶水房端水,聽見她叫嚷便有些急了,端著盆快跑了幾步,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勉強站穩(wěn)卻見盆里的水少了不少,她怕麥穗責難,還是端著盆進了屋,“麥穗姐……我去給你打水洗臉了?!?br/>
麥穗抬頭看了一眼,“那盆里的水連沾濕手都不夠,哪夠洗臉……”她瞧了瞧絲蘭身上的衣裳濕了,“笨手笨腳的,把衣裳弄濕了?幸虧是在幫我打水,若是去伺候太太,豈不是要惹太太不高興?”
絲蘭低著頭不說話,麥穗踢了一腳銅盆,“去替我倒杯茶,我渴?!?br/>
“熱茶沒有了,只有昨個兒晚上的溫茶?!薄案粢沟臏夭柝M是能喝的?你這一個早晨都做什么了?茶也沒泡屋也沒收拾打盆洗臉水還盡數(shù)撒了……”麥穗越說越覺得嘴巴干,見絲蘭雖說低著頭,眼里卻漸升不服之色,怒道,“我癡長你幾歲,講個道理
給你聽……”“不知麥穗姑娘要講什么樣的道理?”綠蘿掀了門簾進了屋,見絲蘭在地上站著頭都不敢抬地聽麥穗訓斥,想想麥穗的作為,不由得怒意橫生,雖說麥穗是一等大丫鬟,她綠蘿卻比起她也不差什么,就算是絲蘭也是跟她們一樣隨著姑娘一起陪嫁過來的,麥穗因年資高些,每月比她們多拿五百個大錢也就算了,還時時的以首領(lǐng)自居,欺負這個指點那個的,原先她小的時候還聽得,這些年也敬重她,可自從麥
穗露出想做姨娘的心思,又私送參湯之后,她是越發(fā)的對麥穗不待見了,不止是她,就算是翠菊也是不愿意理她,只有絲蘭這個傻子心甘情愿地伺候她,讓她過“太太”癮。
麥穗心事被一聲姑娘戳中,臉騰地一下就紅了,“你叫誰姑娘……”
“我叫你啊?!?br/>
“你個小浪蹄子……晴天白日的不去伺候太太,倒上我這里來逞什么口舌之能?”綠蘿臉立時拉了下來,“太太曉得你病了,特意讓我回來瞧一眼呢,說是你若是病得重了,便去回稟了她去請大夫,若只是小恙,你想將養(yǎng)身子也是成的,她還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你養(yǎng)病要緊,她
自有我們伺候……”
麥穗聽著綠蘿說得這些話,也不知是綠蘿的口氣不好的緣故還是太太就是這般說的,內(nèi)里總透出些許不對勁兒來,“既是太太讓你來的,你就去回稟太太,我只是小恙,吃些土方子,躺兩日就好了?!?br/>
綠蘿笑了,“絲蘭,去替麥穗姐收拾東西……”
麥穗一愣,“你這是什么意思?”“太太說你若是要養(yǎng)病,怕是不能與我們在一處,你這風寒纏纏綿綿的總不好,若是讓我們幾個也病了倒沒什么,就怕將病氣過給老爺,讓我們將你挪到東屋去,一個人單住著,每日讓個小丫鬟伺候著你就
是了?!?br/>
麥穗臉青一陣白一陣的,“這真是太太說的?”
“我是哪個牌面上的人,哪里敢假傳圣旨?”綠蘿一邊說一邊替麥穗收拾起了衣裳,“太太還說了,東屋里面有熱炕又是朝陽的,只因咱們姐妹喜歡在一處,這些年才空置著……”東屋有什么熱炕?那炕是兩年未曾扒過的,朝陽倒是真的,只是正對著一口被封上了的枯井,傳說是前任主人家里有個丫鬟投了井尋了短見,極為不吉利,丫鬟們都怕極了那口井,因此才放著后罩房的東
屋不住,住了西屋?!拔乙ヒ娞 丙溗朐詾閰㈦u湯的事她躲上幾日不見許櫻,待她氣消了去訴訴前情求一求她,便能像是往常一般重回去伺候,卻沒想到許櫻真得翻臉無情,借著綠蘿的口將她挪到了東屋,怕是早晚要
收拾了她。
“我說得話都是太太說的,麥穗姐,我勸你還是不要這個時候跟太太頂著干,太太正生氣呢……”麥穗坐直了身子,想要起來,絲蘭想要攔著她,綠蘿卻是微一側(cè)身讓出路來,“您要是不心虛,就去找太太鬧去,到時候看誰沒臉,我勸你還是乖乖的搬到東屋去,過個十天半個月身子養(yǎng)好了,再去太太那
里磕頭認錯,這話不是太太說的,是我說的?!?br/>
麥穗有些怔愣地坐著,原來四個小丫鬟剛進許家的時候,一個個呆頭呆腦連話都說不明白,怎么么如今綠蘿竟成了現(xiàn)今這樣子……自己怎么淪落到了這一步……馮嬤嬤尋了個由頭離了蓮花胡同,在街邊的一處干凈的點心鋪子佯裝挑點心,卻是只看不買,沒過多大一會兒,一個二十多歲青衣小帽的青年進了點心鋪,見著了馮嬤嬤先是一驚然后上前做了個輯,“馮嬤
嬤,您怎么親自出來買點心了?!?br/>
馮嬤嬤瞧見他便展眉而笑,“原來是陸大,你不在王掌柜跟前聽差,怎么這個時候到了點心鋪。”
“這不是快過端午了嗎?王掌柜讓小的包幾樣點心預(yù)備著待客?!?br/>
“哦,原來如此,我老婆子不過是走走逛逛,你若有正事,先買就是了。”
陸大買了點心,又單包了一包綠豆糕,“這包綠豆糕是小的我孝敬您的,東西不好,請您將就著吃?!?br/>
馮嬤嬤笑瞇瞇地接過綠豆糕,“瞧我,出來閑溜達竟讓你破費了,明個兒嬤嬤給你張羅個好媳婦?!?br/>
“哎喲,那可謝謝您了……”陸大又施了個禮,這才帶著幾包點心走了。馮嬤嬤拎著綠豆糕回了蓮花胡同,臉上的表情卻有些凝重,本來她該與王掌柜見一面,聽他講一講廖家的事,誰知王掌柜說廖奶媽這些年早將杜家留下的仆從收買得差不多了,怕是有人在府里盯著她,她昨個兒出門閑逛了一圈,果然查覺有個眼熟的伙計跟著她,為怕打草驚蛇,這才想到了在點心鋪碰面的法子,若是廖家真是廖嬤嬤說得那樣,王掌柜就派人送驢打滾,若是廖嬤嬤所言不實,就送綠豆糕,
這綠豆糕再加上緊跟著她不放的伙計,馮嬤嬤已然心里明鏡的一般,廖嬤嬤心里有鬼。
她心里這么想著,卻依舊是無真憑實據(jù),廖奶媽終究是老爺?shù)哪棠?,豈是她隨意一說就能扳倒的?她正思來想去沒有什么法子,卻聽伺候自己的小丫鬟蘭子正跟另一個小丫鬟在窗根底下說著閑話。
“那個麥穗,我早就瞧著她不順眼了,太太都沒有她難伺候,整日里端著皇后娘娘的架子,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牌面上的人,如今太太惱了她,將她趕到東屋,偏要你去伺候她?!?br/>
另一個小丫鬟說道,“蘭子姐,你可知太太是因何惱了她?我瞧著她怪怕的……”
“你怕她做什么?她是……”蘭子湊到小丫鬟耳邊說了句什么,“這樣的事別說她只是太太的丫鬟,就是親姐妹……也沒有不翻臉的,也不拿塊鏡子照照自己,老爺能瞧得上她?!?br/>
“竟有此事?若是我的話臊也臊死了……偏她還端著架子……怪道那些個姐姐都不理她了……”
“可不是……”
馮嬤嬤在屋里咳了一聲,兩個小丫鬟互視了一眼吐了吐舌頭,各自散了,馮嬤嬤坐了起來,心里卻有了主意。
許櫻喝了一口粥,只覺得入口即化軟糯適口,便不是為了調(diào)養(yǎng)身子,做日常食用也是極好的,“馮嬤嬤果然好手藝,連日來粥品、燉品竟沒有重樣的,卻是每樣都極好?!?br/>
“奴婢不過這些微末本事,如今也抖落得差不多了,明個兒起怕是就要重樣了?!薄拔医駛€兒夸您,倒還真夸著了?!逼饺绽锺T嬤嬤送來了粥,見許櫻吃得香甜就告辭了,今個兒卻坐了下來,似有什么話說,“嬤嬤在京里住著可舒服?這京里哪兒都好,就是人多地少到處人擠人,到了春天
風沙大?!痹S櫻說罷又掩唇笑了,“瞧我,竟忘了嬤嬤您是京里人?!?br/>
“奴婢雖說是京里人,卻是在山東住了十幾年了,如今回了京除了幾個當初在太太身邊伺候的老人兒,也是一個人都不認得,倒真沒有在山東時舒服……”馮嬤嬤笑道,“只是老姐妹們各有境遇,難免……”
許櫻點了點頭,“這人嘛,各自有命……”
“奴婢前幾日與廖家姐姐相見,聽她說起兒子不肖也是跟著生氣上火……唉,這人老了,最怕得就是子孫不肖……”
許櫻也心有凄凄焉地點了點頭,“我瞧著廖嬤嬤也是可憐……”
“不瞞太太說,奴婢這些天思前想后的,倒想起一個主意來……所謂成家立業(yè),這男子總要好好的成個家,才能收心安穩(wěn)度日……”
“嬤嬤您心里可是相中了哪個?”
“奴婢這幾日在后罩房里品度著丫鬟們,唯有麥穗老成恃重,模樣俊俏不說又是個厲害能管住人的,若是將她嫁給廖家的那個……將他死死地管住……”許櫻一愣,麥穗有異心又對連成璧癡心不改,她確實氣極,卻沒想好該如何處置她,只是將她晾了起來,聽馮嬤嬤這么一說,心里略有些活動,她本就是冷血冷心的性子,往日對麥穗好無非是看在患難情誼的份上,既是麥穗不在乎這些情誼,她又何必在乎?說是難處置無非是麥穗知道她的事太多了,隨意處置了怕留后患,若是嫁到了廖家……也不算是離了她的掌控……“嬤嬤您想得好,明個兒我就把廖嬤
嬤請來,問問她的心思……”廖嬤嬤若是沒有外心的,聽說了太太要把貼身的丫鬟嫁到她家,定是會千恩萬謝,可偏廖嬤嬤是個有外心的,豈敢將太太的貼身丫鬟娶回家……到時候……以太太的精明必定起疑,廖嬤嬤的好日子……算是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