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時光荏苒，人情變幻，一晃chun秋已過。
眼下，已是東元一二三三年，大晟一統(tǒng)東洲南原已有二十五年。武翼帝洛鎮(zhèn)空攻滅五國后，以為天下大定，便坐鎮(zhèn)京城不出，搜尋天下美女奇珍，大肆揮霍享樂，更使人遍訪世間修道之人，凝爐煉藥，以求長生之術(shù)。后不知所因何事，忽于一個午夜暴崩，其唯一的子嗣洛長臻時年二十即位，改元永昭，至今已有三年。
此時，大晟東北要沖之地的都城尚京之中，城內(nèi)南部有一處狹小院落，正有一人揮刀出鞘。
那是一個十歲出頭的青衣少年，他舞起手中的刀，左右開劈，動作顯得非常生疏，松松散散，沒有一點勁道，那把大砍刀在他尚未長成的身軀間搖晃，顯得那么的碩大和笨拙。
“停！”青衣少年身后不遠(yuǎn)處，站著一個五十余歲的長衫中年人，衣著樸素與常人無異，就是那一張臉上長了許多黑斑與大瘡，像是患過一場皮上大病一般。
一聽到“?！弊?，青衣少年立馬將手中大刀放下，連同刀鞘一同扔在地上，臉上一陣放松的表情，低聲喃喃道：“終于喊停啦！“
”夢澤，為了教你技擊之術(shù)，為父已經(jīng)請遍了京城里的好手，可你這又說不好玩，那又說沒勁。這刀法為父看那郝師傅已經(jīng)教了你數(shù)十次，你怎么就不肯好好學(xué)，總是這幅懶散模樣？這哪里是刀法，簡直就是耍猴戲！“長衫中年人走到少年身旁，厲聲呵斥。
那青衣少年也不生氣，一張劍眉星目的臉上露出嬉笑神情，朝那中年人道：”父親，你說得不對，猴戲可比刀法好玩多了！“說罷，雙手捂面，向那長衫中年人做了一個鬼臉。
”你這小子！”長衫中年人伸手想要掌摑那少年，手放在半空，突然停住，愣是沒有掃將下來。
半晌，長衫中年人長嘆一聲，手緩緩放下，身體下蹲，雙手輕輕扶住青衣少年的雙肩，看著那雙明亮的眼輕聲問道：“夢澤，你告訴父親，你是不是不喜歡學(xué)技擊之術(shù)？”
青衣少年非?？隙ǖ攸c了點頭。
“為什么？”
“不好玩唄，嘻嘻?！鼻嘁律倌暧只謴?fù)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長衫中年人不禁啞然失笑，他緩緩站起身來，摸了摸少年的頭道：“好吧，那從今日開始，為父就帶你去學(xué)點好玩的，好不好？”
“終于等到父親你說這句話了，”青衣少年面上一陣欣喜，使勁點頭道，“快帶我去！”
長衫中年人正想接著說什么，突然遠(yuǎn)遠(yuǎn)聽到有人喊道：“傅管家，傅管家！”
一個身著宮中內(nèi)監(jiān)的人跑了過來，長衫中年人一見來人，馬上換了副恭恭敬敬的面孔，身軀微躬，滿面堆笑地朝來人道：“陳公公有何吩咐？”
那喚作陳公公的內(nèi)監(jiān)好像見慣了那長衫中年人那副謙卑模樣一般，正眼也不看他一眼，道：“顏統(tǒng)管有令，讓你今日午時到府內(nèi)大堂談事?！?br/>
“明白，一定守時。”
“可別忘咯，不然我挨顏統(tǒng)管責(zé)罰，你也好不到哪去！”那陳公公毫不客氣地說了一句，轉(zhuǎn)身走開。
“勞煩陳公公了，您請慢行?！遍L衫中年人看著那陳公公遠(yuǎn)去，才慢慢直起身來，臉上那副諂媚模樣已無影無蹤，似乎對剛才那內(nèi)監(jiān)的無禮沒有絲毫介意。
”父親，你什么時候帶我去那好玩的地方？“
長衫中年人低頭看著那滿臉期待的青衣少年，笑道：“走，現(xiàn)在就去！”
二
尚京城近郊有一處山丘，綠樹成蔭，時有鳥語傳出，在那郁郁蔥蔥之間，隱隱有一間茅草屋子。
屋門前站著兩人，正是那長衫中年人和那青衣少年。
中年人伸手敲了敲屋門，用一種敬畏的語氣問道：“學(xué)生傅崆攜拙子依約前來拜見，敢問仲孫先生可在家？”
連叫了兩聲沒有回應(yīng)，那名叫傅崆的長衫中年人正想再放高聲調(diào)，突然里面?zhèn)鞒鲆粋€聲音：“門沒鎖，進(jìn)來吧！“這話語速很急，聲音非常稚嫩，像是一把少年的聲音。
傅崆一愕，他身旁那青衣少年卻已反應(yīng)了過來，伸手一推，那門”咧“一聲開了，兩人走將進(jìn)去。
只見門里正是那茅草屋的客廳，狹小無比，幾桌幾椅，擺得左歪右扭，有些還已經(jīng)破爛殘缺，整個廳堂顯得異常陳舊簡陋。那廳的中間，有一站一坐兩人。
站著那人，身材高壯，面容棱角分明卻雅氣未脫，正不耐煩地來來回回踱步，是一個和傅夢澤差不多年紀(jì)的黑衣少年。坐著那人，卻也是一位少年，只是身著灰衣，年紀(jì)比那黑衣少年稍大，身材瘦小，低著頭，一臉惶恐的模樣。
傅崆正想開口，身旁的青衣少年已搶先問道：”你們是誰？誰是父親說的那位叫做仲孫玄的好玩的人？”
那黑衣少年轉(zhuǎn)頭打量了傅崆和青衣少年兩人一下，然后一臉怒氣道：“仲孫玄？我也正想找他呢，等他半天了！“
坐著那灰衣少年抬頭看了看那黑衣少年，小心翼翼道：”我們這樣擅自闖進(jìn)仲孫先生家中，是不是不太好??？這萬一他回來看到，會不會怪罪我們，會不會不收我們做弟子??？“
黑衣少年”哼“了一聲道：”我按約定時間來到，他卻不在，是他沒理，他敢不收我？！“
傅崆心想：”原來也是來拜師的。”便問道：“你們也是來此拜師的？喚作什么名字？你們家中長輩在哪里？“
黑衣少年看了傅崆一眼，扭過頭去不作答，那灰衣少年把頭低得更厲害，也不敢看傅崆一眼。
傅崆身旁的青衣少年”嘻嘻“一笑，走到黑衣少年跟前，拍拍他的手臂道：”我叫做傅夢澤，你呢？“
黑衣少年似乎有點愕然，轉(zhuǎn)頭看了看青衣少年傅夢澤，臉上神色有所緩轉(zhuǎn)，爽直答道：”凌子羿?！?br/>
”你們是一起來的嗎？你又叫什么名字？“傅夢澤又問那坐著的灰衣少年。
灰衣少年聽到是一個同齡之人相問，這才慢慢抬起頭來道：“我叫成弼，我們不是一道來的，他比我先到，我進(jìn)來就看到他在這里，正準(zhǔn)備……正準(zhǔn)備砸爛這些桌椅，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勸住……”灰衣少年斜眼看了一下黑衣少年凌子羿怒氣四溢的臉，想說的話又咽了回去。
“砸他桌椅又怎么了？這樣不守約的人，還敢號稱什么大識者，看我不拆了他這小屋！”凌子羿的怒氣又起，說罷捋起衣袖就要動手。
“是哪位要拆了老頭我的房子啊？”一把慢悠悠的聲音突然從眾人身后、門口方向傳來。
眾人轉(zhuǎn)頭一看，茅屋房門大開，不知何時進(jìn)來了一位老者，身穿一身布滿補丁的尋常布衣，頭戴一頂穿了數(shù)孔的草帽，手撐著一條拐棍，搖搖晃晃地正向眾人走來。
傅崆一見那布衣老者，連忙單膝跪地，雙手作揖道：“學(xué)生冒昧擅闖仲孫先生凈居，請先生恕罪！”
布衣老者依然晃悠著身軀，搖了搖手道：“什么凈居？我這就是一個狗窩，哪里有什么冒昧，哪里有什么……什么罪過??？“口齒不清，滿嘴酒氣，顯然是剛從酒肆醉鄉(xiāng)歸來。
凌子羿定睛，從頭到腳細(xì)細(xì)看了那布衣老者一遍，疑惑道：”你，你是仲孫玄？“
布衣老者答道：”是啊。“
”你就是季老爺說的，當(dāng)今皇上的老師，號稱當(dāng)世智者第一人的大識者仲孫玄？“
布衣老者努力睜開半閉著的醉眼，看著凌子羿道：”仲孫玄有什么了不起？老頭我為什么要假冒他？“
”無知小兒，這正是當(dāng)朝帝師大識者仲孫先生，還不快快拜見先生？“傅崆低聲喝斥了凌子羿一聲，然后恭敬地向布衣老者道：”仲孫先生，依與您先前之約，今日將拙子夢澤，“傅崆指了指身旁的傅夢澤，”帶到，求先生撥冗，收其為徒，學(xué)生感激不盡！“
那布衣老者仲孫玄伸手扶起傅崆道：”傅兄弟你別跪著，我這沒有這套規(guī)矩。你的兒子我看到了，放心，我一定……一定收他為徒?！霸捳f得連貫了些，但依然帶著酒勁。
”學(xué)生叩謝先生！“傅崆掙開仲孫玄的手，一下又雙膝跪于地上，朝仲孫玄連磕了三個響頭，才半起身道：”先生恕罪，顏統(tǒng)管那邊讓學(xué)生午時須趕回府中問話，學(xué)生想先請告退，拙子這便交予先生了?！?br/>
”去吧，夢澤就交給我了，“仲孫玄又扶起傅崆，一臉醉意道，”不過……不過他要有什么磕著碰著，可不干我老頭的事??？“
傅崆作揖道：”任憑先生處置?！罢f罷，緩緩轉(zhuǎn)身，出門而去。
廳堂中三個少年把這幕都看在眼里，那成弼早已偷偷從椅子上起身，單膝跪于地上，大氣不敢喘出一口。傅夢澤一臉嬉笑看著仲孫玄，立著不動。只有那凌子羿實在按捺不住，大聲道：”原來仲孫玄就是這么個酒鬼，我上了季老爺?shù)漠?dāng)了，虧了還等了這老半天，成弼！“他轉(zhuǎn)頭看著跪在地上半低著頭的灰衣少年，問道：”你還要拜這醉老頭為師嗎？“
成弼支支吾吾道：”我……我……我父親讓我今日務(wù)必要拜成這師，我不拜，父親可饒我不過……“
”膽小鬼！“凌子羿不再理會成弼，轉(zhuǎn)頭問傅夢澤道：”這師我不拜了，我要走了。你呢？你走不走？”
傅夢澤依舊看著那正搖晃著坐在一張椅子上的仲孫玄，笑著說：“我倒覺得這老頭挺好玩的，我可要留下來好好玩玩。”
洛子羿“哼”了一聲道：“那好，你們不走，我走！”轉(zhuǎn)身就要邁出屋門。
“慢著，”那布衣老者仲孫玄出聲了，“小兒，你叫凌子羿是吧？”
“不錯，你要怎樣？”
“我們來打個賭如何？”
“打賭？”凌子羿奇道，“打什么賭？”
“賭你現(xiàn)在出不出得去這屋?！?br/>
“什么？”凌子羿面生疑惑，追問道：“怎么個賭法？”
“你要能跨出去，隨便你走，你要跨不出去，就拜我為師，怎樣？”
凌子羿看看仲孫玄那副醉態(tài)，又看看屋門，近在咫尺，出去有何難度？難不成你這個醉鬼有能耐困得住我？
“好！賭就賭！”凌子羿邁開步伐，便往屋門而去，那兩扇門扉已被傅崆出門后掩起，凌子羿雙手一拉，說來也怪，那本來薄薄的兩扇門板，進(jìn)來時輕輕一碰便開，現(xiàn)在一拉之下，居然沒有任何動靜。
凌子羿雙手后縮，使盡通身力氣，往門上再大力一拉，“噗”的一聲，門板依舊紋絲不動！
“奇怪了，難不成這醉老頭剛才在門上做了什么手腳？我換個地方試試！“凌子羿眼疾身快，單腳一跺，朝著門邊的一扇破爛得搖搖yu墜的木窗就跳將過去！
”嘣“！凌子羿只覺全身撞到了一面鐵墻之上，整個往后彈了出去，落在地上。
”這怎么回事？“凌子羿爬起身來，抖抖灰塵，怒道：”我偏就不信這個邪！“他天生力大，一手抓起一張木桌，朝著那破窗奔去，將兩張木桌往那破窗盡力一砸！
”嘣“又是一聲！凌子羿又被彈了開去，手中木桌脫手而出，在空中翻了幾翻，詭異地緩緩落回凌子羿適才拿走的地方，絲毫無損，就好像有兩只無形的手扶著它們一般。
凌子羿這下更怒，他扭頭看那仲孫玄，只見他一副懶散模樣，依舊坐在那張破椅之上。凌子羿大喊一聲：”一定是你這醉老頭搞的鬼！“幾步?jīng)_上前，單腿抬起，朝仲孫玄的腰間便踢！
旁邊跪著的成弼見狀，連忙大叫：”不可，不可……“
那醉老頭的腰沒有斷，凌子羿也沒有再彈開，只是他提起的腿停在半空，其余手腳也是僵直不動，整個身軀就如一副石像一般，凝在半空動憚不得，然后緩緩地劃著弧線往回飄，直飄到他剛才所站的地方，才又緩緩落下。
凌子羿只覺把持著自己全身上下的那一股大力一下松開，整個人一下癱在了地上，心頭氣血翻滾，不停喘著粗氣。他抬起頭，眼神已從剛才的那種執(zhí)拗和憤怒，化作了疑惑不解，他語帶好奇地問道：”醉老頭…你這是什么法術(shù)？“
那仲孫玄依然是那副半醉模樣，只是與之前相比，那周身上下隱隱升騰起了一道幾個少年看不到的光華，靈動不已，半晌，才緩緩消退。他看著地上的凌子羿，笑著問：”怎么，你服輸了嗎？“
凌子羿瞪著仲孫玄，突然一下起身，幾步來到椅前，雙膝跪于地上，低首拱手道：”師傅在上，請受弟子一拜！“
一旁看得口瞪目呆的傅夢澤和成弼二人這時也一起醒覺，連忙也一同跪于仲孫玄跟前，道：”求仲孫先生收我等為徒！“
仲孫玄微笑扶起三個少年的身軀，道：”快起來，以后我這里沒有這種下跪的規(guī)矩，要做我的弟子就要記住了?！?br/>
三人一聽，這就是應(yīng)承了，連忙鞠躬道：”謝老師！“
仲孫玄哈哈一笑道：”好啊，想不到老朽我已多年未收徒，今天一次就收了三個小徒弟，過癮，比喝酒還過癮！來，”仲孫玄將三人招到近前，問道：“我這也沒有什么拜師儀式，你們叫了我聲老師，那就算是我的正式弟子了。那么，我的弟子們，我須得問問，你想要向老師我學(xué)點什么？”
三人聽此問題，不由得同時一愕，這，這確未曾好好想過。凌子羿性急，稍一思索，首先答道：”我想學(xué)可以吐氣揚眉、橫行天下的本事！“
仲孫玄笑道：”小小年紀(jì)，好大的口氣！“也不再置評，又問那灰衣少年成弼道：”你呢？“
”我……我……“成弼一面迷茫，過了一陣，才一字一句緩緩道：”我想學(xué)可以當(dāng)大官、坐高位的本事……“
凌子羿一聽，臉上露出不屑的神情。仲孫玄依舊微笑點了點頭，再問旁邊的傅夢澤道：”你呢？你該不會是想學(xué)得大錢、成大富的本事吧？“
傅夢澤側(cè)著腦袋思索了一陣，兩眼一轉(zhuǎn)，笑嘻嘻朝仲孫玄道：”我嘛，只要能讓我ziyou自在、無拘無束的，我什么本事都想學(xué)，嘻嘻！“
仲孫玄那醉意彌漫的雙眼突然神光一閃，凝視著傅夢澤那靈動清澈、又仿佛看不見底的雙眼，笑道：“世事千般好，難得自在身！好，好！”
看著這適才還歪三扭四、有氣無力的老人突然間神態(tài)昂然，三位少年不由得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還是凌子羿首先開口：“老師，這師也拜完了，問也問過了，什么時候開始教我們學(xué)本事?。俊?br/>
仲孫玄一笑答道：“不急不急，還有一個沒到?！?br/>
就在此時，門外響起一把聲音：“敢問仲孫先生在否？”
仲孫玄指指門外，低聲向那三位少年道：“看吧？”然后高聲回答：“老頭我在家，請進(jìn)來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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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時光荏苒，人情變幻，一晃chun秋已過。
眼下，已是東元一二三三年，大晟一統(tǒng)東洲南原已有二十五年。武翼帝洛鎮(zhèn)空攻滅五國后，以為天下大定，便坐鎮(zhèn)京城不出，搜尋天下美女奇珍，大肆揮霍享樂，更使人遍訪世間修道之人，凝爐煉藥，以求長生之術(shù)。后不知所因何事，忽于一個午夜暴崩，其唯一的子嗣洛長臻時年二十即位，改元永昭，至今已有三年。
此時，大晟東北要沖之地的都城尚京之中，城內(nèi)南部有一處狹小院落，正有一人揮刀出鞘。
那是一個十歲出頭的青衣少年，他舞起手中的刀，左右開劈，動作顯得非常生疏，松松散散，沒有一點勁道，那把大砍刀在他尚未長成的身軀間搖晃，顯得那么的碩大和笨拙。
“停！”青衣少年身后不遠(yuǎn)處，站著一個五十余歲的長衫中年人，衣著樸素與常人無異，就是那一張臉上長了許多黑斑與大瘡，像是患過一場皮上大病一般。
一聽到“?！弊?，青衣少年立馬將手中大刀放下，連同刀鞘一同扔在地上，臉上一陣放松的表情，低聲喃喃道：“終于喊停啦！“
”夢澤，為了教你技擊之術(shù)，為父已經(jīng)請遍了京城里的好手，可你這又說不好玩，那又說沒勁。這刀法為父看那郝師傅已經(jīng)教了你數(shù)十次，你怎么就不肯好好學(xué)，總是這幅懶散模樣？這哪里是刀法，簡直就是耍猴戲！“長衫中年人走到少年身旁，厲聲呵斥。
那青衣少年也不生氣，一張劍眉星目的臉上露出嬉笑神情，朝那中年人道：”父親，你說得不對，猴戲可比刀法好玩多了！“說罷，雙手捂面，向那長衫中年人做了一個鬼臉。
”你這小子！”長衫中年人伸手想要掌摑那少年，手放在半空，突然停住，愣是沒有掃將下來。
半晌，長衫中年人長嘆一聲，手緩緩放下，身體下蹲，雙手輕輕扶住青衣少年的雙肩，看著那雙明亮的眼輕聲問道：“夢澤，你告訴父親，你是不是不喜歡學(xué)技擊之術(shù)？”
青衣少年非?？隙ǖ攸c了點頭。
“為什么？”
“不好玩唄，嘻嘻?！鼻嘁律倌暧只謴?fù)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長衫中年人不禁啞然失笑，他緩緩站起身來，摸了摸少年的頭道：“好吧，那從今日開始，為父就帶你去學(xué)點好玩的，好不好？”
“終于等到父親你說這句話了，”青衣少年面上一陣欣喜，使勁點頭道，“快帶我去！”
長衫中年人正想接著說什么，突然遠(yuǎn)遠(yuǎn)聽到有人喊道：“傅管家，傅管家！”
一個身著宮中內(nèi)監(jiān)的人跑了過來，長衫中年人一見來人，馬上換了副恭恭敬敬的面孔，身軀微躬，滿面堆笑地朝來人道：“陳公公有何吩咐？”
那喚作陳公公的內(nèi)監(jiān)好像見慣了那長衫中年人那副謙卑模樣一般，正眼也不看他一眼，道：“顏統(tǒng)管有令，讓你今日午時到府內(nèi)大堂談事。”
“明白，一定守時。”
“可別忘咯，不然我挨顏統(tǒng)管責(zé)罰，你也好不到哪去！”那陳公公毫不客氣地說了一句，轉(zhuǎn)身走開。
“勞煩陳公公了，您請慢行?！遍L衫中年人看著那陳公公遠(yuǎn)去，才慢慢直起身來，臉上那副諂媚模樣已無影無蹤，似乎對剛才那內(nèi)監(jiān)的無禮沒有絲毫介意。
”父親，你什么時候帶我去那好玩的地方？“
長衫中年人低頭看著那滿臉期待的青衣少年，笑道：“走，現(xiàn)在就去！”
二
尚京城近郊有一處山丘，綠樹成蔭，時有鳥語傳出，在那郁郁蔥蔥之間，隱隱有一間茅草屋子。
屋門前站著兩人，正是那長衫中年人和那青衣少年。
中年人伸手敲了敲屋門，用一種敬畏的語氣問道：“學(xué)生傅崆攜拙子依約前來拜見，敢問仲孫先生可在家？”
連叫了兩聲沒有回應(yīng)，那名叫傅崆的長衫中年人正想再放高聲調(diào)，突然里面?zhèn)鞒鲆粋€聲音：“門沒鎖，進(jìn)來吧！“這話語速很急，聲音非常稚嫩，像是一把少年的聲音。
傅崆一愕，他身旁那青衣少年卻已反應(yīng)了過來，伸手一推，那門”咧“一聲開了，兩人走將進(jìn)去。
只見門里正是那茅草屋的客廳，狹小無比，幾桌幾椅，擺得左歪右扭，有些還已經(jīng)破爛殘缺，整個廳堂顯得異常陳舊簡陋。那廳的中間，有一站一坐兩人。
站著那人，身材高壯，面容棱角分明卻雅氣未脫，正不耐煩地來來回回踱步，是一個和傅夢澤差不多年紀(jì)的黑衣少年。坐著那人，卻也是一位少年，只是身著灰衣，年紀(jì)比那黑衣少年稍大，身材瘦小，低著頭，一臉惶恐的模樣。
傅崆正想開口，身旁的青衣少年已搶先問道：”你們是誰？誰是父親說的那位叫做仲孫玄的好玩的人？”
那黑衣少年轉(zhuǎn)頭打量了傅崆和青衣少年兩人一下，然后一臉怒氣道：“仲孫玄？我也正想找他呢，等他半天了！“
坐著那灰衣少年抬頭看了看那黑衣少年，小心翼翼道：”我們這樣擅自闖進(jìn)仲孫先生家中，是不是不太好??？這萬一他回來看到，會不會怪罪我們，會不會不收我們做弟子??？“
黑衣少年”哼“了一聲道：”我按約定時間來到，他卻不在，是他沒理，他敢不收我？！“
傅崆心想：”原來也是來拜師的?！北銌柕溃骸澳銈円彩莵泶税輲煹?？喚作什么名字？你們家中長輩在哪里？“
黑衣少年看了傅崆一眼，扭過頭去不作答，那灰衣少年把頭低得更厲害，也不敢看傅崆一眼。
傅崆身旁的青衣少年”嘻嘻“一笑，走到黑衣少年跟前，拍拍他的手臂道：”我叫做傅夢澤，你呢？“
黑衣少年似乎有點愕然，轉(zhuǎn)頭看了看青衣少年傅夢澤，臉上神色有所緩轉(zhuǎn)，爽直答道：”凌子羿?！?br/>
”你們是一起來的嗎？你又叫什么名字？“傅夢澤又問那坐著的灰衣少年。
灰衣少年聽到是一個同齡之人相問，這才慢慢抬起頭來道：“我叫成弼，我們不是一道來的，他比我先到，我進(jìn)來就看到他在這里，正準(zhǔn)備……正準(zhǔn)備砸爛這些桌椅，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勸住……”灰衣少年斜眼看了一下黑衣少年凌子羿怒氣四溢的臉，想說的話又咽了回去。
“砸他桌椅又怎么了？這樣不守約的人，還敢號稱什么大識者，看我不拆了他這小屋！”凌子羿的怒氣又起，說罷捋起衣袖就要動手。
“是哪位要拆了老頭我的房子?。俊币话崖朴频穆曇敉蝗粡谋娙松砗?、門口方向傳來。
眾人轉(zhuǎn)頭一看，茅屋房門大開，不知何時進(jìn)來了一位老者，身穿一身布滿補丁的尋常布衣，頭戴一頂穿了數(shù)孔的草帽，手撐著一條拐棍，搖搖晃晃地正向眾人走來。
傅崆一見那布衣老者，連忙單膝跪地，雙手作揖道：“學(xué)生冒昧擅闖仲孫先生凈居，請先生恕罪！”
布衣老者依然晃悠著身軀，搖了搖手道：“什么凈居？我這就是一個狗窩，哪里有什么冒昧，哪里有什么……什么罪過?。俊翱邶X不清，滿嘴酒氣，顯然是剛從酒肆醉鄉(xiāng)歸來。
凌子羿定睛，從頭到腳細(xì)細(xì)看了那布衣老者一遍，疑惑道：”你，你是仲孫玄？“
布衣老者答道：”是啊?！?br/>
”你就是季老爺說的，當(dāng)今皇上的老師，號稱當(dāng)世智者第一人的大識者仲孫玄？“
布衣老者努力睜開半閉著的醉眼，看著凌子羿道：”仲孫玄有什么了不起？老頭我為什么要假冒他？“
”無知小兒，這正是當(dāng)朝帝師大識者仲孫先生，還不快快拜見先生？“傅崆低聲喝斥了凌子羿一聲，然后恭敬地向布衣老者道：”仲孫先生，依與您先前之約，今日將拙子夢澤，“傅崆指了指身旁的傅夢澤，”帶到，求先生撥冗，收其為徒，學(xué)生感激不盡！“
那布衣老者仲孫玄伸手扶起傅崆道：”傅兄弟你別跪著，我這沒有這套規(guī)矩。你的兒子我看到了，放心，我一定……一定收他為徒?！霸捳f得連貫了些，但依然帶著酒勁。
”學(xué)生叩謝先生！“傅崆掙開仲孫玄的手，一下又雙膝跪于地上，朝仲孫玄連磕了三個響頭，才半起身道：”先生恕罪，顏統(tǒng)管那邊讓學(xué)生午時須趕回府中問話，學(xué)生想先請告退，拙子這便交予先生了?！?br/>
”去吧，夢澤就交給我了，“仲孫玄又扶起傅崆，一臉醉意道，”不過……不過他要有什么磕著碰著，可不干我老頭的事??？“
傅崆作揖道：”任憑先生處置?！罢f罷，緩緩轉(zhuǎn)身，出門而去。
廳堂中三個少年把這幕都看在眼里，那成弼早已偷偷從椅子上起身，單膝跪于地上，大氣不敢喘出一口。傅夢澤一臉嬉笑看著仲孫玄，立著不動。只有那凌子羿實在按捺不住，大聲道：”原來仲孫玄就是這么個酒鬼，我上了季老爺?shù)漠?dāng)了，虧了還等了這老半天，成弼！“他轉(zhuǎn)頭看著跪在地上半低著頭的灰衣少年，問道：”你還要拜這醉老頭為師嗎？“
成弼支支吾吾道：”我……我……我父親讓我今日務(wù)必要拜成這師，我不拜，父親可饒我不過……“
”膽小鬼！“凌子羿不再理會成弼，轉(zhuǎn)頭問傅夢澤道：”這師我不拜了，我要走了。你呢？你走不走？”
傅夢澤依舊看著那正搖晃著坐在一張椅子上的仲孫玄，笑著說：“我倒覺得這老頭挺好玩的，我可要留下來好好玩玩?！?br/>
洛子羿“哼”了一聲道：“那好，你們不走，我走！”轉(zhuǎn)身就要邁出屋門。
“慢著，”那布衣老者仲孫玄出聲了，“小兒，你叫凌子羿是吧？”
“不錯，你要怎樣？”
“我們來打個賭如何？”
“打賭？”凌子羿奇道，“打什么賭？”
“賭你現(xiàn)在出不出得去這屋?！?br/>
“什么？”凌子羿面生疑惑，追問道：“怎么個賭法？”
“你要能跨出去，隨便你走，你要跨不出去，就拜我為師，怎樣？”
凌子羿看看仲孫玄那副醉態(tài)，又看看屋門，近在咫尺，出去有何難度？難不成你這個醉鬼有能耐困得住我？
“好！賭就賭！”凌子羿邁開步伐，便往屋門而去，那兩扇門扉已被傅崆出門后掩起，凌子羿雙手一拉，說來也怪，那本來薄薄的兩扇門板，進(jìn)來時輕輕一碰便開，現(xiàn)在一拉之下，居然沒有任何動靜。
凌子羿雙手后縮，使盡通身力氣，往門上再大力一拉，“噗”的一聲，門板依舊紋絲不動！
“奇怪了，難不成這醉老頭剛才在門上做了什么手腳？我換個地方試試！“凌子羿眼疾身快，單腳一跺，朝著門邊的一扇破爛得搖搖yu墜的木窗就跳將過去！
”嘣“！凌子羿只覺全身撞到了一面鐵墻之上，整個往后彈了出去，落在地上。
”這怎么回事？“凌子羿爬起身來，抖抖灰塵，怒道：”我偏就不信這個邪！“他天生力大，一手抓起一張木桌，朝著那破窗奔去，將兩張木桌往那破窗盡力一砸！
”嘣“又是一聲！凌子羿又被彈了開去，手中木桌脫手而出，在空中翻了幾翻，詭異地緩緩落回凌子羿適才拿走的地方，絲毫無損，就好像有兩只無形的手扶著它們一般。
凌子羿這下更怒，他扭頭看那仲孫玄，只見他一副懶散模樣，依舊坐在那張破椅之上。凌子羿大喊一聲：”一定是你這醉老頭搞的鬼！“幾步?jīng)_上前，單腿抬起，朝仲孫玄的腰間便踢！
旁邊跪著的成弼見狀，連忙大叫：”不可，不可……“
那醉老頭的腰沒有斷，凌子羿也沒有再彈開，只是他提起的腿停在半空，其余手腳也是僵直不動，整個身軀就如一副石像一般，凝在半空動憚不得，然后緩緩地劃著弧線往回飄，直飄到他剛才所站的地方，才又緩緩落下。
凌子羿只覺把持著自己全身上下的那一股大力一下松開，整個人一下癱在了地上，心頭氣血翻滾，不停喘著粗氣。他抬起頭，眼神已從剛才的那種執(zhí)拗和憤怒，化作了疑惑不解，他語帶好奇地問道：”醉老頭…你這是什么法術(shù)？“
那仲孫玄依然是那副半醉模樣，只是與之前相比，那周身上下隱隱升騰起了一道幾個少年看不到的光華，靈動不已，半晌，才緩緩消退。他看著地上的凌子羿，笑著問：”怎么，你服輸了嗎？“
凌子羿瞪著仲孫玄，突然一下起身，幾步來到椅前，雙膝跪于地上，低首拱手道：”師傅在上，請受弟子一拜！“
一旁看得口瞪目呆的傅夢澤和成弼二人這時也一起醒覺，連忙也一同跪于仲孫玄跟前，道：”求仲孫先生收我等為徒！“
仲孫玄微笑扶起三個少年的身軀，道：”快起來，以后我這里沒有這種下跪的規(guī)矩，要做我的弟子就要記住了?！?br/>
三人一聽，這就是應(yīng)承了，連忙鞠躬道：”謝老師！“
仲孫玄哈哈一笑道：”好啊，想不到老朽我已多年未收徒，今天一次就收了三個小徒弟，過癮，比喝酒還過癮！來，”仲孫玄將三人招到近前，問道：“我這也沒有什么拜師儀式，你們叫了我聲老師，那就算是我的正式弟子了。那么，我的弟子們，我須得問問，你想要向老師我學(xué)點什么？”
三人聽此問題，不由得同時一愕，這，這確未曾好好想過。凌子羿性急，稍一思索，首先答道：”我想學(xué)可以吐氣揚眉、橫行天下的本事！“
仲孫玄笑道：”小小年紀(jì)，好大的口氣！“也不再置評，又問那灰衣少年成弼道：”你呢？“
”我……我……“成弼一面迷茫，過了一陣，才一字一句緩緩道：”我想學(xué)可以當(dāng)大官、坐高位的本事……“
凌子羿一聽，臉上露出不屑的神情。仲孫玄依舊微笑點了點頭，再問旁邊的傅夢澤道：”你呢？你該不會是想學(xué)得大錢、成大富的本事吧？“
傅夢澤側(cè)著腦袋思索了一陣，兩眼一轉(zhuǎn)，笑嘻嘻朝仲孫玄道：”我嘛，只要能讓我ziyou自在、無拘無束的，我什么本事都想學(xué)，嘻嘻！“
仲孫玄那醉意彌漫的雙眼突然神光一閃，凝視著傅夢澤那靈動清澈、又仿佛看不見底的雙眼，笑道：“世事千般好，難得自在身！好，好！”
看著這適才還歪三扭四、有氣無力的老人突然間神態(tài)昂然，三位少年不由得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還是凌子羿首先開口：“老師，這師也拜完了，問也問過了，什么時候開始教我們學(xué)本事??？”
仲孫玄一笑答道：“不急不急，還有一個沒到。”
就在此時，門外響起一把聲音：“敢問仲孫先生在否？”
仲孫玄指指門外，低聲向那三位少年道：“看吧？”然后高聲回答：“老頭我在家，請進(jìn)來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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