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自己聽完，再也顧不得什么從長計議，什么好風(fēng)度，什么要她的心，當(dāng)場會拖她上龍床把她給辦了。

    明明睡一個女人，和要一個女人的心本該是同一件事，他不知道怎么在她身上就變成了無法交集的兩件事。

    “因為認(rèn)真您就輸了嘛?！饼埌嚎春脩蛩频谋砬樽屭w凰璞狠白了他一眼，繼續(xù)低下頭看案上的折子。

    朝堂之上半職空著，他和相父互相冷著對方已有大半月，堆積起來的奏本急件壓得朝內(nèi)在職各部官員喘不過氣，他都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龍陽在此時送回的江南急件算是好消息。

    “圣上特意撇開我，吩咐小陽去江南。不就是怕我也因為認(rèn)真把局面玩輸了么？誰給您出的主意？”龍昂眼眸低垂，輕聲問道。

    趙凰璞沒有接話，回給他一個“你心里清楚”的眼神，龍昂也不再多問，繼續(xù)開口道，“看來吳將軍是答應(yīng)圣上了。可……番邦草原那邊怎么辦？”

    “有衛(wèi)晨暮這個番邦質(zhì)子在，問題不大。朕給他的條件，他必定滿意?！?br/>
    “那只欠東風(fēng)了。我已經(jīng)催過很多次了。圣上打算什么時候跟朱大人開口？”

    “……”趙凰璞沉默，撫著懷里的愛妃。

    “陛下的愛妃，跟當(dāng)年您父親養(yǎng)得那只很像吧。”龍昂若有所指地說著，“柳大人已死，那么，用朱驄大人長子的辨禮奏疏才能讓當(dāng)年朝堂里支持圣上的人再度想起當(dāng)年舊事。這事兒，由她起頭再合適不過?！边@也是丞相如此緊咬她一個小院生不放的原因。

    “……”

    “既然是被你視為可以放在后位上的女人，總得拿出點不一樣的氣魄吧？難道你還打算護著她到最后？”

    “朕倒是想，可人家不領(lǐng)情。”他苦笑一聲，“還沒跟她提，她自己就已經(jīng)把棋子的工作做好了，準(zhǔn)備跳進棋盤里了?！边€用這個跟他做了個交易，換了個大禮。這氣魄夠不夠足？足夠把他活活氣死了。

    龍昂挑高了眉，莞爾輕笑，“……這女人，很行嘛。”

    “行嘛？愛卿確定這還像個女人？”趙凰璞還以一笑，埋汰的話語里卻透著幾分贊賞幾分回味的語氣，“朕可是討厭透了她這副識大體的模樣。”

    “麻煩您別用一副數(shù)落自家女人的口氣說著炫耀的話，這人您不是還沒吃到嘴里嘛？”

    “……回頭讓你弟弟把送出去的東西收回來，朕看著甚是礙眼。”他嘴上沒說，不代表心里沒膈應(yīng)，看到龍陽的紅玉印章的那一瞬間，他就想罵人了。龍陽給她，她還就接了，帶了？大喇喇地在他眼前晃，這算個什么意思？他們倆心里怎么想他的？睡不到女人就會當(dāng)場發(fā)狂，把女人腦袋給砍了的大暴君嘛？

    “小陽沒什么威脅，圣上別把他看在眼里就好了?！饼埌簯?yīng)得理所當(dāng)然，絲毫不管趙凰璞朝他飛來的大白眼，“不過話說回來，這么讓女人和臣下都沒有安全感，圣上你是不是該反省反省你自己素日的口碑了？嗯？”

    安全感——這種玄妙的東西，圣上是給不了的，但是他倒也不覺得小景給了這只小鳳凰什么安全感。

    天邊的夕陽快要下沉，再向西北越近風(fēng)宵寒露，口中白氣輕飄，李宸景一勒馬韁繩停住，回頭看向緊隨其后的衛(wèi)晨暮，抬袖一拋將手中的東西丟向他。

    衛(wèi)晨暮抬手接住，低頭一看正是當(dāng)初陛下故意試探賜下的六枚印章，他對這些朝堂站隊一直很簡單直接，所以一早就將印章交給了少公子，部落族性使然，他當(dāng)日作為汗父唯一的兒子，以質(zhì)子身份進京，交由丞相府看管，若非少公子從小貼身照拂，依照相黨殺伐果斷的行事風(fēng)格，早就打算將他閹割禁錮宮中永絕后患了。此番被少公子帶出京城，他雖不曾過問少公子的打算，但一路西去，分明是回他部族的方向，“少公子，你當(dāng)真要放我回去？”

    “怎么？晨暮不想回去？”

    “……”想，怎會不想。在京十年，但草原的風(fēng)朝朝暮暮在他腦子里刮，因此少公子才為他取名“晨暮”，為了保護他，為了不讓人時時盯著他這個外族質(zhì)子，為了讓所有人覺得他臣服得安分守己，他用起了少公子賜于的漢名，一用便是十余年。相黨把持朝政，對外邦部族一向嚴(yán)苛，他本以為最早也要等到丞相退政，少公子任新相輔佐陛下才有機會，“我回去了，少公子會如何？”

    “放心，我不會有事?！?br/>
    “怎不會？少公子連印章都還給我。即是說，這并非是陛下光明正大的旨意，會有性命之憂。若日后有人來問責(zé)降罪，我可以用印章抵罪。既非詔，擅放質(zhì)子，還要用那樣的名義施壓朝廷……到時萬一陛下見勢不好，又一次棄車保帥，翻臉不認(rèn)人，少公子會是擔(dān)上什么樣的罪名，怎不會有事？”為國政，斬殺親子這種事絕對是丞相大人的風(fēng)格，衛(wèi)晨暮捏緊了手里的印章，蹙眉道。

    聞言，李宸景抿起了唇，微嘆輕啟，“晨暮，怎么連你都把我當(dāng)那個什么都不懂的少公子了？放心去吧，回到部族照我交代的話做，沒有把握的棋，我是不會走的?！?br/>
    “少公子對陛下如此有把握？”

    “……嗯?！背嗽谂朔矫骊幥绮欢ㄍ猓麑Ρ菹?，比對任何人都有把握。

    “那對朱大人有把握嗎？”

    “……”一瞬間，李宸景有種被啪啪打臉的感覺。他揚袖調(diào)轉(zhuǎn)馬頭向南，斜陽將他斂下的眼睫拉長，絲縷輕顫后，抬睫望向前路，“不知道。只希望她能再給我些時日。時間不多，啟程吧。晨暮?！?br/>
    希望她莫要輕舉妄動，希望再給他點時間，希望他還有機會可以努力試試。

    “你知道當(dāng)皇后有什么好處嗎？”龍昂似笑非笑的聲音從朱八福身側(cè)飄來。

    皇極殿前的玉階兩側(cè)，百官等候陛下駕臨，丞相依舊稱病未在，可皇相兩黨的官員分明自行站在屬于自己的一側(cè)，玉階中間拉出一道無言的距離。朱八福低頭站在的角落里，手持著今日欲呈上的奏疏，聽到龍昂若有所指的涼話，抬頭瞥了眸中含笑的龍昂一眼，低頭的一瞬，對面相黨的官員指指點點交投側(cè)耳的樣子落進她眼里。自從陛下欽點她入朝以來，她都被瞪成習(xí)慣了。

    “活著可以執(zhí)掌鳳印，統(tǒng)領(lǐng)后宮，掛了還能同葬墓室，□□皇陵，何等殊榮，對吧，朱大人？”

    “……龍大人羨慕□□皇陵，可以重新穿回女裝，以龍大人鳳表之姿，寵冠六宮不在話下?！敝彀烁７创阶I道。

    龍昂聳聳肩，不以為意，看了一眼她捧在手里的橙黃奏疏，故作調(diào)笑道，“你當(dāng)真不怕嗎？”

    朱八福當(dāng)然心知他所指何事，手里的奏疏一旦交上去，她將面對的是可是比秋試時的垃圾小破詩更可怕的一面，一首半遮半掩的小破詩都能觸了丞相的逆鱗，她這手里的奏疏豈不猶如孜然鹽水辣椒面攪和在一起噴進丞相大人的眼睛里。

    “不然龍大人替下官呈交？如果不幸被丞相弄掛了，下官一定上書陛下推薦您□□皇陵?！?br/>
    “這等好差事我怎好和朱大人搶。”龍昂慢條斯理地理了理官袍袖口，“再說，朱大人有小陽的印章傍身，不做點什么容易掉腦袋的事，豈不是可惜了。”說罷，他拱手做了個請的姿勢，示意朱八福先行進入大殿。

    掌事太監(jiān)手執(zhí)拂塵宣告早朝議事開始，朱八福手捧著□□包上殿了。

    皇極朝殿上所有官員按品級大小數(shù)排而立，眾官員叩首行禮，無不側(cè)目看向自己身側(cè)空缺沒人的位置，大殿里人數(shù)稀疏，尤其是離皇帝陛下最近的位置更是個空出一大塊，那正是李丞相的位置，無人可替，亦無人敢替。

    陛下端坐于高殿龍椅上，翟紋十二章升龍紋袍，抬了抬袖團龍袖，示意眾卿平身，下一句便沒好氣地開口，“今日缺了幾人？”

    “回皇上的話，今日缺席三十四人，分別是吏部秦大人，鐘大人，戶部徐大人，禮部……”

    “免了?！北菹麓笫忠粨]打斷掌事太監(jiān)一一報缺，“朕小心眼慣了，真讓朕一個個把這些名字記下來了，來日只怕委屈了肱骨社稷之臣。讓他們在家好好吃朕賜的藥就是?！?br/>
    夾槍帶棒的話聽在一眾官員耳里，只把腰彎得更深了。見眾人畏他卻無人應(yīng)他，趙凰璞將目光輕移，在人群之中朱八福那道小身板上略微停留，拉回目光看向離他最近的潘大人，“潘大人。相父身體可有好轉(zhuǎn)？”

    “回圣上的話，不太好?！?br/>
    “哦？怎么個不好法？”

    “少公子突然不告而別，離開京城，丞相憂心，因而……”

    “哦。小景也真是頑皮。在朕這兒小住了片刻，這會子又不知道跑到哪兒撒野去了?！彼p輕喟嘆一記，忽又正色道，“既然相父抱恙，其他公文可等相父回來再做計較，可眼下有件朕的家事著急，就先辦了吧。朱愛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