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宜都燕地北邊,四面環(huán)山,地勢險峻,賀均平跟著韓老八日夜兼程地走了八天才總算瞅見了宜都城墻。相比起高大巍峨京城,宜都實稱不上氣派,這里城墻甚至連京畿小城都不如,但熱鬧程度卻比京城有過之而無不及。
賀均平實不愿窩馬車里,老早就出來騎了馬,走官道上打量來往路人。
這些年他往來于益州和洪城兩地,走南闖北人也見過不少,但這金頭發(fā)藍眼睛妖怪卻從未見過。賀均平心中著實嚇了一跳,但面上卻不露聲色,只悄悄盯著那些妖怪看了半晌,見他們除了身上味道難聞些之外并無半點一樣,且四周行人一臉泰然,遂放下心來。
眼瞅著城門近了,韓老八也趕緊從馬車里出來,一邊揉著酸痛胳膊一邊朝賀均平笑道:“這年歲大了,就是比不得年輕人筋骨,不過是趕了幾天路,竟渾身腰酸背痛?!?br/>
賀均平笑笑,凝眉望向不遠處城樓,臉上表情顯得格外嚴肅。韓老八知道他近鄉(xiāng)情怯,想方設法地說些逗趣話兒想哄他高興,無奈賀均平始終繃著臉,幽黑眼睛里一片堅毅,竟有種說不出來威嚴。
城門這邊,趙家大少爺趙懷安已經等候多時。打從接到韓老八信,趙家上下就一直處于激動與興奮氛圍中,賀均平之母趙氏是恨不得親自到城門口來迎接,后還是被趙老爺給勸回去了。
“平哥兒外頭流浪了五年,也不知遭了多大罪,便是尋回來,恐怕也不是以前模樣了。”趙懷安臨出門前,趙老爺特意將他拉到一旁仔細叮囑:“你和懷琦素來穩(wěn)重,見了平哥兒定要好生安撫,莫要嚇著了他?!?br/>
趙老爺府上有個幕僚家兒子也曾被人販子拐走過,不過是丟了半年,再尋回來時候已經面目全非,先前活潑好動男孩變得內向而敏感,沉默寡言不說,就連看人都是怯怯,簡直比女孩子還要膽小。
平哥兒也會變成那樣嗎?益州這些年來一直不太平,那五年他是怎么熬過來?
趙懷安心里一直還記得賀家大表弟模樣,那孩子是賀家嫡長子,家世好,模樣好,人也聰明伶俐,學什么都比別人,賀家簡直備受寵愛,整天都把尾巴翹得高高,一副囂張得意大少爺模樣。
趙懷安想到此處感慨地嘆了一口氣,揉了揉太陽穴,為難地琢磨著回頭要怎么跟姑姑交待。正皺著眉頭絞腦汁呢,一旁二弟趙懷琦忽地拉了拉他衣袖,叫了聲“大哥”。
“別吵,我正想著事兒呢?!壁w懷安不耐煩地道,一會兒見了大表弟,他是該抱頭痛哭呢,還是該假裝什么都沒發(fā)生過呢?
“來了。”趙懷琦戳了戳他腰,眨巴著小聲道:“那是大表弟,我沒認錯吧。”雖說好幾年不見,他模樣也變得厲害,但眉眼還是以前眉眼,臉上那囂張又高傲表情還是一如既往地討人厭。
趙懷安猛地抬頭,一眼就瞅見了人群中賀均平。他騎著馬,背脊挺得筆直,雖是長途跋涉,臉上卻不見焦容,頭發(fā)梳得整齊,衣服熨燙得干凈,一張英俊臉緊緊繃著,看不到一絲笑意,眼神犀利,目光冷冽,鶴立雞群里站那里,只一眼便能讓人心生敬畏。
這仿佛跟他所預想有些不一樣!趙懷安傻乎乎地愣了半晌,一旁趙懷琦已經歡喜地奔了上前,咧著嘴大聲喊,“表弟,大表弟,我們這里!”他一邊喊著一邊往前奔,氣喘吁吁地一路奔到賀均平馬前,哈哈大笑,“你回來了真是太好了,我是你二表哥你還記得么?”
賀均平利索地從馬背上跳下,十五歲少年已經開始長個子,這半年來忽然竄高得厲害,繞是他一天五頓無底洞一般地吃,依舊還是有些瘦。饒是如此,相比起瘦得像支竹竿趙懷琦來說,他還是要高大健壯得多。
“二表哥!”賀均平臉上露出真誠欣喜,一伸手朝趙懷琦肩頭來了一拳,“好久不見你了!”
“嗷唔——”趙懷琦捂著肩膀眼淚都出來了,一臉委屈地瞪著賀均平道:“我說平哥兒我是怎么得罪你了,怎么一回來就先給我一拳,你這拳頭也太黑了吧?!?br/>
賀均平一臉無辜地看著他,攤開手掌揮了揮,“我沒使力啊?!闭f罷,又歪著嘴壞笑起來,“我說二表哥,這都多少年過去了,你怎么還跟個小雞仔似。不能總窩家里頭死讀書,多少出來走一走,瞧瞧你這小身板兒,風一吹就得折了?!?br/>
他們兄弟倆打小就一起鬧,說話毫無顧忌慣了,所以即便是被賀均平如此揶揄,趙懷琦也一點也不生氣,反而愈發(fā)地覺得高興:雖然這么多年不見,他和平哥兒還是一樣親近。
趙懷安猶如做夢一般瞟過來,半張著嘴看著賀均平發(fā)了半天呆,直到賀均平湊上前也他肩膀上輕敲一記,他才渾身一個哆嗦飛地跳開,睜大眼睛一臉戒備地瞪著賀均平,道:“平哥兒你離我遠點,我從小就吃你虧,吃了不曉得多少年了。”
說罷,兄弟三人哈哈大笑。
“平哥兒這些年一直益州?”見賀均平精神氣質俱佳,趙懷安絲毫沒有了先前顧忌,毫不遮掩地張口就問:“你一個人孤身外,恐怕吃了不少苦頭,怎么也不來宜都尋我們?”
賀均平爽朗地笑道:“也沒吃什么苦,運氣好被人給救了,之后就一直跟那家人住一起,好吃好喝地養(yǎng)著,直到前不久去洪城遇著韓先生才知道你們來了宜都,不然還不曉得要等到什么時候才能再見?!?br/>
趙懷琦心直口,毫無顧忌地笑道:“我就說么,咱們家平哥兒吉人天相,命里自有貴人相助,哪里會受什么罪。我爹還生怕你外頭遭了罪,便是回來了也一時半會兒適應不了,他呀,就愛瞎操心?!?br/>
賀均平眸光微閃,沒有說話。他心里清楚,若不是遇著柱子和琸云兄妹倆,他十有**就如舅父所擔心那樣淪落到底層,過著豬狗不如生活,可怕是心智都有可能會大變,就算被趙家找了回來,恐怕也不再是原來賀大少爺了。
兄弟三人一邊說話一邊往趙府走,韓老八笑呵呵地跟后頭,時不時地插上一兩句話,氣氛倒也融洽。
趙府宜都東面一條巷子里,相比起正街上熙熙攘攘,這里幾乎能用清凈兩個字來形容,巷子一側是條小河,河邊遍植楊柳,另一側則是高高院墻,趙府就這條巷子深處。
賀均平進城時候趙懷安便派了下人來府里報信,大門口早已站了十幾個人,遠遠地瞧見大步走過來賀均平,趙氏一把捂住臉,眼淚如脫線珍珠嘩嘩地往下淌。
“娘——”賀均平三步并作兩步地奔上前,兩腿一軟跪趙氏跟前,眼中淚如雨下,“娘,孩兒——孩兒回來了!”
“我平哥兒,我兒啊!”趙氏哪里還忍得住,也顧不得什么儀態(tài)禮儀,一把抱住賀均平,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開了。
趙家眾人亦是感慨萬千,連趙老爺都偷偷地擦了幾回眼淚。眾人好一番勸說,終于將趙氏與賀均平勸著先回了院子里。
“平哥兒千里迢迢地趕過來,一路長途跋涉,只怕早已精疲力竭。且先讓平哥兒休整洗漱,有什么話以后多是時間說?!壁w老爺見趙氏母子二人哭得兩眼紅腫,心里發(fā)酸,遂開口勸道:“平哥兒以后就住府里了,還怕見不著他么?!?br/>
賀均平聞言微微一滯,想開口說句什么,但見趙氏一臉凄容,終于還是暫且咽下,吸了吸鼻子,柔聲勸道:“娘您別哭了,見著孩兒該高興才是,怎么還哭起來了。”
趙氏好不容易把眼淚逼了回去,伸手賀均平臉上一陣摩挲,含淚笑道:“平哥兒說是,娘高興,高興還來不及呢。我平哥兒一轉眼就這么大了,都是個大人了。你看看這個子,都有你大舅高了?!?br/>
“可不是,”趙老爺捋著下頜短須笑道:“原本我還擔心他外頭受了許多罪,生怕他吃不飽、穿不暖,回來一看,這壯得跟頭騾子似,倒比你兩個表哥看起來還精神?!?br/>
賀均平一逮著機會自然要替琸云兄妹說好話,連忙道:“也是外甥運氣好,原本武梁縣城染了風寒暈死街頭,性命都險些保不住,所幸被那邊一對兄妹給救了,這些年來一直與他們住一起,一邊學些拳腳工夫,一邊跟著同安堂掌柜做些小生意,日子過得倒還舒坦。”
“我知道同安堂!”趙老爺立刻高聲道:“宜都這邊不少藥鋪都跟他們做生意,這幾年做得不錯。早曉得平哥兒,就不必蹉跎著好幾年了?!彼麑R均平所說學些拳腳工夫并沒有放心上,畢竟,就算世家大族,要找個好拳腳師父也不容易,他看來,賀均平所說武藝,恐怕就跟街頭賣藝差不多。
趙氏擦了擦眼淚,一臉鄭重地道:“既然受了人家大恩,定要重重地回報?;仡^先讓你舅舅準備一份大禮給人送過去——”
她話還未說完,賀均平就立刻打斷了她話,“母親放心,我心里頭有數?!?br/>
正所謂知子莫若母,即便是多年不見,趙氏依舊從賀均平急迫反應中發(fā)現了端倪,隱隱猜到那對救命恩人他心中絕不簡單。
作者有話要說:先賀均平家里過一遭,回頭再來寫琸云這邊。@@##$l&&~*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