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江南鶯飛草和日麗，是舉家出游的好時節(jié)。

    雖然西北連年遭到韃靼人的入寇，江南的倭寇也偶爾活動，但是這些在百姓眼里也不過就是強(qiáng)盜賊寇而已，并不影響自己的小康日子。所以出游踏青，燒香訪古已然是江南小康之家的必有節(jié)目。

    正是這樣的社會環(huán)境，才有《白蛇傳》故事的藝術(shù)基礎(chǔ)。

    “據(jù)說到了三月，杭州西湖，蘇州虎丘，都是摩肩接踵，連馬車都沒處停?！绷_振權(quán)看著門口一溜排開的馬車、肩輿，等候的車夫轎夫，嘖嘖有聲：“沒想到咱們這兒也有如此盛況?！?br/>
    三月十八，文汐君在夏圩春園戲臺上要進(jìn)行琵琶演奏。

    接到請柬的四十家客戶，無一缺席，如果三張票不夠用的，還要額外再買。徐元佐一度懷疑他們是否搞錯了性質(zhì)，誤將琵琶演奏的邀請視作了徐閣老的邀請。

    為了防止出現(xiàn)意外，徐元佐還是將徐元春來了過來，美其名曰：勞逸結(jié)合。實則是需要徐家第三代當(dāng)家人出來鎮(zhèn)鎮(zhèn)場面，以免來客失望。

    因為客戶的捧場，所以徐元佐對于其它散票沒能賣出去也就不很糾結(jié)了。到底這個時代交通通訊不方便，或許有人想買，卻懶得跑到夏圩這么遠(yuǎn)呢。

    鄭岳雖然沒有親自前來與民同樂，玉玲瓏卻是換了男裝前來，欣賞老師的精彩演出。因為她的身材的確不具備很明顯的女性特征，也因為徐元佐有心為她安排了隱蔽的位置，故而沒有引起曾經(jīng)金主恩客的注意。

    她之所以會變裝前來，并非想念舊日老師，只是為了收集一些現(xiàn)場資料，好叫下一篇稿子更加充沛豐滿，字?jǐn)?shù)更多，稿費也更多些。

    徐元佐對這位頗為自覺的專欄作家十分滿意，幾乎是有求必應(yīng)，提供了一切便利條件。同時承諾只要稿件質(zhì)量不降。必然不會發(fā)生退稿的事。

    “這幾個水缸放在戲臺前面，真的能擴(kuò)音？”徐元佐對土法擴(kuò)音器并不信任，或許理科生能夠給出科學(xué)依據(jù)，甩些共振之類的科學(xué)術(shù)語。但是對于一個文科生而言，只會感嘆一聲“古人的智慧”。

    羅振權(quán)已經(jīng)習(xí)慣了徐元佐大智大愚兩面派的作風(fēng)，并沒有打算解釋。只等演出開始，月紅君身穿近乎保守的輕紗月色華服，緩步走到臺中央。行禮入座，手指劃過琵琶，三兩聲弦響，清楚地傳遍全場。

    效果很不錯。

    “好！”突然一個詭異的聲音伴隨著撫掌聲乍然響起。

    原本還是嗡嗡嗡的場面頓時安靜下來，驚訝地看著那個不合時宜的豪客。

    豪客身邊的年輕男子面帶尷尬，低聲道：“父親，這是在試音。”

    “唔……試得好！”豪爽的客人自己也有些尷尬，雙手在腿上擦了擦。

    暴發(fā)戶。

    玉玲瓏朝他看了一眼，并不認(rèn)識，正好寫個小趣事放在稿子里。撐撐字?jǐn)?shù)又不顯得矯揉做作。

    臺上的月紅君連半點嘲笑的神情都不敢露出來。她對于有人愿意專門坐在下面聽自己彈琵琶，已經(jīng)十分意外和感動了。即便客人完全聽不懂又如何？只要有銀子拿，她一樣要拿出最精湛的技藝，以及最真誠的微笑。

    為了今天這個機(jī)會，月紅君還問蕭媽媽借了一套好衣裳。

    這種只有當(dāng)紅姑娘才穿得起的錦繡華服，是她從未穿過的。

    徐元佐只是將這一切視作商業(yè)活動，是他對于園管行橫向聯(lián)通的嘗試。如果園管行的客戶們能夠建立一個類似音樂愛好者沙龍的內(nèi)部小團(tuán)體，日后他們來這里就不再是單純?yōu)榱苏慈疽恍┬扉w老的仙氣了。

    對于園管行而言，這才算是能夠長久做下去的生意，否則只能算是一錘子買賣。

    然而當(dāng)琵琶聲響起。清新流暢的旋律隨著月紅君的手指飄然而起。

    活潑輕快的節(jié)奏，讓每個聽眾都泛起了生氣。即便從未聽過琵琶的人，都仿佛能夠看到冬去春來、大地復(fù)蘇、萬物向榮、生機(jī)勃勃的初春景象。

    徐元佐曾經(jīng)附庸風(fēng)雅接觸過西洋樂器，出入過音樂會。買著價格最高的貴賓票。但是此刻，他真正被音樂的魅力所感染了。

    樂曲吹散了一切凡塵俗事，就如疾風(fēng)吹散來了漫天陰霾，叫那溫?zé)岬年柟馊缤鹕倽{一般灑落下來。

    臺下聽眾聽得如癡如醉。

    在座諸君之中，真正沒去過風(fēng)塵之地聽過曲子的，簡直是鳳毛麟角即便剛才那位叫好的。恐怕也是去了之后一門心思都在姑娘的身子上，而從未在意過背景一般的清倌人。

    現(xiàn)在所有人坐在這里，頭頂是遮陽的輕紗，四周是春季的花草園圃，沒有酒色勾引，沒有物欲牽絆。只有一個長相平平，年過三十的老女人，全神貫注地?fù)茌p攏慢捻抹復(fù)挑。

    徐元佐的眼睛一動不動，視界中只有一只玉手飛舞般閃動，整個腦海中只有音樂的沖刷。

    樂音漸行漸高，在高音區(qū)展開的旋律更加花團(tuán)錦簇，情緒比之前部更為熱烈。時而用摭分彈出輕盈的曲調(diào)，繼而又有一連串泛音，更如“大珠小珠落玉盤”，晶瑩四射，充滿活力。

    最終在不斷增加的強(qiáng)度之中，全曲在熱烈的氣氛中結(jié)束。

    作為開場曲，實在是太合適了。

    徐元佐從余音中回過神來，看到羅振權(quán)迷茫地盯著他。

    “怎么？”徐元佐問道。

    羅振權(quán)道：“你怎么了？像是被勾了魂兒。”

    “這琵琶彈得真好，我覺得就算是頭牛都能被感動?！毙煸敉蛴窳岘嚨姆较颍粋€身著樸素儒服的青年正用折扇輕掩容顏正是玉玲瓏變裝后的形象。

    羅振權(quán)想了想，突然道：“你是在說我不如牛？”

    “不，在音樂感悟上每個人都不一樣?！毙煸舻吐暤溃骸胺判模遄由峡隙〞f她技驚全場，所有人都被感動了包括你?！?br/>
    羅振權(quán)松了口氣，見徐元佐往玉玲瓏方向去了，旋又想道：尻！老子就是聽不懂又如何？有什么好丟臉的！

    徐元佐走到玉玲瓏身邊，道：“公子，冒昧了。”

    玉玲瓏連忙起身，差點行了女子福身之禮，干咳一聲方才打躬，一如士子。

    徐元佐低聲道：“真是余音繞梁，想必月紅君也有不少恩客吧？”

    玉玲瓏搖頭道：“公子想來是不太去風(fēng)塵之地。去那里的人，有幾個會聽清倌人賣藝的?！彼媛犊酀骸皠e說清倌人碰不到雅客。即便紅牌姑娘，哪個不是十年練就一身技藝？而客人終究只是看臉看身段罷了?！?br/>
    徐元佐默然。

    這世界終究是個看臉的世界。

    沒有容顏只有技藝，難免會被淹沒，偶爾能夠展露；

    有容顏有技藝，即便有展露技藝的機(jī)會，可人們尤其是男人，仍舊關(guān)注的是容顏。

    至于空有一付皮囊，毫無內(nèi)涵的花瓶……如此走紅的姑娘宜乎眾矣！

    徐元佐回頭望向觀眾席，不出所料，回過神來的客人正紛紛打賞。

    少則三五兩，多則七八兩，最高一位給了十兩。雖然沒有齊聲鼓掌那般壯闊，但是真金白銀的威力也足以撼動人心。

    月紅君已經(jīng)下去更衣，準(zhǔn)備下一曲演奏。蕭媽媽笑顏綻放，頭一次從個清倌人身上賺到了紅牌姑娘的打賞銀子！又哪個紅牌姑娘能同時得到這么多打賞？

    不知為何，徐元佐對蕭媽媽突然有了些許厭惡。

    蕭媽媽若有所感，抬眼就望見了徐元佐略帶冷意的目光。她臉上笑容依舊，手下卻是收銀子收得更加麻利，心中暗道：現(xiàn)在后悔耍大方了？哼，莫急，老娘少不得要打賞你些的！(未完待續(xù)。)

    ps：抱歉得很，最近過節(jié)，家里人多，熱鬧得小湯無法安心碼字，所以更新有些不穩(wěn)定。小湯只好盡量保證，還請讀者諸君多多見諒！多多支持！祝中秋快樂！闔家美滿！幸福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