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周禮（下）

    玩得太過興奮，明熙公主就像被上足了發(fā)條的玩具，根本就停不下來。她無視了外祖母的問話，手腳并用地翻過，不對，應(yīng)該說拱過母妃的膝頭，喜笑顏開地一把摟著弟弟。

    在姐姐湊上來的瞬間，太原王的小身子明顯往旁邊歪了歪，好似想要躲進(jìn)母妃的懷里。可是，還沒等他有下一步動作，就被姐姐抱了個滿懷。

    “哈哈！”明熙公主的小肥臉上都是大寫的愉悅，三層肥下巴顫啊顫的。她忽然傾身上前，把自己的小肥臉湊近弟弟。越來越近，只見兩人的小鼻尖差點(diǎn)兒就碰在一起。她的聲音陡然降低了八度，仿佛帶著些不確定，“弟弟，弟弟？”

    就這樣，太原王被迫與姐姐來了一場深情對望。

    片刻后，他的小腦袋忽然向后仰，然后迅速地把腦袋偏向母妃。他的小眉頭是皺皺的，大眼睛也是瞇著的，就連小嘴唇都抿成了一條線。那張異常漂亮的小臉蛋，仿佛被人用力地揉成一團(tuán)。

    這時，令姑姑輕輕地推開殿門進(jìn)來，“娘娘，時辰差不多了。昭和宮剛剛派人來傳話，說淑妃娘娘已經(jīng)登上了軟轎，稍后就到了?！?br/>
    “好，本宮這就過去正殿，”姜素敏微微頷首。她又好像想起了什么，“對了，送到各處的席面，可都準(zhǔn)備妥當(dāng)了？”

    因?yàn)槭羌已?，姜素敏也曾想過，要不要邀請那些三品以下的嬪妃。誰知道，她這話剛剛說出口，就被慶和帝否決了，那些蠢貨就不要到愛妃的宮里裹亂了。

    有些話，皇帝說得，她也聽得。但這并不代表，她真的能這樣做。同為宮妃，如果她一點(diǎn)兒表示都沒有，直接就把人都忽略過去的話，只怕將來會落人口實(shí)。

    于是，姜素敏決定自掏腰包，給不能出席的低位宮妃送去一桌席面。這樣的話，一來有個共同慶祝的意思；二來也更為周全些。

    關(guān)于弟弟對自己的嫌棄，明熙公主是一點(diǎn)兒都不知道的。她見弟弟想逃，便本能地收緊肥手臂，跟著扭過小腦袋。她甚至還撅起肥屁股，親親熱熱地湊過去。

    得到令姑姑的肯定，姜素敏便轉(zhuǎn)頭去看兩個孩子。

    只見阿建的身子越仰越往后，她趕緊伸手扶著他后背，以防從臥榻的那頭翻下去。她另外一只手拍了拍阿佳半撅著的肥屁股，柔聲地說：“阿佳，快放開弟弟，你們該去抓周啦?！?br/>
    其實(shí)，姜素敏心里也很困惑。

    有時候，阿佳明明玩得正是興起，卻忽然丟下手里的玩具，蹭蹭地跑回弟弟的身邊。前些時候，她甚至熱情到，能直接把人親哭。

    后來，阿建哭的次數(shù)太多，阿佳也似乎意識到自己的不對，撲上去猛親的情況就少了一些。但是摟摟抱抱、碰鼻子、貼臉蛋之類的，就怎么都少不了。

    明熙公主對母妃的呼喚，簡直是置若罔聞。她在心里聳了聳肩，抓周？那是什么？可以吃嗎？在本宮的心里，沒有能夠比得上眼前的弟弟。

    太原王的小臉憋得通紅，顯得尤為娟秀俊美。他一直都有用力掙扎，可惜對上肥壯的姐姐，就如同蜉蝣撼大樹一般。

    最后，他似乎有些忍無可忍了，抬起幾經(jīng)掙扎才得到自由的小手，直接按在姐姐右邊的肥臉上，猛地用力一推！

    措不及防之下，明熙公主的小肥臉往左一偏，摟著弟弟的小肥手也松了開來。她眨巴著大眼睛，神情有些呆愣，臉上還殘留著原本的神采飛揚(yáng)。

    慢慢地，她的眉毛、眼角都耷拉下來，一副郁郁寡歡的樣子。

    見狀，姜素敏立刻命兩位乳母分別抱起這兩只，省得過一會兒又分不開了。至于兩個孩子的小沖突，她就直接忽略過去了，有時候父母管得太多，反倒會傷了孩子們之間的感情。

    “母親，咱們過去正殿吧。”姜素敏從臥榻上起身，向嫡母發(fā)出了邀請。

    難得天晴，長廊上的斑駁水漬，也終于能被清理干凈。迎面而來的清風(fēng)，不再裹著一團(tuán)濕氣，讓人感覺份外干爽。

    到了外頭，明熙公主立刻就恢復(fù)了元?dú)?。她左右轉(zhuǎn)動著小腦袋，興致勃勃地看著與室內(nèi)截然不同的景色，嘴里還大聲地喊著：“花花！花花！”

    走在前方的姜素敏與竇氏循聲回頭，都不禁莞爾一笑。

    踏入正殿，明熙公主還不依不饒地指著外頭，“花花，花花”個不停。她還有些急躁地拍打著乳母的肩頭，本宮要回去看花花啊！

    面對小主子的撒潑，張嬤嬤表示非常為難，如果小主子玩得太累，抓周的時候怕是要打瞌睡了。

    姜素敏只能把人提溜到跟前，耐心地解釋說，外面全都是水坑，哪有什么花花啊，如果阿佳想要看花花，就要等這雨季過去，至少秋天以后。

    這話太長、太復(fù)雜，已經(jīng)不是明熙公主可以理解的范疇。所幸她也沒有繼續(xù)鬧，只是一臉迷茫地倚在母妃的腿邊。

    “阿姜怎么如此小氣，明熙想要花花都不可以啊……”剛進(jìn)門，秦淑妃就皺著鼻子輕嗔，一副在打抱不平的樣子。

    姜素敏微笑，“好啊，等昭和宮里的菊花開了，本宮就把這只小辣手送過去……到其時，只怕阿秦要哭著把人給送回來呢?！?br/>
    她這樣說，其中是有典故的。

    秦淑妃獨(dú)愛菊花，昭和宮里的菊花圃更是宮中一絕。四肢靈活、頭腦暫且簡單的明熙公主，現(xiàn)鐘情于搞破壞。無論是給她書本，還是花花，都撕得一樣利索。

    大家正式地相互見禮后，尤不死心的秦淑妃便蹲到了明熙公主跟前，那張娃娃臉上帶著嬌憨得笑容，說話語氣卻像是誘拐小紅帽的狼外婆。

    “明熙，跟秦母妃回昭和宮吧，那里有很多、很多的花花……”說完，她還張開手臂，儼然等待著明熙公主的投懷送抱。

    姜素敏往殿門外看了看，沒有看見后續(xù)的人影，便有些疑惑地問道：“阿秦怎么沒與明嘉一同過來？”

    “哎，”秦淑妃站直腰身，淺淺地嘆了口氣，“明嘉孕吐得厲害，聽公主府那邊說，她現(xiàn)在一步都離不開痰盂啊。還要與阿姜道聲不是，原本說好要過來的。”

    “這有什么好道不是的呢，”姜素敏笑著搖搖頭。她想了想，心有戚戚焉地說道：“這孕吐最是折磨人……讓明嘉想吃些清淡的，等熬過這段日子就好了。”

    這話匣子一打開，她們?nèi)艘簿土牧似饋怼?br/>
    不多時，昌平長公主、晉王妃吳氏、明成公主，這些居住在皇城外的都陸陸續(xù)續(xù)到來。反倒是住得近些的王德妃，才帶著馮氏姍姍來遲。

    在秦淑妃的印象當(dāng)中，這位世家嫡長女從來都是端莊得體、滴水不漏的，怎么忽然做出這種掐著時間到的失禮之舉呢。

    這使得她感到好奇之余，又忍不住出言調(diào)侃，“哈，阿王竟來得這樣晚，該不是忘了帶賀禮，又折回去取了吧。”

    王德妃面上有些哭笑不得，“阿秦還是這么喜歡說笑……”

    雖然王德妃已經(jīng)盡量輕描淡寫，但在這個沒有秘密的皇城，不消幾天便人盡皆知了。

    原來，寧王妃馮氏進(jìn)宮時，穿了一身大紅繡牡丹宮裝，還有梳了一個華麗非常的高錐髻。這樣一身行頭看起來，比按品大妝更加盛氣凌人。作為客人的時候，簡直就是喧賓奪主了。

    行事向來周到的王德妃，又怎么允許馮氏犯這樣的錯誤。她當(dāng)即發(fā)話，要馮氏把衣裳、發(fā)髻什么的，全部調(diào)整一遍。

    馮氏見識過婆母的厲害，就算心里不喜歡后來這件藕色宮裝，也還是乖乖地?fù)Q上了。但是，女子梳妝打扮從來就是費(fèi)時費(fèi)力。沒有錯過抓周的吉時，全靠王德妃的貼身宮女，動作有條不紊、快而不亂。

    秦淑妃的目光落在了馮氏臉上，言詞間不禁帶了點(diǎn)羨慕，“阿馮有一個多月了吧，看她臉色紅潤，腰身也胖了些，調(diào)養(yǎng)得可真好啊?？蓱z本宮的明嘉，再吐下去就剩下一把骨頭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腰身胖……

    馮氏有些不安地?fù)崃藫嵫?，臉色也變得蒼白了些。她這個肚子實(shí)打?qū)嵉厮闫饋恚呀?jīng)足足有四個多月了，正是顯懷的時候，腰身能不粗壯嗎？

    姜素敏也順著秦淑妃的目光看去，恰好把馮氏的那點(diǎn)兒不自然收歸眼底。因此，她不自主地又多看了幾眼，這腰身也胖得太快了吧。不知為何，她忽然聯(lián)想到未婚先孕這個詞，頓時恍然大悟。

    這就完美地解釋了，寧王的婚期為什么這么趕，還有王德妃與兒媳為什么這么疏遠(yuǎn)。

    是的，疏遠(yuǎn)！

    與萬氏相比，王德妃對待馮氏這個后來的兒媳，簡直就是漠視。

    最開始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是世家與勛貴的三觀不合所導(dǎo)致的。

    而且，馮氏的性子烈，打罵責(zé)罰姬妾就是家常便飯，還時不時就把寧王府鬧得雞飛狗跳的。王德妃作為一個婆母，不喜歡這樣的兒媳也很說得過去啊。

    最重要的是，世人認(rèn)為無媒茍合是徹底地道德敗壞，想都不想提起這個詞，更加不會無緣無故這樣猜度他人了。如果姜素敏不是從現(xiàn)代社會而來，估計也不會想到這碼事兒。

    幸好，姜素敏并非喜歡搬弄口舌之人人，不然只怕又是一場波瀾迭起啊。

    與王德妃差不多是前后腳的功夫，慶和帝也終于來到長泰宮，身后還跟著晉王與寧王兩人。乍眼看上去，這三人同行的場面非常和諧，端的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忽然，慶和帝感覺自己腿邊有什么東西。低下頭，他就看見小女兒一手摟著自己的膝蓋，一手奮力拽動著自己的衣擺。

    “父父！父父！”明熙公主一邊喊，一邊往慶和帝的身上爬。

    慶和帝沒有絲毫猶豫，就彎腰把小女兒抱進(jìn)自己的懷里，“喲，這不是朕的小阿佳嗎？可曾想念父父啦？”難怪明熙公主改不掉“父父”這個詞，因?yàn)楸救艘呀?jīng)被帶歪了。

    看見這一幕，寧王頓時在心里大罵，大哥真是狡猾！如果不是他足夠機(jī)靈，這個示好姜妃母子的機(jī)會就被大哥搶先了。

    原來今日并非休沐的日子，有些開竅的晉王特地與刑部尚書請了半天假，說是要參加幼弟的抓周禮。算好了時辰，晉王便趕到勤政殿，邀請父皇同行。

    后來，不知何處走漏了風(fēng)聲，寧王就來了個依樣畫葫蘆。

    吉時到了，抓周禮也正式開始了。

    正殿中央是鋪陳好的大案，上面已經(jīng)擺放好抓周所用的物件。

    左邊的那堆是專供男孩兒使用的，有經(jīng)書、筆、紙、弓、矢、算盤、賬冊、玩具、首飾等物，當(dāng)然少不了一盤瓜果點(diǎn)心。

    右邊的那堆則是給女孩兒的，物件的種類有小小的不同，把“弓、矢”替換成了“勺子、繡線”。

    原本應(yīng)該這個抓完，再輪到那個的。但由于龍鳳胎的特殊情況，關(guān)系到這個吉時的問題。與司天監(jiān)討論過后，便把抓周的物件如上分作兩堆，讓兩個孩子同時進(jìn)行抓周。

    說實(shí)話，姜素敏得知這個消息后，心里便有一種不祥的預(yù)感。阿佳手腳靈活，而且性子活潑頑劣，還喜歡纏著弟弟不放，指不定會在抓周的時候發(fā)生些什么。

    至于阿建，她倒是不太擔(dān)心。因?yàn)槊看斡心吧说臅r候，他還是很能撐得起場面的。

    隨著司禮女官的唱禮，阿佳和阿建就同時被放到各自的物件堆里。

    明熙公主眨巴著大眼睛，像只追逐尾巴的小動物，站起身子原地轉(zhuǎn)了兩圈。她的眼睛似乎被什么點(diǎn)亮了，便立刻邁步朝著目標(biāo)走去。

    可能因此是踩到了筆管，她的腳下有些打晃，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幾本經(jīng)書上，把它們給蓋了個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別以為，這樣就可以阻止她的腳步。

    她并沒有繼續(xù)停留，直接就換了一種前進(jìn)方式——爬行。她的小肥爪迅速地前后交替了兩次，就把弟弟跟前的小玉弓摟進(jìn)自己的懷里。

    她小肥臉上滿是大寫的得意，小肥爪高高舉起小玉弓，擺明在炫耀自己的戰(zhàn)利品。

    果然……姜素敏面上維持著微笑，心里卻在撫額長嘆，她剛抓了小玉弓，應(yīng)該能消停一會兒了吧。

    被姐姐奪走小玉弓后，慢了好幾拍的太原王，終于不再呆坐于案上了。他抬起小腦袋，從左到右地看了一圈。

    請注意，他看的不是物件，是圍觀的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母妃身上，不曾有絲毫的移動。他那雙格外黝黑的眸子仿佛在傾訴，母妃，快過來，本王最喜歡的是你！

    姜素敏只好像平常那樣，伸指隔空點(diǎn)了點(diǎn)桌案，柔聲細(xì)語地哄勸道：“阿建，快去挑一個你喜歡的。”

    被母妃溫言勸了好幾遍，太原王有些低落地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到眼前的物件上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