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大河滔滔，雙僧對峙。

    而身前，那恐怖身影正平靜瞧來。

    他瞧的是誰？瞧的是蘇青。

    蘇青也在看他。

    二者何其相似，若只觀身形輪廓，就好比那云中月，鏡中映月，四目相對，身形對立。

    他們的身上，有著太多相似的東西，恍惚間，就連氣息也是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彼此的氣機(jī)，絕然不同，只此一處，這便是兩個(gè)人。

    蘇青現(xiàn)在可當(dāng)真好奇的緊，他也從未有現(xiàn)在這么期待過，興奮過。

    過往敵手所遇萬千，試問又有誰能比他自己了解自己，世人不是常說，一個(gè)人最可怕的敵人就是自己，而眼下這人，只怕已到了某個(gè)曠古絕今，匪夷所思的地位。

    “呵呵……哈哈……”

    蘇青笑了笑，他很久沒有笑的這么開心了，笑出了聲，笑的很大聲，如他現(xiàn)在這般境界，不怖生死，不為外物所動(dòng)，能讓他笑的事情已經(jīng)很少了，能讓他失態(tài)發(fā)笑，放聲而笑的人更是鳳毛麟角。

    還有戰(zhàn)意，他都忘了多少年未曾有過這樣的感覺了，因?yàn)樗芟胫溃约旱牡篮蛯Ψ降牡?，究竟孰?qiáng)孰弱。

    他輕聲道：“我有個(gè)小小的要求？”

    “說！”

    對方的聲音也很輕，言簡意賅，仿佛不愿多說一字，可卻很沙啞，也很尖銳，刺耳的就好似刃子刮過石頭一樣。

    “把面具摘下來讓我看看！”

    蘇青稍稍前傾著上身，好似已迫不及待的想要看清對方臉譜下的那張臉。

    “你會失望的！”

    對方說。

    也就在說話的同時(shí)，對方臉上的面具無聲無息的化作點(diǎn)點(diǎn)塵灰，墜入虛無。

    這是一張和蘇青不一樣的臉，非是長得不一樣，相反，這張臉與蘇青一模一樣，一樣的是五官，天人化生般的容貌，男身女相，雌雄莫辨。

    不一樣的，是這張臉上滿布著一條條縱橫交錯(cuò)的傷，傷口狹長，深刻在皮肉之中。

    但蘇青既無驚訝也無詫異，他眼中的好奇更濃了，好似瞧出了什么不一般的東西。

    “有趣，有趣，敢問如何稱呼？”

    相比之下，蘇青的嗓子可當(dāng)真好聽極了，如和風(fēng)旭日，似朝露欲滴，清透悅耳，說話的同時(shí)，他慢慢朝遠(yuǎn)方行去。

    對方慢聲道：“這一世，那個(gè)和尚稱我為自在天魔！”

    這個(gè)和尚，赫然指的就是“達(dá)摩”。

    幾在同時(shí)，此人也踱步朝遠(yuǎn)方行去，兩人只似多年未見的故交好友，同行，卻也同時(shí)不加掩飾的釋放著自身戰(zhàn)意。

    “你既是后來者，想來，我也敗了！”

    自在天魔輕聲慢語，像是說著一些尋常小事，不以為然。

    不得不說，這“九空無界”當(dāng)真匪夷所思，不但能照見過往，還能預(yù)見未來，貫通古今。

    “不過，你也不一定能贏！”

    蘇青聞言哈哈一笑，他深深的看了眼面前人，說道：“不一定，那就意味著有很多可能性，你既已預(yù)見自己會敗，莫非就沒做出對策？”

    自在天魔懷抱刀劍，滿是傷疤的臉上僵硬無比的擠出一抹笑意，他頷首低眉，反問道：“有一天，你做了一個(gè)夢，夢見將來會遇到一個(gè)深坑攔路，然后你摔了下去，摔得粉身碎骨，但當(dāng)夢醒的時(shí)候，你是否想過，將來要避開這個(gè)深坑，或是逃開？”

    這便是他的回答，或者說他想要蘇青回答這個(gè)問題。

    蘇青笑的更開心了。

    “不，我只會更期待遇到那個(gè)攔路的深坑，因?yàn)槲蚁腧?yàn)證一下，它是否真的有資格可以令我粉身碎骨！”

    修為到了他們這般境界，道心已是堅(jiān)不可摧，哪怕預(yù)見自己會敗，但若不能親身嘗試一番，又豈能甘心，明知會敗，但知曉和經(jīng)歷卻是兩碼事，倘若只是一個(gè)夢就能懾服無敵的強(qiáng)者，哪還練什么武，修什么道，煉什么心，干脆自己找個(gè)沒人的地方抹脖子算了。

    武者就該抱著一顆“有我無敵，唯吾獨(dú)尊”的道心，一往無前，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蘇青如是，所以他的回答，就是自在天魔的回答，哪怕二人同道殊途，但殊途同歸。

    “然也！”

    “何況，我若不敗，你焉有勝算！”

    自在天魔沉聲發(fā)笑，笑如金石抨擊，攝人心神。

    “但愿你能找到那條對的路，否則，我的過去就是你的將來，也許此去不遠(yuǎn)，你也會遇到另一個(gè)后來者，哈哈哈！”

    他放聲大笑的同時(shí)，懷中已見兩道攝目流光遁空而起，遙射天際，如兩道燦亮流星，拖著火尾在虛無中留下一道道軌跡。

    “現(xiàn)在，就讓我見識一下，后來者的你，究竟有幾分資格，敢妄言勝機(jī)！”

    “噌！”

    流光墜下，落入自在天魔的手中。

    “我所行之道，謂之至情，至絕之情；我曾揚(yáng)刀毀面，吞劍割喉，世人貪戀我的容貌，我便毀了我的容貌，他們喜愛我的嗓子，我就壞了我的嗓子?！?br/>
    “戲子一生，七情六欲，盡融一張臉譜之中，我之道，至絕至盡，先以忘情之念，忘乎所以，忘乎前塵，忘乎自身；而后以戲子之身深入紅塵，化身七種不同人生，衍生七情之變，如七世感悟，待功成圓滿，七世之情方聚于一身?！?br/>
    “只因七情非我本念所有，故而此境可為絕情，再徹底融七世之念于己身，如奪他人之念，補(bǔ)全自身情欲，已算有情，卻是至絕之情?！?br/>
    “我曾做過皇帝，登臨九五，也曾做過乞丐，受人厭棄，我還讀過書，得中榜首，名動(dòng)京華，也曾沉疴不起，孤苦無依，我還做過和尚，常伴青燈古佛；到如今，我已不知我是誰，我若一念起，可掌世人情欲，我若一念動(dòng)，蕓蕓眾生，皆聽我號令，我若喜怒悲哀，天哭地笑人流淚，神佛見我盡低眉！”

    “吾名，自在天魔！”

    他說了他的道，這就是他的道，好絕的人，好絕的情，好絕的道。

    蘇青悚然動(dòng)容。

    世人只知絕情，卻不知無情之情方才是大大的絕情，但也是至情，也極于情。

    “此一對刀劍，乃是我七情圓滿時(shí)，取自身骨肉鑄成，劍名‘無生’，刀名‘不救’！”

    話語落罷，二人止步。

    自在天魔手握一刀一劍，臉上忽見怒容騰現(xiàn)。

    “獻(xiàn)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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