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不曾睡得如此沉酣安寧，一夜竟無夢。

    天明曚昽時，我從潮熱里慵然醒來，微覺汗出，耳鬢間齊皇的呼吸勻長。他從身后擁著我，徹夜未松開雙臂，以肩臂做我的枕。

    昀凰靜靜閉了眼，將手輕覆在他扣在我腰間的手上。這雙強有力的，握著至上皇權(quán)的手，緩緩撫過我身軀時溫柔如掬初雪；攫握了我腰肢，將我懸置于他上方時，這雙手悍然如鐵，不可動搖；愛憎悲歡顛倒剎那，他深邃眼里的情與欲相織如猛烈漩渦，將落入其中的我絞殺……恍惚如從云端墜落，敞開了身體，甘愿粉身碎骨在這目光里，忘卻這半生輾轉(zhuǎn)人世處處抵御掙扎，忘卻如野獸般時刻警醒蓄勢撲殺，任她的王者，撕去彼此最后的清醒如揮手撕裂衣帛；任憑彼此靈魂袒露如軀體，寸縷無著，恣意縱歡。肌膚慰暖，軀體癡纏，愛欲是一個孤寂的魂魄渴盼另一個孤寂魂魄。

    恨夜短，癡癡纏纏，深宵里竭盡歡好，相擁無間而眠。

    腦海隱隱閃過一個畫面，在火海中，看不見那個人的臉……

    仿佛方才合了眼，醒來良宵已逝，清清醒醒的白晝?nèi)绱髷骋阎粒碥|與魂魄，又將穿上華服堅甲，去一步步越過世途風(fēng)霜，蹈過人海血河。

    可否在繾綣一夢里再躑躅片刻。

    我不愿睜開眼，隱隱聽得宮人們細(xì)碎輕微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那是繡履走過玉磚的溫柔動靜，是宮女捧在雙手中的金盆，亦在這輕悄的足音里，水面不起一絲波紋，水中漂起的花瓣有清芬四溢……再過一刻，宮女柔軟的聲音就要在鳳帷外問安請起，侍候他穿上日月在肩山河滿繡的龍袍，為她穿上朱紅華章的翟衣鸞裳，以十二瓔珞鳳冠綰起廣鬢高髻。一帝一妃將攜手走出大殿的正門，同登御輦，登上千梯金殿，接受眾人的朝拜。爾后，她這南齊的最尊貴的女人，后宮的統(tǒng)領(lǐng)者仵貴妃，待幾時日，回那坤定天下的昭臺宮去，做回她的中宮皇后。

    帝迎敵國太子和談，前所未有。

    此時此刻，這消息已飛傳回京，遍及四疆。

    行宮中上上下下已井然就位，隨行的宮人們徹夜未休，整裝待發(fā)，只待帝妃啟駕。

    城中也已積雪掃凈，黃沙鋪道，御駕所經(jīng)之處已設(shè)下層層守衛(wèi)，鮮亮如洗的甲胄劍戟凝了清晨的寒霜，年輕將士峻嚴(yán)的臉雖被風(fēng)吹紅，與寒天早起的百姓們一樣，因?qū)⒄把鎏祛伓拥猛鼌s了寒冷。

    然而深宮鳳帷后，已蘇醒的我卻不舍得睜開眼睛。

    “在想什么？”耳畔，他低沉的聲音帶了晨間的沙啞，原來他也早已醒來。

    “在想，你何時醒來?！蔽衣晕⑹嬲股眢w，腰間他的手，便將我扣緊了一些，令她宛妙光滑的背，與他的身體越發(fā)貼合無間，每一寸起凸伏凹都相契。他埋首在我頸項間，下巴抵著鎖骨的微凹，鼻尖摩挲我耳畔，帶了笑意問，“想我遲些醒，才好多貪一刻溫柔鄉(xiāng)？怕是你昨夜雜念，一夜未眠……”我低笑，語聲慵然，“怕你一醒來，我便沒有安寧……”他含住了我的耳垂，輕咬下去，我有意躲開，令他驟然血脈賁張，啞聲笑，“那是自然?！?br/>
    自然，往昔每日清晨在昭臺宮里相擁醒來，他都不會令我安寧，總以淺吻輕撫將她喚醒，挑起我如醉的綺意。他的手游弋在我肌膚上，加重了撩撥的力道。我輕喘薄嗔，將指尖抵在他赤裸堅實的胸膛上，自下而上輕挑淺劃，“時辰不早了，滿城的人都候著陛下呢……”

    “可，朕在候著皇后呢?！彼胫鹕碜訉⑽胰υ谏硐?，居高俯視，未束起的頭發(fā)慵懶散下，深目微睞，薄唇含笑。他明知我是故意的，他動容地看見了另一個冶烈如女妖，如精魅的我正自他眼底醒來，是那個在江南里與他共難的至情至性的女子，是自發(fā)膚到魂魄都與他勾連糾纏再難解開的女子。

    可我，早已死在那意外。

    我指尖從他胸膛輕撫而上，手臂纏了他頸項，驀一仰頭，以唇銜住了他的唇。他低笑出聲……

    侍立在寢殿御屏外的青蟬，靜候著起身，也聽見了這聲笑。

    深宵里，青蟬一直值守在外。

    本不該是我值夜，卻惶然不知道除了徹夜在此值守還能做什么。

    家族大仇，百姓安居樂業(yè)，犧牲一點何足矣。

    ……

    回想起來，一身寒意。

    “太子，請?！饼R皇招攬著他，他時不時回頭看我。

    我?guī)е鴦η嗉泵ψ呦蚱睿瑒η嗝Ω?，怕我有任何的閃失。

    “是下過雪了么？”

    她聞聲回過神來，聽見我在問話，忙應(yīng)了聲是。

    劍青微怔。

    鑲嵌屏風(fēng)上的云母流轉(zhuǎn)幽光，我在屏風(fēng)前止步，冰涼的兩手?jǐn)n在袖底，屏息片刻，才輕悄將合攏的屏風(fēng)推開。

    琉璃光，碧煙沉。

    畫案后的月柔婷，一襲素衣曳地，長發(fā)披覆兩肩，執(zhí)了羊脂玉管霜毫，垂首凝神紙上，仍在畫那幅畫。

    筆尖凝停紙上，素手執(zhí)筆，手指比玉管更勻皙，膚光比玉色更冷。

    青絲素衣，雪膚黛眉，眸色似點墨墜入秋水染成。

    我的目光，似乎落在畫上，又似落在無窮盡的虛空。

    如同懸停紙上的玉管霜毫，紙與墨，一白一黑之間，碧落黃泉，游絲天外。

    屏風(fēng)合上，也不近前，也不出聲，只哀哀望著自己的畫像，然而心底早已……

    我心里清楚，這幅畫，一筆一痕，不是畫在紙上，而是利刃劃過我心底。

    想著那畫，那畫里的人，我攏在袖地的雙手不覺發(fā)顫。

    “劍青你瞧，像么？”

    我的聲音，像那碧煙似的輕微。

    最7新7章+節(jié)上

    劍青走到畫案之側(cè)，畫已畫好，卻不忍多看一眼。

    “如今我也不知道，畫得像不像自己了?！?br/>
    我的目光語聲，平靜得近乎空茫，不見喜悲起伏。

    劍青沒有回答。

    一點淚，卻從眼角墜下。

    我目光輕掠，仿佛察覺了自己的落淚，似也愴然一笑。

    凝視畫幅良久，我終究擱了筆，將畫幅徐徐卷起擱在案側(cè)。

    “快要到變天的時辰了?！?br/>
    我拂袖起身離了畫案，徐步走向沁心湖，身后青絲散成一幅墨色長緞。

    “娘娘……”

    劍青卻覺得連指尖也發(fā)軟，這一天，這一刻，等了許久，竟然還是怕的。

    我在湖邊駐足，一動不動凝視鏡中，唇角徐徐揚起。

    這笑容如一簇妖紅。

    不可方物的艷光，在鏡中漾開，湖面前的我，凝望著鏡中的另一個自己，笑意更深，艷光凌厲。

    “兩年了，月柔婷，你可曾見過我流淚？”

    劍青無言以對，引袖拭去淚痕，抬眼望定我，鏡里鏡外這一抹身影，歷經(jīng)塵劫，愈發(fā)風(fēng)儀無雙，孤絕如梅傲立，不可摧折。

    淚光下，劍青眼中哀戚之色漸漸斂起，目光堅定如初。

    “是，從今爾后，奴婢不會再落淚?！?br/>
    “會的，終有一天，你我都能縱情一笑，或縱聲一哭。那一天不會太遠(yuǎn)?！毖矍暗娜A昀凰，與湖面中的自己，四目相對，“成王敗寇，唯有勝者可以流淚，輸盡一切的人只有血可以流?！?br/>
    “你去稟報，我不去宴會了……”

    劍青緩緩?fù)讼拢砗蟪鰜硪粋€背影，之后，眼前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