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蕓娘的信,隨望京鎮(zhèn)南王府的日常書信到了北平。因上次林震威偷看祈云的信被戳穿,所以祈云的信現(xiàn)在是不過林震威手直送到她院里的。
小書吏送了林震威的,就要把信交到府里管事讓他遣人送到小姐院里,林震威卻突兀的叫住了他問:“可有小姐的信?”那書吏喏喏:“有的。”林震威沒說話了,眼定定的盯著小書吏,小書吏給盯視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以為自己犯了什么事,差點腿軟就要跪下了,
“王爺......”他哆哆嗦嗦、猶猶豫豫的叫著林震威,林震威瞪著他,眉頭都能夾死蒼鷹了,那神色真?zhèn)€猙獰,小書吏腿一軟,‘撲通’跪下了,
“王......王爺......小的沒......沒做錯事啊......”林震威真是恨鐵不成鋼,怎么這么愚蠢,只好再問了一遍,
“可有小姐的信”小書吏莫名其妙,不是說有了嗎?只好再回答了一次,更詳盡了:“有的。還是以前那小娘子寄來的信?!?br/>
“哦!”林震威拉長了調(diào)子,眉角眼梢俱是意有所指。小書吏先是呆呆的,忽然福至心靈想到王爺先前偷偷摸摸拆看小姐的德行,悟了,立馬叩首,
“容小的稍后回稟?!绷终鹜]了揮手,小書吏后退幾步轉(zhuǎn)身離去。本來是要送信的,這會兒不送了,轉(zhuǎn)回自己的小房間,還不安的瞧了眼四周見著無人了放小心急促的關(guān)了門,端了盤清水,用毛筆沾著水撩開了封口,把信放在攤開的白紙上,小心翼翼的倒了出來,沒有頭發(fā)沒有紙屑這樣那樣亂七八糟的
“暗器”,里面就一張信箋,他小心翼翼的攤開,以為要長篇累牘的了,卻不想只有一首小詩,驚詫之余顧不得多想了,趕緊抄錄好原樣放回去,就著殘余的炭火烘干水跡,然后糊上米糊——小書吏感覺當(dāng)個小文書也不容易,做賊似的。
他趕緊把信送到管家處讓他派人送到小姐院里,然后自己去回稟林震威。
他心說王爺這偷看方式也太迂回了,不就想著祈云小姐如果發(fā)現(xiàn)了什么質(zhì)問時可以理直氣壯地分辨:本王絕對沒偷看——因為偷看的是他??!
他看的是他抄錄的,當(dāng)然沒
“偷看”,他是光明正大的看。小書吏覺得自己肯定真相了。沒錯,林震威打的就是這般主意。
自從上回被偷看信件祈云拆穿,老臉丟盡后,他已經(jīng)好久沒干......反正不是他干這等
“勾當(dāng)”,只是今回......他到是希望那小娘子是個愚笨的沒察覺,只是,若是愚笨的,要她何用?
信的內(nèi)容很簡單,小詩一首:欲說無從說,提筆兩為難,伊如天上月,皎皎不可攀。
奴如井中花,矩矩四方天,月自天上掛,花自井中放,花月兩相好,恰似伊和奴,但愿人長久,風(fēng)雨莫相欺。
卻令林震威心驚。林震威皺眉讀完,臉上黑沉黑沉的,似風(fēng)雨欲來,小書吏低眉垂首,大氣也不敢喘,直恨不得不存在。
林震威咀嚼再三最后兩句,
“但愿人長久,風(fēng)雨莫相欺......風(fēng)雨......莫相欺......”嘆氣,到底是個聰明的,便是不全猜著,恐怕也猜著了一二,只是這風(fēng)雨......自己倒成了相欺的風(fēng)雨了。
他把小書吏抄錄的紙條折疊攥手里,吩咐,
“今日之事,誰也不許說。還有,那信,也莫露著痕跡。下去吧?!毙艋琶Ω嫱?。
出了書房,這才覺得能喘著氣了,倒是奇怪,不過一首小詩,王爺為何這般難看臉色?
倒是沒敢多猜想。祈云接得書信,滿心歡喜展讀,看完了迷惘,然后臉就黑了,沉沉的,似乎暴怒,嚇得她身旁是婚后的宮人忙問:“小姐,這是怎么了?這信說了什么,是秋家小娘子出了事還是......?”祈云把信慢慢折疊好攥手里,再抬起頭,外露的情緒收了起來,只淡淡道:“沒事。我去看看母妃?!钡搅诵l(wèi)王妃處,卻把信拿出來給衛(wèi)王妃看,像是求助似的一臉苦惱道,
“母妃,你說,這詩何解?蕓娘為什么為難得說不出話來?”衛(wèi)王妃看了一遍,暗道這小娘子好重的心思。
安慰了祈云一番,只道這小娘子家里指不定出了什么為難的事,現(xiàn)在不方便不好說,她們既然是好朋友,以后定然會告之,讓她不要憂心,把她打發(fā)走了。
待祈云一走,卻派了身邊最得力的管事娘子去請林震威。林震威正在書房,看得這管事何娘子來請,心道:來了。
只裝了若無其事去衛(wèi)王妃處。衛(wèi)王妃也不與他打啞謎了,直接開門見山說開了:“王爺,你也是知道的,云兒去京城一趟交了個小娘子做朋友,這書信往來,是比府里先生布置的作業(yè)還勤快的,只是這信,是素來不與你我看的——”說這句話的時候,還若有似無地瞟了林震威一眼,瞟得林震威臉上那個燙啊,偷看被拆穿什么的真是恥辱——
“剛才卻是特地跑來給我看了,王爺以為這是何解?”林震威喜女兒聰慧的時候真是直恨不得揉到心里,惱的時候就恨不得撕巴了扔地上用腳尖碾碎,你說你年紀(jì)小小,這么聰明是干嘛!
林震威裝傻,
“云兒與王妃看,不與本王看,倒是欺負(fù)本王了?!毙l(wèi)王妃笑了笑,垂首攏香茶的神色里隱藏不住的冷意,她慢條斯理的啜了一口茶,抬首已是波瀾不驚,
“王爺還要瞞臣妾嗎?若不是王爺做了什么,人何至于寫出‘但愿人長久,風(fēng)雨莫相欺’句?”她沒說上下首,似篤定林震威知悉那詩內(nèi)容。
林震威臉皮有些蹦不住,這分明是□□裸的打臉:你偷看了吧你偷看了吧你偷看了吧......林震威只好佯裝低頭喝茶平息臉上的火燙。
他一盅茶喝完,放下茶盅,沉吟再三,決定與衛(wèi)王妃提個概略,也省得日后兩頭麻煩。
“那小娘子聽說是勇毅侯府請去給府里的小姐當(dāng)伴兒了。夫人但凡想想安兒的處境,便明白本王此舉用意了?!毙l(wèi)王妃愕然,繼而沉默:藩王勢大,皇帝防范之心日重,削藩是勢在必行的,太后又尤其不喜林震威,身為林震威的兒子,又是質(zhì)子,林佑安在京城里自然討不了好,可這勇毅侯卻是太后心尖子上的人,又是皇帝的至交,若是用侯府的小姐來聯(lián)姻,怕是合乎皇帝心意的,因為結(jié)親,往往結(jié)的不只是親,還有附帶的人際關(guān)系網(wǎng)、勢力,用一個不算值錢還可以控制在自己手里的勇毅侯府來削弱鎮(zhèn)南王將來可能的姻親關(guān)系帶來的危險......這秋家小娘子聰慧伶俐,若是行走侯府小姐身旁,多個人說話不說,便是將來有個什么事,指不得能幫襯一二——想到這里,衛(wèi)王妃默然的閉上了眼睛,想來這小娘子也猜度出一二,是以才有
“欲說無從說”、
“但愿人長久”句,倒是可憐了云兒,被她誤會了挾恩圖報,倒是對不起她了。
衛(wèi)王妃暗嘆一聲,對林震威說:“臣妾明白了,自會多開解云兒,只是京城那邊,便當(dāng)時哄云兒開心,王爺不妨吩咐府里多加照拂?!绷终鹜h首,
“這個自然?!笔|娘拾了個小包袱,因這侯府什么都包了,也不過一套換洗衣裳,幾本尚未看完的書籍,倒也簡單,坐上了去勇毅侯府的馬車。
周娘子與她同車,一路上與她說府里的人事:倒是簡單,就侯爺、小姐是正兒八經(jīng)的主子,另外還有幾位姨娘,上回蕓娘見著的玉人似的美人兒是侯爺新得的揚州瘦馬,能歌善舞,據(jù)說琴棋詩書那是無所不精的,是故很是受寵,不過也不是個恃寵而驕的,倒是比其他幾位姨娘好相處。
她不是府里的人,見著這些姨娘,不過是行個禮,問句好便可以了,礙不著她,讓蕓娘放心。
那些個姨娘俱聽說了侯爺特意找來給周薇當(dāng)伴兒的伶俐人今天到府,早早等著圍觀了。
待周娘子帶著蕓娘往后院去,便見著那刻意圍堵的幾位姨娘了,有那好相處、心思透的,便說幾句好話兒,送個鐲子、簪子當(dāng)見面禮;有那愚笨刻薄的,少不得冷嘲熱諷幾句,俱被周娘子刺了回去,周娘子笑語晏晏,綿里藏針,
“王爺可是吩咐了,這小娘子是來陪伴小姐的,不比府里的奴才任得各位姨娘打鬧辱罵,各位姨娘不理會沒關(guān)系,可若起了什么壞心思,王爺說了俱打了出府里去!”最好一句聲音特別大、語氣特別重,聽得那些個姨娘心里
“咯噔”一下,最后周娘子
“婉轉(zhuǎn)”的提醒了她們想想前些時候發(fā)賣出府里那幾個丫鬟婆子,倒把那些還想生事的嚇得不敢多嘴了。
那玉人似的揚州瘦馬人如其名叫玉娘,在府里連姨娘也算不上,不過是個沒名分的陪侍,因著格外受寵,幾個姨娘倒不敢惹她,就恐吹了枕頭風(fēng),她笑盈盈的挽著蕓娘手,
“侯爺對小娘子可是贊不絕口,便是奴家也是憐愛得不得了?,F(xiàn)今好了,來府里陪著小姐,倒能多見面說話了?!眴柫酥苣镒樱腊仓迷谥苻弊〉淖限遍w旁邊的聽雨軒,親自送去安置妥當(dāng),倒惹得那些個姨娘罵了好一通狐貍精,說她慣會討巧——周薇聽說給自己做伴小娘子來了,忍不住在蕓娘拜見她之前先去拜訪了。
去了聽雨閣,見得一小娘子,比自己高半個頭,穿著普通,卻是玉竹般秀氣剔透,眉眼神色、風(fēng)度姿態(tài),看著就讓人歡喜,心想爹爹果然沒說錯,那些個多嘴翹舌的丫鬟婆子就該打了嘴巴發(fā)賣出去,這小娘子看著就是個好的。
她心里生出親近之意,在周娘子介紹了彼此見過禮后,問了蕓娘許多,見著她應(yīng)答得體,又聽聞她喜好詩書,便非要她搬住到自己閣里一起同住,她紫薇閣旁邊便是藏書樓,府里先生在藏書樓的廳堂里授課,住一起,無論上課下學(xué)看書,俱更方便,蕓娘用眼神求助周娘子,周娘子喜她伶俐懂事,又是小姐喜歡,哪有不應(yīng)承的,于是把東西挪騰挪騰,蕓娘便住到紫薇閣里了,倒讓那些個姨娘咬牙,直恨自己先前不與她交好,若是先前交好了,日后借著探訪名義進(jìn)出小姐閣里也方便,若是能討好了小姐,那就是間接討好了侯爺,若是小姐在侯爺跟前說幾句好的......真是恨碎一口銀牙,有那交好的,暗自慶幸,只想著日后怎么通過這小娘子討好小姐在府里更站穩(wěn)腳跟。
因此,蕓娘在侯爺府內(nèi)相當(dāng)一段時間非但順利無事,還受到了許多奉承關(guān)注,周娘子怕她不懂事,私下里提點了好幾回,蕓娘越發(fā)注意身份,除了與周薇去上課,鮮少出紫薇閣,免得那些人糾纏自己,便是遇到了求周薇跟前說好話的,也俱推了去,絕不愿意自己搞和到府里的亂七八糟的人事里,她只愿自己能學(xué)些個才藝,日后能平安歸家。
這一轉(zhuǎn)眼,在京城里的第一個年,就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