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蜀地，進(jìn)入陜西，氣溫降了下來，這一年冬天多雪，卻并未讓人覺得過于寒冷。
馬車走在巴山的一支余脈，不急不躁地踏進(jìn)利州路，向著漢中興元府而去。
漢中位于陜西南部，北依秦嶺，南屏巴山，中部為漢中平原，自古便有“漢家發(fā)祥地，中華聚寶盆”的美譽。
經(jīng)過漢中再往方向東北走上兩日，便是長安。
不過葉云生卻不打算直接去漢中。
他已經(jīng)駕著馬車走入了巴山，向山脈起伏，云深之處而往。那里對他而言，有著不輸于梨花村在記憶里的美好時光。
“爹爹，還有多久我們才能到家?。俊?br/>
“阿雨，我們暫時先不回家，爹爹要帶你去一個好玩的地方。”
“啊，我認(rèn)識那兒嗎？”
“你沒有去過，不過爹爹是在里邊長大的。”
“你不是在梨山長大的嗎？”
“梨山啊，爹爹在那兒出生，然后長成跟你差不多大；可是你知道你還要多久才能跟你小姨那樣大嗎？”
“應(yīng)該要很久很久吧？我現(xiàn)在還只是個小孩。”
“呵，沒錯，要十多年呢！爹爹在那兒生活的時間，就差不多有這般長久?！?br/>
阿雨手里捏著一支前不久摘下來的野花，好奇地問：“那兒到底是什么地方？”
“上清派?！?br/>
“可是你怎么會去那兒的？”
葉云生張望著四周景致，悠悠然跟女兒解釋起來。
“我在你這個年紀(jì)的時候，遇到了師傅，你要喊師祖，江湖人稱昱王劍，一百一十六招追光斷影劍法在你這位師祖手上南來北往未有輸過。那年正好他來蜀地應(yīng)一位武林名宿之邀，比了一場劍?；厝サ臅r候，聽說梨山有個村子釀得一種美酒，便到這個村子里來喝酒，上山的路上正巧看到了我?！?br/>
“是外祖父一直在喝的酒嗎？”
見阿雨如此機(jī)靈，葉云生不由笑道：“是啊，叫梨花酒。可惜這個酒存不過百日，味道就會變淡，變酸，而且要用舂成泥的梨花做曲，引山中的山泉，成酒后味道才正宗。所以放不住，釀不多，除了我們梨花村，別的地方不會有?！?br/>
葉云生駕著馬走入一處陡坡，坡道兩邊十分窄，馬車兩只輪子堪堪能過，這兒他怕馬失前蹄，將車子跌入溝里，一時間安靜下來，小心駕車。
過了陡坡，上去走入馬道，他松了松韁繩，跟阿雨說道：“師傅在那天到我家里，花錢買了酒食，吃用妥當(dāng)，就跟你祖父打了個商量。你祖父那時候僅靠著幾畝薄田過日子，家里勉強吃飽，多的銀錢只夠過年的時候換身衣裳。一聽我?guī)煾嫡f要傳我武藝，當(dāng)即就答應(yīng)了，我看爹都點了頭，便拜了師，跟師傅一道離開了梨山?！?br/>
他笑了笑，看著阿雨，就好像看著曾經(jīng)的小阿生。
“那時候不過是個孩子，也是奇怪，居然一點不怕，就這樣跟著師傅去了河?xùn)|，在師傅家里練了一年劍法?！彼冻龅靡獾纳袂椋瑔柊⒂辏骸澳銓W(xué)了快兩月的劍，學(xué)會了幾招？”
阿雨舉起手，張開小手掌，道：“五招！”
他眼里神光游動，像是有個秘密怕被別人聽去，輕輕地說：“我練了兩個月，一招都沒有學(xué)會！”
撲哧，阿雨笑個不停。
“師傅授藝極其嚴(yán)格，前頭兩個月，只讓我每日拿住劍樁，捏好劍訣，吐納氣息。不過這頭一年過去了，師傅的絕技一百一十六招追光斷影劍法，我基本都能使了?！彼穆曇暨€是輕輕的，在阿雨哈哈哈的笑聲里，幾不可聞。
過了會兒，看阿雨停了下來，他拿了水袋給她，等她喝好了，才繼續(xù)說道：“一年過去了，師傅收到一封書信，是上清派觀云道長寄來的，請他去觀禮?！?br/>
“觀禮？什么叫觀禮？”
“大凡重要的典禮，都需要請頗有地位，身份相當(dāng)?shù)娜巳ビ^看。這就是觀禮。師傅與觀云道長是故交，年少時便相識，收到觀云道長的信之后，當(dāng)即帶我一同前往。”
葉云生看著阿雨，笑著道：“我知道你想問什么……那個典禮，是觀云道長坐了上清派一派之主的慶典。這位觀云道長，也是你的師祖，他是上清派杜天師一脈相傳，德高望重，武藝超群?！?br/>
“啊，那師祖是上清派的老大，爹爹，師祖將來把位置傳給你，你也是上清派的老大了！”
葉云生哈哈大笑起來，阿雨鉆出車廂，在葉云生身邊坐下，兩條腿伸出前輿座板，一晃一晃；她天真又興奮地喊，“你是我爹爹，以后把位置傳給我，我就是上清派的老大！”
他將女兒摟在懷里，親了親她的臉，說道：“上清派是龍虎山上清宮所屬，宮里修道的老天師指定之人，才能坐上清派掌門的位置?？刹皇菐熥婧臀夷苷f了算的！”
馬車走到土道盡處，這里一邊是陡峭的林子延綿而下，林中亂石荒草無數(shù)，難以行走，另一邊是三丈高的石壁，江湖人能夠輕易攀爬上去，但想要越過石壁，卻并不容易。因為石壁最上面的地方打了一排鐵刺倒釘。若是能越上去就能來到一條折向的山道，望之可見石階向上延伸。
而馬車到了此地，卻是只能向前去，前面一丈高的木墻林立攔住了土道。木墻中間有個吊閘，向外一丈之地置放半人高的拒馬樁，原來是到了一處山寨口子。
“捂住耳朵?！比~云生跟阿雨說。
等她把耳朵捂好了之后，他拇指扣著食指，放入嘴里吹了個口哨，聲音如夜梟嘶鳴。即便阿雨捂著耳朵，也難受得皺起了眉頭。
江湖中，在山上安營搭寨的只有兩類。
一類是綠林好漢，規(guī)模小些的就是十幾個攔路剪徑的毛賊，規(guī)模大的幾百近千，傲嘯一州一府只平常事。這些人在江湖上屬于一片灰色勢力，談不上好壞；而對于普通百姓，則是強盜惡霸。
二類是立在山上的門派，除開小門小派，那些經(jīng)營幾十年，上百年，甚至幾百年的大門派，自然在漫長的時光里聚集了一眾跟隨。江湖地位越高，越是不會凡事親力親為，于是這左近的寨子，便如家院老奴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