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尚京城外一處密林之中，馬蹄聲響，一道刀光閃過，碗大的樹干登時被斬為兩截。
馬上的少年勒住馬頭，橫刀于前，轉(zhuǎn)頭看了看那樹干，然后向遠處站著的一個長衫男子問道：“師父，這刀使得對嗎？”
那長衫男子道：“對，也不對。你的手勢、力道都不錯，但是子羿你要記住，這式‘披風(fēng)斬’是騎兵刀法，和步兵技擊之術(shù)是不一樣的，出刀之時講求的是一種猛烈之勢，不用像步兵技擊術(shù)那般講求精準(zhǔn)，只需隨馬身沖鋒而動，以四面八方之勢斬向?qū)?，攻其不可防守?！?br/>
少年正是已十七歲的凌子羿，他手中長刀普普通通，卻不是那柄幾年前驚世而出的“龍牙”。只聽他應(yīng)了一聲”懂了”，一抽馬鞭，揮起長刀，縱馬又向另一顆大樹沖去，舞刀練起。
又過得好一陣子，長衫男子抬頭看看天色，太陽已經(jīng)落到了山的側(cè)面，樹林之中已漸漸看不清道路了。他向遠處還在苦練的洛子羿喚了聲：“子羿，今日就練到這里，你先回去好好領(lǐng)悟這幾日所學(xué)的‘飛黃十三斬’的幾式，過幾日我們再練新的?！?br/>
凌子羿聽了，回馬來到長衫男子面前，翻身下馬，半跪道：“師父，那子羿先回去了？”
長衫男子點頭，凌子羿便道：”馬放在這邊，師父我先走了?！罢f罷提著長刀，也不騎馬，轉(zhuǎn)身往樹林之外走去。
待凌子羿走遠，長衫男子朝身后一片密林里笑道：”師兄，你看這孩子練得怎樣？”
密林里也是一笑，走出一名矮瘦老者來。他模樣看來已有七十余歲，形容枯瘦，兩眼卻是炯然有神。只聽他邊走邊笑道：“有師弟你來教他馬戰(zhàn)刀法，我還有什么可說的？再怎么說，也比仲孫玄那家伙靠得住??？呵呵?！?br/>
長衫男子會意一笑：”記得從前師兄在朝中為相之時，每與我言談必是縱談國事、嚴(yán)詞而訓(xùn)。今日竟能得聽到如此肯定之言，看來這幾十年來師兄的心性之修已有大成啊，呵呵。“
矮瘦老者也捋須一笑：”在其位謀其政，去其位忘其思。更何況你現(xiàn)在也與我當(dāng)年一樣，早已從兵馬部尚書之職退位讓賢。你我無拘無束，不問國事，還有什么好訓(xùn)斥的？“
”師兄說得好！無拘無束，方能ziyou自在。對了，“長衫男子想起一事，”來此之前我去子羿家中看過，他父親的失心瘋癥又再頻繁起來了。“
“恩，這個我已知曉，回頭我會讓管家尋京城大醫(yī)士去助其醫(yī)治?！?br/>
看著矮瘦老者略帶關(guān)切的神色，長衫男子忽道：”師兄，我有一問?！?br/>
”師弟你還和我打什么啞謎？”
長衫男子笑道：”師兄您閑居二十余年，除與人授課之外，向來少問世間之事，怎么單單對這孩子一家竟會如此專注之照顧呢？“
矮瘦老者神秘一笑，道：“師弟你說呢？”
兩人對視一眼，皆有大笑，隨后憶舊言今，相談甚歡。
此時在另一邊，凌子羿正在山路上飛跑著。他練刀的地方原是尚京城外遠郊一處幾乎沒有人跡的山坳，他一路奔去，渾身上下還有使不完的勁，邊跑，手里的長刀時不時向四周揮舞。
披風(fēng)斬，奔雷斬，刺電斬，狂雨斬，今天所學(xué)的四式騎兵刀法，每式各有其中奇妙之處，練起來真是過癮暢快，比起我從古師父那邊學(xué)的技擊刀法可是要好用的多了！
凌子羿邊跑邊想，左彎右繞，不知不覺就已經(jīng)跑出了山坳，來到了一條yin暗的山間小道。他正跑間，只見前面小道中間立著一個人，臉上蒙著，手里拿著一把兵器，也是一把長刀。這小道向來沒有什么人走，而且現(xiàn)在天色已晚，怎么會有人在這里出現(xiàn)？
只聽那蒙面人道：“來人留下錢財可以過，否則別想活命！”聲音聽起來很怪，就像從肺里憋出來的一般。
“原來是個劫道的。”凌子羿心想，“好，正好拿你來試刀！”
他也不回答，腳下步伐一下加快，將自己想象成正跨馬飛馳，手里長刀劃出一道長弧，喝聲：“奔雷！”刀光挾風(fēng)雷之勢砍去！
凌子羿這一招飛快，只見蒙面人身形一轉(zhuǎn)，竟然將凌子羿刀光輕輕讓過。凌子羿沒想到這蒙面人居然能避過此招，心想：“好，那就像師父說的，給你個避無可避！”
他身形一轉(zhuǎn)，躍上幾尺，做了一個跳馬下砍的姿勢，手中長刀從空中當(dāng)頭向蒙面人劈下。
“狂雨！”
看似已避無可避，那蒙面人毫不驚慌，身形又是一閃，手中長刀往空中一帶，凌子羿犀利無比的刀勢居然被牽向一旁，蒙面人舉起手中長刀，刷刷刷三下?lián)粝蛄枳郁?，凌子羿被那一帶身體已側(cè)向一邊無可躲避，只聽“噗噗噗”三聲，凌子羿感覺左側(cè)腰間受了三下?lián)舸?，身體往旁邊飛出兩尺站住。
他摸了摸被擊之處，說也奇怪，那力道不大不小，剛好將自己身體推開，只有一絲輕微疼痛，卻沒受任何的傷。凌子羿想了想，好像突然悟到了什么一樣，高興地朝那蒙面人道：“古師父，是你??！”
那蒙面人把頭罩掀開，原來正是那幾年前授了“龍牙”給凌子羿的綠袍人古岳寒。他神情依舊嚴(yán)肅，向凌子羿道：“子羿，你剛才看到了么？你所學(xué)的馬戰(zhàn)刀法，其利在于勢，日后你要在戰(zhàn)場之上、萬軍叢中奔馳劈斬最是好用，這也是為何當(dāng)初你干爺爺讓你跟那人學(xué)這刀法，你問我可否、我答應(yīng)的原因。但你也要記住，這’飛黃十三斬‘其弊在于難收，如若遇到武藝高超的技擊中人，他用借力之法將你的刀勢卸過，然后趁你未及收勢之時攻你，你就難以逃過。所以將你所學(xué)的技擊刀法與騎兵刀法融合，修煉到收放自如，你的刀法才算有大成?！甭曇魢?yán)正，和剛才那裝出來的怪聲大是不同。
凌子羿點了點頭道：“古師父我記住了！弟子還想問個問題?！?br/>
“說?！?br/>
“就是弟子三年來一直問的——師父您什么時候才能教我法術(shù)，就好像三年前您跳起那么高、用刀光劈樹那樣？每次弟子問您，您都讓弟子不要再問?？墒菐煾?，如果弟子學(xué)會了那樣的法術(shù)，那這什么騎兵刀法、步兵技擊哪里還用再學(xué)，什么樣的技擊高手弟子也不用怕了？“
古岳寒答道：”子羿，既然你非得問，那我就告訴你，好讓你死了這條心。你所說的法術(shù)，其名喚作’通靈之術(shù)‘，是技擊之術(shù)煉至高深之后方能掌握的。不練技擊之術(shù)就想學(xué)通靈之術(shù)，那是癡心妄想。再者，即便練好了技擊之術(shù)，也不見得一定可以學(xué)會?！?br/>
”要怎樣才能學(xué)會？“
”必須修煉之人將技擊術(shù)與自身心性契合、燃燒并熔煉一體，最后通過頓悟，使自身修為從技擊之境進入通靈之境方可。“
”通靈之境？“
”世間技擊中人的絕大多數(shù)終其一生也只能停在技擊之境，最多也就是技擊高手，只有少數(shù)的一些人憑借天賦、修煉與后世機緣，才能進入通靈之境，學(xué)會那通靈之術(shù)?！?br/>
”師父，進入通靈之境之后，是不是就可以像神仙那樣，騰云駕霧、呼風(fēng)喚雨啦？“
“神仙鬼怪，那是演義的編造之詞。所謂‘通靈’，乃是實實在在之法，是與世間有靈氣的萬物相通之術(shù)。人是世間靈物之一，將自身靈氣與他物靈氣相通，匯眾氣于一身，化為靈體，放能使出通靈之術(shù)，才可稱作真正的’道法中人’。
通靈之術(shù)有許多成法，像為師那日所施的是其中兩法，馭空而起的”空術(shù)“與聚萬物之光以破敵的“光術(shù)”，其余還有風(fēng)術(shù)、電術(shù)、水術(shù)、土術(shù)、氣術(shù)、音術(shù)、幻術(shù)、暗術(shù)等共數(shù)十類，每類術(shù)法各有其獨到之處。世間道法之人大多專其一術(shù)，各擅勝場。但也有一些奇人異士，可一身兼修多術(shù)，自成大家。
得破通靈之境的道法之人，其境界又有上下高低之分，每上一層都是千難萬難，因而即便是會了這通靈之術(shù)，大多數(shù)道法中人至多也是比常人多了一番運轉(zhuǎn)騰挪之大力而已。
你所說的騰云駕霧、呼風(fēng)喚雨，那是通靈術(shù)中至難最上之法——經(jīng)天術(shù)，只有極少數(shù)天賦奇才、超凡絕世之人，又經(jīng)多年苦修，道法攀至絕頂之處，方有可能?！?br/>
”那師父你會嗎？“
古岳寒似答非答道：”這世間能有這等經(jīng)天神力的人，扳指就可以數(shù)得出來?！?br/>
”那傳說中的移山倒海、震天裂地呢？長生不滅、萬世長存呢？也可以嗎？“凌子羿非常興奮。
“移山倒海、震天裂地，那不是經(jīng)天，而是逆天。這不是尋常道法之人可為之事，而要先將‘通靈之境’修到極致，再經(jīng)萬般苦修，又有天賦之異稟與機緣，一舉沖破‘通靈之境’，上入‘極道之境’才可。亙古以來，整個東洲大地只有兩人曾達到如此登峰造極的境界。至于長生不滅、萬世長存，“古岳寒哼了一聲道，”那就只是讓無數(shù)人沉迷不拔的一個妄言而已?！?br/>
”那要怎么修煉才能入‘極道之境’呢？”
古岳寒道：“你個小子這才初入技擊之門，通靈之境都差得遠，就開始妄想‘極道之境’了？把你的刀法學(xué)好再說吧。”
凌子羿點了點頭，把長刀一抖道：“謝師父指點，弟子這就加緊練刀，弟子一定要把技擊之術(shù)學(xué)到精深，盡早進入那‘通靈之境’！”
古點了點頭，說了聲：“你去吧，后日依時到那處我再傳你刀法?！闭f罷，也不等凌子羿回復(fù)，身形一閃，已然不見蹤跡。
看著神出鬼沒的古岳寒又如往常授藝完畢后般離去，凌子羿口中念叨著”通靈之境”，也飛步沿小道跑去。
少年人步伐不停，一個時辰之后，那座熟悉的茅屋又出現(xiàn)在了眼前。凌子羿正自奔跑，猛然見到一個身影在月光之下，正在自己的家門口來回踱步。
凌子羿越跑越近，那人臉上的那種熟悉的清新就越來越明顯的出現(xiàn)在他眼中。他不由一奇，停住腳步，面露猶豫之色。
那人卻是已經(jīng)看見了凌子羿，高興地大叫：“子羿你終于回來了，我等你大半天了！”
凌子羿見那人已經(jīng)看見自己，也不好躲避，就快步幾下跑到門前，把手中長刀靠在茅屋壁上，然后有點靦腆地問道：”霜如？你……你怎么來了？“
是啊，三年前萬紫臺上你對我隱瞞身份不告，我當(dāng)時一時忍耐不住說了氣話，其實我心里也知道，這根本就不是你的錯，所以三年以來我一直為當(dāng)時所說的話而內(nèi)疚，所以你來找我多次，我都不好意思相見，只是躲在遠處偷偷看你，這回終于讓你看見了，我，我，這話該從何說起呢？
洛霜如倒是無所顧忌，問道：”子羿你怎么一直躲著我?。磕氵€在生我的氣嗎？我向你道歉，好不好？“
怎么會呢？少女俏麗的笑容，關(guān)切的情誼，還有三年里時常的探望，哪里還會讓任何心結(jié)有停留的余地？
凌子羿本是爽快的人，這時也不由得有點支吾道：”哪……哪里的話？我說了錯話，該是我道歉才對?！?br/>
洛霜如嘻嘻一笑道：”那我們誰都不用道歉，就當(dāng)沒事發(fā)生好不好？“
”好，就這么說。”凌子羿大方說道。
洛霜如高興一笑，順手一把握住了凌子羿的右手說：“好哎！太好了！”
凌子羿感到右手忽然被一個柔軟非常的物事裹住，少女的肌膚光滑圓潤直透而來，他不由得下意識地臉上一紅，有點不知所措。
這可是在少年那倔強的臉上難得一見的景象，可洛霜如卻似乎沒有絲毫覺察，只聽她笑著繼續(xù)說：“子羿，明天你有事情要出去嗎？“
”沒有啊?！?br/>
“那太好了，明天我們一起去一個地方玩，好不好？”
少女面帶嬌笑、非常直接的詢問聲音，卻碰動了這十八歲的少年的心弦。你三年間時常的探望，你深夜來到我的門口，就是為了約我陪你一同去游玩嗎？
”當(dāng)然?！吧倌挈c了點頭，臉上有種夜色下難以看到的紅色。
”那你就是答應(yīng)了噢?！甭逅缧χf。
“恩。”凌子羿點了點頭。
”那好，明早你在家等我，我來找你，然后帶你去玩。“
“行。”凌子羿答道。
”說好了啊，可不準(zhǔn)反悔，不然就該輪到我生氣了噢，嘻嘻！“洛霜如兩眼一瞪，故作生氣之狀，兩眼直盯著凌子羿的雙目。
凌子羿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順便把微顯尷尬的目光偏了開去，非?？隙ǖ卣f了聲：”放心，我一定等你?！?br/>
洛霜如很是高興，拍了拍凌子羿的手道：“好啊，那我先走了，子羿我們明兒見啦！”轉(zhuǎn)身輕盈幾步跑到一棵樹旁拴著的小馬邊上，騎上馬背，小跑而去。
凌子羿看著月光下少女遠去的背影，少年這幾年來因屈辱和奮發(fā)一直埋藏在心里的那份情愛之心，在已逐漸長成的軀體之內(nèi)，終于迸發(fā)了出來。
二
尚京城南，窄巷陋居成群，自來都是下層平民所居之所。其中有一處尋常的一進小院，地方不大，但里里外外收拾得卻潔凈異常。
“hen_others_are_greedy_and_buying,_you_should_be_fearful_and_selling;_hen_others_are_fearful_
and_selling,_you_should_be_greedy_and_buying（注1）……”
院里一處小屋之中，坐著一位少年，他的口中正發(fā)出一連串絕大多數(shù)東洲人聞所未聞的語言，眼里緊盯著手中一本書上那一行行連在一起的蠶絲般的文字，臉上露出笑容。
“別人貪婪地要買的時候，你要抱著恐懼的心賣掉；別人恐懼地要賣掉的時候，你就要抱著貪婪的心買下來。這話說得真直白，和我們晟朝的書確實很不同啊，怪不得蒲大哥說要讓我看看這西洲文字的書，說肯定有驚喜，呵呵。”
那少年正是傅夢澤，他又繼續(xù)往下翻頁，或讀或閱，速度看得很快，不一陣就看了大半本書。
”夢澤，你用午飯嗎？“一聲慈祥的聲音傳出，房門的簾子掀起，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婦人一瘸一拐的走了進來，手里端著一盤飯菜，一素一葷，簡單精致。
傅夢澤眼睛依然盯著手中的書，手?jǐn)[了擺道：”今天先不吃了，母親。“
”又不吃了？“中年婦人輕輕嘆了一聲，卻也不象其他人家母親那樣要硬逼兒子吃飯，便把飯菜輕輕放在一旁的桌上，說道：”那先放在這里了，你待會看完書也吃一些吧?！?br/>
傅夢澤只顧看書，對中年婦人的問話不加理睬。
中年婦人不再出聲，她看了看房里的情況，衣衫亂丟、書本滿地，到處都是一團亂糟糟的模樣。她便蹣跚走到那些亂物之前，一件件地把它們收拾起來，擺得整整齊齊，非常地認(rèn)真仔細。傅夢澤始終依然不抬頭，手中的書顯然非常吸引。
這時，只聽門外又傳來一把聲音：”娘子，你在里面？“
中年婦人答了聲：”是的?！?br/>
”我進來可否？“那聲音顯得很是客氣。
”請進來吧?！爸心陭D人的聲音雖然已是上了歲數(shù)，但字字清晰，悠長悅耳。
門簾開了，進來一人，布衫長袍，正是傅夢澤的父親傅崆。他雙手向中年婦人一拱道：”娘子，這些辛苦活計你就不要cāo勞了吧，讓我來?！?br/>
”不礙事的，我也無事?！爸心陭D人依然繼續(xù)收拾，屋里已然漸漸改了模樣，幾個角落都變得整齊如新。
傅崆向還在會神看書的傅夢澤道：”夢澤，你知道現(xiàn)在什么時辰了么？“
”什么時辰？“傅夢澤下意識地回答，眼不離書。
”未時三刻?！?br/>
”什么？“傅夢澤突然一下醒覺，”未時三刻？糟了糟了，我又要遲了！“
他連忙把手里的書合起放在桌面上的一堆書籍之上，那書封面之上橫印著一串西洲字母文字，旁邊豎著有幾個明顯是手寫的、歪歪扭扭的東洲文字——"金資運籌原理"。下面其余幾本書籍的側(cè)邊，也是如此的西洲、東洲雙語為題，寫著“音律概論”、“機工造物技法”等等文字。
傅夢澤從門邊墻上取下一把長劍，一邊往屋門外跑去，一邊大聲說：”父親，你那匹白馬借我用用啦，趕時間！“也不待傅崆回答，人就已經(jīng)消失在門外了。
中年婦人看著少年飛奔而出，輕聲嘆道：”又是不用午飯便去了，這身體可怎么受得了？“
她轉(zhuǎn)頭，面帶一絲擔(dān)憂的神情，向傅崆問道：”夢澤學(xué)了這一身的本事，會不會又像……又像……他那樣惹來是非啊？“
傅崆向中年婦人微微欠首，神情恭敬：”值此亂世，是非本來難免，有技藝在身，才不怕是非加身。夢澤他生性聰穎，縱有是非，也總能大福避過的?！?br/>
”哎，但愿如此。“中年婦人眼里露出那種只有無比關(guān)心兒女的慈母才會有的眼神，又開始低頭對屋內(nèi)剩余的雜亂，一一收拾去了。
三
一匹白馬拾小道飛馳而上，傅夢澤一邊加鞭，一邊喃喃道：”馬兒馬兒，快點快點，這回要再遲了，不知又要讓師父責(zé)罰什么了！“
那白馬似乎聽懂了少年的話，四蹄疾邁，穿林過溪，不一陣來到一塊山間空地之上。傅夢澤把韁繩一勒，白馬前蹄高起，長嘶一聲，少年就勢翻身而下，幾步走到空地zhongyāng那個欣長的身形旁邊，邊喘著氣邊笑著道：”師父，我這回沒遲吧？“
那人長衫在身，形容俊逸，正是三天前在邀月亭與傅夢澤東西器樂合奏的蕭石亮。他笑了笑道：“還不快謝過你父親的馬？”
“嘻嘻，”傅夢澤也還了一笑，拍了拍腰間的長劍問道，“師父，今日我們接著學(xué)‘醉散十劍’對吧？”說罷，做了個喝醉酒的姿態(tài)。
蕭石亮笑了笑道：”今日不學(xué)劍法，我?guī)闳ヒ粋€地方，給你講個故事?！?br/>
”噢？“傅夢澤最是愛去新奇地方和聽新奇故事，一下好奇之心便起，”好啊，那現(xiàn)在就去！“
蕭石亮轉(zhuǎn)身在一眾雜亂的灌木叢中撥開了一條道，走了上去，傅夢澤連忙跟上。
這條山道沒有石階，道上荊棘密布，腳下時有淤泥，看來平時是絕少有人走的。蕭石亮卻像是非常熟悉一般，帶著傅夢澤左拐右拐，忽上忽下，期間居然還接連翻過了許多處險要地段，行了一個多時辰，眼前突然現(xiàn)出一個巨大的山體來。
那山體陡峭崢嶸，絕無人跡，其下是一個巨大的水潭，那水潭顏色深黑，不見其底，那面上不似其他水潭那般平靜，卻隱隱然冒著熱氣，特別是潭zhongyāng的一小處，隱約可見潭水蒸騰翻滾，就好像沸水一般。更為奇特的是，那水潭四周一圈全是枯黃敗死的草木，和一路上那青青綠綠的景象形成巨大反差。
傅夢澤上下左右四周都看了看，喜道：”這棲山我也算來過好幾回了，怎么就不知道這里還有一個這么大的水潭呢？“
他抬頭看了看頭上的山體，只見絕壁峭立，高聳入云，遠遠在山腰之間，橫空伸出了一個巖石平臺，平臺再往上的遠處，隱約可見絕頂之處樹木森森。傅夢澤突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細想了一下，突然好似恍然大悟般道：”師父，這上面是不是就是棲山的萬紫臺？“
”不錯，你上去過？“
傅夢澤便把三年前與洛霜如、凌子羿和成弼三人同游萬紫臺、與韓通、許敢等士族子弟糾紛的事一一道來，還把洛霜如所說的那對男女的故事又細細說了一遍，最后說到自己爬到那半空中的高臺摘花時，他一拍雙手道：”哎呀，那藤蔓確實不好爬，好在那朵七色之花真的很好，不然我爬這趟可就虧了，嘻嘻！“
蕭石亮聽到此處，緩緩抬頭看著那半空中的平臺，眼里忽然隱隱有點思索之意，口中低聲自語：”是嗎，那花終于也長出來了嗎？“
傅夢澤聽師父好像在說話，便問了聲：”師父你說什么？“
“沒什么?！笔捠劣只謴?fù)了原來的神情，笑道，“夢澤你剛才說的是這高山之上的故事，可你知道，這深潭之下也有一段不為人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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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為便寫作及閱讀，本文借用英文以代替西洲文字，以下章節(jié)皆同。另此句的意思在本章稍后有所翻譯。;
一
尚京城外一處密林之中，馬蹄聲響，一道刀光閃過，碗大的樹干登時被斬為兩截。
馬上的少年勒住馬頭，橫刀于前，轉(zhuǎn)頭看了看那樹干，然后向遠處站著的一個長衫男子問道：“師父，這刀使得對嗎？”
那長衫男子道：“對，也不對。你的手勢、力道都不錯，但是子羿你要記住，這式‘披風(fēng)斬’是騎兵刀法，和步兵技擊之術(shù)是不一樣的，出刀之時講求的是一種猛烈之勢，不用像步兵技擊術(shù)那般講求精準(zhǔn)，只需隨馬身沖鋒而動，以四面八方之勢斬向?qū)常テ洳豢煞朗亍！?br/>
少年正是已十七歲的凌子羿，他手中長刀普普通通，卻不是那柄幾年前驚世而出的“龍牙”。只聽他應(yīng)了一聲”懂了”，一抽馬鞭，揮起長刀，縱馬又向另一顆大樹沖去，舞刀練起。
又過得好一陣子，長衫男子抬頭看看天色，太陽已經(jīng)落到了山的側(cè)面，樹林之中已漸漸看不清道路了。他向遠處還在苦練的洛子羿喚了聲：“子羿，今日就練到這里，你先回去好好領(lǐng)悟這幾日所學(xué)的‘飛黃十三斬’的幾式，過幾日我們再練新的。”
凌子羿聽了，回馬來到長衫男子面前，翻身下馬，半跪道：“師父，那子羿先回去了？”
長衫男子點頭，凌子羿便道：”馬放在這邊，師父我先走了?！罢f罷提著長刀，也不騎馬，轉(zhuǎn)身往樹林之外走去。
待凌子羿走遠，長衫男子朝身后一片密林里笑道：”師兄，你看這孩子練得怎樣？”
密林里也是一笑，走出一名矮瘦老者來。他模樣看來已有七十余歲，形容枯瘦，兩眼卻是炯然有神。只聽他邊走邊笑道：“有師弟你來教他馬戰(zhàn)刀法，我還有什么可說的？再怎么說，也比仲孫玄那家伙靠得住啊？呵呵。”
長衫男子會意一笑：”記得從前師兄在朝中為相之時，每與我言談必是縱談國事、嚴(yán)詞而訓(xùn)。今日竟能得聽到如此肯定之言，看來這幾十年來師兄的心性之修已有大成啊，呵呵?！?br/>
矮瘦老者也捋須一笑：”在其位謀其政，去其位忘其思。更何況你現(xiàn)在也與我當(dāng)年一樣，早已從兵馬部尚書之職退位讓賢。你我無拘無束，不問國事，還有什么好訓(xùn)斥的？“
”師兄說得好！無拘無束，方能ziyou自在。對了，“長衫男子想起一事，”來此之前我去子羿家中看過，他父親的失心瘋癥又再頻繁起來了?！?br/>
“恩，這個我已知曉，回頭我會讓管家尋京城大醫(yī)士去助其醫(yī)治?！?br/>
看著矮瘦老者略帶關(guān)切的神色，長衫男子忽道：”師兄，我有一問?！?br/>
”師弟你還和我打什么啞謎？”
長衫男子笑道：”師兄您閑居二十余年，除與人授課之外，向來少問世間之事，怎么單單對這孩子一家竟會如此專注之照顧呢？“
矮瘦老者神秘一笑，道：“師弟你說呢？”
兩人對視一眼，皆有大笑，隨后憶舊言今，相談甚歡。
此時在另一邊，凌子羿正在山路上飛跑著。他練刀的地方原是尚京城外遠郊一處幾乎沒有人跡的山坳，他一路奔去，渾身上下還有使不完的勁，邊跑，手里的長刀時不時向四周揮舞。
披風(fēng)斬，奔雷斬，刺電斬，狂雨斬，今天所學(xué)的四式騎兵刀法，每式各有其中奇妙之處，練起來真是過癮暢快，比起我從古師父那邊學(xué)的技擊刀法可是要好用的多了！
凌子羿邊跑邊想，左彎右繞，不知不覺就已經(jīng)跑出了山坳，來到了一條yin暗的山間小道。他正跑間，只見前面小道中間立著一個人，臉上蒙著，手里拿著一把兵器，也是一把長刀。這小道向來沒有什么人走，而且現(xiàn)在天色已晚，怎么會有人在這里出現(xiàn)？
只聽那蒙面人道：“來人留下錢財可以過，否則別想活命！”聲音聽起來很怪，就像從肺里憋出來的一般。
“原來是個劫道的?！绷枳郁嘈南耄昂?，正好拿你來試刀！”
他也不回答，腳下步伐一下加快，將自己想象成正跨馬飛馳，手里長刀劃出一道長弧，喝聲：“奔雷！”刀光挾風(fēng)雷之勢砍去！
凌子羿這一招飛快，只見蒙面人身形一轉(zhuǎn)，竟然將凌子羿刀光輕輕讓過。凌子羿沒想到這蒙面人居然能避過此招，心想：“好，那就像師父說的，給你個避無可避！”
他身形一轉(zhuǎn)，躍上幾尺，做了一個跳馬下砍的姿勢，手中長刀從空中當(dāng)頭向蒙面人劈下。
“狂雨！”
看似已避無可避，那蒙面人毫不驚慌，身形又是一閃，手中長刀往空中一帶，凌子羿犀利無比的刀勢居然被牽向一旁，蒙面人舉起手中長刀，刷刷刷三下?lián)粝蛄枳郁?，凌子羿被那一帶身體已側(cè)向一邊無可躲避，只聽“噗噗噗”三聲，凌子羿感覺左側(cè)腰間受了三下?lián)舸?，身體往旁邊飛出兩尺站住。
他摸了摸被擊之處，說也奇怪，那力道不大不小，剛好將自己身體推開，只有一絲輕微疼痛，卻沒受任何的傷。凌子羿想了想，好像突然悟到了什么一樣，高興地朝那蒙面人道：“古師父，是你?。 ?br/>
那蒙面人把頭罩掀開，原來正是那幾年前授了“龍牙”給凌子羿的綠袍人古岳寒。他神情依舊嚴(yán)肅，向凌子羿道：“子羿，你剛才看到了么？你所學(xué)的馬戰(zhàn)刀法，其利在于勢，日后你要在戰(zhàn)場之上、萬軍叢中奔馳劈斬最是好用，這也是為何當(dāng)初你干爺爺讓你跟那人學(xué)這刀法，你問我可否、我答應(yīng)的原因。但你也要記住，這’飛黃十三斬‘其弊在于難收，如若遇到武藝高超的技擊中人，他用借力之法將你的刀勢卸過，然后趁你未及收勢之時攻你，你就難以逃過。所以將你所學(xué)的技擊刀法與騎兵刀法融合，修煉到收放自如，你的刀法才算有大成?！甭曇魢?yán)正，和剛才那裝出來的怪聲大是不同。
凌子羿點了點頭道：“古師父我記住了！弟子還想問個問題?！?br/>
“說。”
“就是弟子三年來一直問的——師父您什么時候才能教我法術(shù)，就好像三年前您跳起那么高、用刀光劈樹那樣？每次弟子問您，您都讓弟子不要再問?？墒菐煾?，如果弟子學(xué)會了那樣的法術(shù)，那這什么騎兵刀法、步兵技擊哪里還用再學(xué)，什么樣的技擊高手弟子也不用怕了？“
古岳寒答道：”子羿，既然你非得問，那我就告訴你，好讓你死了這條心。你所說的法術(shù)，其名喚作’通靈之術(shù)‘，是技擊之術(shù)煉至高深之后方能掌握的。不練技擊之術(shù)就想學(xué)通靈之術(shù)，那是癡心妄想。再者，即便練好了技擊之術(shù)，也不見得一定可以學(xué)會?！?br/>
”要怎樣才能學(xué)會？“
”必須修煉之人將技擊術(shù)與自身心性契合、燃燒并熔煉一體，最后通過頓悟，使自身修為從技擊之境進入通靈之境方可?！?br/>
”通靈之境？“
”世間技擊中人的絕大多數(shù)終其一生也只能停在技擊之境，最多也就是技擊高手，只有少數(shù)的一些人憑借天賦、修煉與后世機緣，才能進入通靈之境，學(xué)會那通靈之術(shù)。“
”師父，進入通靈之境之后，是不是就可以像神仙那樣，騰云駕霧、呼風(fēng)喚雨啦？“
“神仙鬼怪，那是演義的編造之詞。所謂‘通靈’，乃是實實在在之法，是與世間有靈氣的萬物相通之術(shù)。人是世間靈物之一，將自身靈氣與他物靈氣相通，匯眾氣于一身，化為靈體，放能使出通靈之術(shù)，才可稱作真正的’道法中人’。
通靈之術(shù)有許多成法，像為師那日所施的是其中兩法，馭空而起的”空術(shù)“與聚萬物之光以破敵的“光術(shù)”，其余還有風(fēng)術(shù)、電術(shù)、水術(shù)、土術(shù)、氣術(shù)、音術(shù)、幻術(shù)、暗術(shù)等共數(shù)十類，每類術(shù)法各有其獨到之處。世間道法之人大多專其一術(shù)，各擅勝場。但也有一些奇人異士，可一身兼修多術(shù)，自成大家。
得破通靈之境的道法之人，其境界又有上下高低之分，每上一層都是千難萬難，因而即便是會了這通靈之術(shù)，大多數(shù)道法中人至多也是比常人多了一番運轉(zhuǎn)騰挪之大力而已。
你所說的騰云駕霧、呼風(fēng)喚雨，那是通靈術(shù)中至難最上之法——經(jīng)天術(shù)，只有極少數(shù)天賦奇才、超凡絕世之人，又經(jīng)多年苦修，道法攀至絕頂之處，方有可能。“
”那師父你會嗎？“
古岳寒似答非答道：”這世間能有這等經(jīng)天神力的人，扳指就可以數(shù)得出來。“
”那傳說中的移山倒海、震天裂地呢？長生不滅、萬世長存呢？也可以嗎？“凌子羿非常興奮。
“移山倒海、震天裂地，那不是經(jīng)天，而是逆天。這不是尋常道法之人可為之事，而要先將‘通靈之境’修到極致，再經(jīng)萬般苦修，又有天賦之異稟與機緣，一舉沖破‘通靈之境’，上入‘極道之境’才可。亙古以來，整個東洲大地只有兩人曾達到如此登峰造極的境界。至于長生不滅、萬世長存，“古岳寒哼了一聲道，”那就只是讓無數(shù)人沉迷不拔的一個妄言而已。“
”那要怎么修煉才能入‘極道之境’呢？”
古岳寒道：“你個小子這才初入技擊之門，通靈之境都差得遠，就開始妄想‘極道之境’了？把你的刀法學(xué)好再說吧。”
凌子羿點了點頭，把長刀一抖道：“謝師父指點，弟子這就加緊練刀，弟子一定要把技擊之術(shù)學(xué)到精深，盡早進入那‘通靈之境’！”
古點了點頭，說了聲：“你去吧，后日依時到那處我再傳你刀法。”說罷，也不等凌子羿回復(fù)，身形一閃，已然不見蹤跡。
看著神出鬼沒的古岳寒又如往常授藝完畢后般離去，凌子羿口中念叨著”通靈之境”，也飛步沿小道跑去。
少年人步伐不停，一個時辰之后，那座熟悉的茅屋又出現(xiàn)在了眼前。凌子羿正自奔跑，猛然見到一個身影在月光之下，正在自己的家門口來回踱步。
凌子羿越跑越近，那人臉上的那種熟悉的清新就越來越明顯的出現(xiàn)在他眼中。他不由一奇，停住腳步，面露猶豫之色。
那人卻是已經(jīng)看見了凌子羿，高興地大叫：“子羿你終于回來了，我等你大半天了！”
凌子羿見那人已經(jīng)看見自己，也不好躲避，就快步幾下跑到門前，把手中長刀靠在茅屋壁上，然后有點靦腆地問道：”霜如？你……你怎么來了？“
是啊，三年前萬紫臺上你對我隱瞞身份不告，我當(dāng)時一時忍耐不住說了氣話，其實我心里也知道，這根本就不是你的錯，所以三年以來我一直為當(dāng)時所說的話而內(nèi)疚，所以你來找我多次，我都不好意思相見，只是躲在遠處偷偷看你，這回終于讓你看見了，我，我，這話該從何說起呢？
洛霜如倒是無所顧忌，問道：”子羿你怎么一直躲著我?。磕氵€在生我的氣嗎？我向你道歉，好不好？“
怎么會呢？少女俏麗的笑容，關(guān)切的情誼，還有三年里時常的探望，哪里還會讓任何心結(jié)有停留的余地？
凌子羿本是爽快的人，這時也不由得有點支吾道：”哪……哪里的話？我說了錯話，該是我道歉才對。“
洛霜如嘻嘻一笑道：”那我們誰都不用道歉，就當(dāng)沒事發(fā)生好不好？“
”好，就這么說?！绷枳郁啻蠓秸f道。
洛霜如高興一笑，順手一把握住了凌子羿的右手說：“好哎！太好了！”
凌子羿感到右手忽然被一個柔軟非常的物事裹住，少女的肌膚光滑圓潤直透而來，他不由得下意識地臉上一紅，有點不知所措。
這可是在少年那倔強的臉上難得一見的景象，可洛霜如卻似乎沒有絲毫覺察，只聽她笑著繼續(xù)說：“子羿，明天你有事情要出去嗎？“
”沒有啊。“
“那太好了，明天我們一起去一個地方玩，好不好？”
少女面帶嬌笑、非常直接的詢問聲音，卻碰動了這十八歲的少年的心弦。你三年間時常的探望，你深夜來到我的門口，就是為了約我陪你一同去游玩嗎？
”當(dāng)然?！吧倌挈c了點頭，臉上有種夜色下難以看到的紅色。
”那你就是答應(yīng)了噢?！甭逅缧χf。
“恩。”凌子羿點了點頭。
”那好，明早你在家等我，我來找你，然后帶你去玩。“
“行?！绷枳郁啻鸬馈?br/>
”說好了啊，可不準(zhǔn)反悔，不然就該輪到我生氣了噢，嘻嘻！“洛霜如兩眼一瞪，故作生氣之狀，兩眼直盯著凌子羿的雙目。
凌子羿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順便把微顯尷尬的目光偏了開去，非?？隙ǖ卣f了聲：”放心，我一定等你。“
洛霜如很是高興，拍了拍凌子羿的手道：“好啊，那我先走了，子羿我們明兒見啦！”轉(zhuǎn)身輕盈幾步跑到一棵樹旁拴著的小馬邊上，騎上馬背，小跑而去。
凌子羿看著月光下少女遠去的背影，少年這幾年來因屈辱和奮發(fā)一直埋藏在心里的那份情愛之心，在已逐漸長成的軀體之內(nèi)，終于迸發(fā)了出來。
二
尚京城南，窄巷陋居成群，自來都是下層平民所居之所。其中有一處尋常的一進小院，地方不大，但里里外外收拾得卻潔凈異常。
“hen_others_are_greedy_and_buying,_you_should_be_fearful_and_selling;_hen_others_are_fearful_
and_selling,_you_should_be_greedy_and_buying（注1）……”
院里一處小屋之中，坐著一位少年，他的口中正發(fā)出一連串絕大多數(shù)東洲人聞所未聞的語言，眼里緊盯著手中一本書上那一行行連在一起的蠶絲般的文字，臉上露出笑容。
“別人貪婪地要買的時候，你要抱著恐懼的心賣掉；別人恐懼地要賣掉的時候，你就要抱著貪婪的心買下來。這話說得真直白，和我們晟朝的書確實很不同啊，怪不得蒲大哥說要讓我看看這西洲文字的書，說肯定有驚喜，呵呵?！?br/>
那少年正是傅夢澤，他又繼續(xù)往下翻頁，或讀或閱，速度看得很快，不一陣就看了大半本書。
”夢澤，你用午飯嗎？“一聲慈祥的聲音傳出，房門的簾子掀起，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婦人一瘸一拐的走了進來，手里端著一盤飯菜，一素一葷，簡單精致。
傅夢澤眼睛依然盯著手中的書，手?jǐn)[了擺道：”今天先不吃了，母親?！?br/>
”又不吃了？“中年婦人輕輕嘆了一聲，卻也不象其他人家母親那樣要硬逼兒子吃飯，便把飯菜輕輕放在一旁的桌上，說道：”那先放在這里了，你待會看完書也吃一些吧?！?br/>
傅夢澤只顧看書，對中年婦人的問話不加理睬。
中年婦人不再出聲，她看了看房里的情況，衣衫亂丟、書本滿地，到處都是一團亂糟糟的模樣。她便蹣跚走到那些亂物之前，一件件地把它們收拾起來，擺得整整齊齊，非常地認(rèn)真仔細。傅夢澤始終依然不抬頭，手中的書顯然非常吸引。
這時，只聽門外又傳來一把聲音：”娘子，你在里面？“
中年婦人答了聲：”是的?！?br/>
”我進來可否？“那聲音顯得很是客氣。
”請進來吧?！爸心陭D人的聲音雖然已是上了歲數(shù)，但字字清晰，悠長悅耳。
門簾開了，進來一人，布衫長袍，正是傅夢澤的父親傅崆。他雙手向中年婦人一拱道：”娘子，這些辛苦活計你就不要cāo勞了吧，讓我來?！?br/>
”不礙事的，我也無事?！爸心陭D人依然繼續(xù)收拾，屋里已然漸漸改了模樣，幾個角落都變得整齊如新。
傅崆向還在會神看書的傅夢澤道：”夢澤，你知道現(xiàn)在什么時辰了么？“
”什么時辰？“傅夢澤下意識地回答，眼不離書。
”未時三刻?！?br/>
”什么？“傅夢澤突然一下醒覺，”未時三刻？糟了糟了，我又要遲了！“
他連忙把手里的書合起放在桌面上的一堆書籍之上，那書封面之上橫印著一串西洲字母文字，旁邊豎著有幾個明顯是手寫的、歪歪扭扭的東洲文字——"金資運籌原理"。下面其余幾本書籍的側(cè)邊，也是如此的西洲、東洲雙語為題，寫著“音律概論”、“機工造物技法”等等文字。
傅夢澤從門邊墻上取下一把長劍，一邊往屋門外跑去，一邊大聲說：”父親，你那匹白馬借我用用啦，趕時間！“也不待傅崆回答，人就已經(jīng)消失在門外了。
中年婦人看著少年飛奔而出，輕聲嘆道：”又是不用午飯便去了，這身體可怎么受得了？“
她轉(zhuǎn)頭，面帶一絲擔(dān)憂的神情，向傅崆問道：”夢澤學(xué)了這一身的本事，會不會又像……又像……他那樣惹來是非?。俊?br/>
傅崆向中年婦人微微欠首，神情恭敬：”值此亂世，是非本來難免，有技藝在身，才不怕是非加身。夢澤他生性聰穎，縱有是非，也總能大福避過的?！?br/>
”哎，但愿如此?！爸心陭D人眼里露出那種只有無比關(guān)心兒女的慈母才會有的眼神，又開始低頭對屋內(nèi)剩余的雜亂，一一收拾去了。
三
一匹白馬拾小道飛馳而上，傅夢澤一邊加鞭，一邊喃喃道：”馬兒馬兒，快點快點，這回要再遲了，不知又要讓師父責(zé)罰什么了！“
那白馬似乎聽懂了少年的話，四蹄疾邁，穿林過溪，不一陣來到一塊山間空地之上。傅夢澤把韁繩一勒，白馬前蹄高起，長嘶一聲，少年就勢翻身而下，幾步走到空地zhongyāng那個欣長的身形旁邊，邊喘著氣邊笑著道：”師父，我這回沒遲吧？“
那人長衫在身，形容俊逸，正是三天前在邀月亭與傅夢澤東西器樂合奏的蕭石亮。他笑了笑道：“還不快謝過你父親的馬？”
“嘻嘻，”傅夢澤也還了一笑，拍了拍腰間的長劍問道，“師父，今日我們接著學(xué)‘醉散十劍’對吧？”說罷，做了個喝醉酒的姿態(tài)。
蕭石亮笑了笑道：”今日不學(xué)劍法，我?guī)闳ヒ粋€地方，給你講個故事?！?br/>
”噢？“傅夢澤最是愛去新奇地方和聽新奇故事，一下好奇之心便起，”好啊，那現(xiàn)在就去！“
蕭石亮轉(zhuǎn)身在一眾雜亂的灌木叢中撥開了一條道，走了上去，傅夢澤連忙跟上。
這條山道沒有石階，道上荊棘密布，腳下時有淤泥，看來平時是絕少有人走的。蕭石亮卻像是非常熟悉一般，帶著傅夢澤左拐右拐，忽上忽下，期間居然還接連翻過了許多處險要地段，行了一個多時辰，眼前突然現(xiàn)出一個巨大的山體來。
那山體陡峭崢嶸，絕無人跡，其下是一個巨大的水潭，那水潭顏色深黑，不見其底，那面上不似其他水潭那般平靜，卻隱隱然冒著熱氣，特別是潭zhongyāng的一小處，隱約可見潭水蒸騰翻滾，就好像沸水一般。更為奇特的是，那水潭四周一圈全是枯黃敗死的草木，和一路上那青青綠綠的景象形成巨大反差。
傅夢澤上下左右四周都看了看，喜道：”這棲山我也算來過好幾回了，怎么就不知道這里還有一個這么大的水潭呢？“
他抬頭看了看頭上的山體，只見絕壁峭立，高聳入云，遠遠在山腰之間，橫空伸出了一個巖石平臺，平臺再往上的遠處，隱約可見絕頂之處樹木森森。傅夢澤突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細想了一下，突然好似恍然大悟般道：”師父，這上面是不是就是棲山的萬紫臺？“
”不錯，你上去過？“
傅夢澤便把三年前與洛霜如、凌子羿和成弼三人同游萬紫臺、與韓通、許敢等士族子弟糾紛的事一一道來，還把洛霜如所說的那對男女的故事又細細說了一遍，最后說到自己爬到那半空中的高臺摘花時，他一拍雙手道：”哎呀，那藤蔓確實不好爬，好在那朵七色之花真的很好，不然我爬這趟可就虧了，嘻嘻！“
蕭石亮聽到此處，緩緩抬頭看著那半空中的平臺，眼里忽然隱隱有點思索之意，口中低聲自語：”是嗎，那花終于也長出來了嗎？“
傅夢澤聽師父好像在說話，便問了聲：”師父你說什么？“
“沒什么?！笔捠劣只謴?fù)了原來的神情，笑道，“夢澤你剛才說的是這高山之上的故事，可你知道，這深潭之下也有一段不為人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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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為便寫作及閱讀，本文借用英文以代替西洲文字，以下章節(jié)皆同。另此句的意思在本章稍后有所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