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雨霏聞言,手從包袱里拿出地圖。他無視了曉沐云驚訝的眼神,直接將地圖攤開。
伏羲院弟子在他下山的時候,塞給他一張九州大地圖。伏羲院的大地圖,是真的大地圖,打開后,差點把放在船板上的碗筷都掀翻了。幸好曉沐云眼疾手快,把所有的東西掃走了。
司雨霏打開地圖后,著急地找地方。
“這里。”曉沐云一下子就看到商驛城三個字,指給司雨霏看。
司雨霏另一只手拿著行程單,看向鄔清影最后留下蹤跡的地點,施果果然是在找尋鄔清影的路上不見的。
“我們現(xiàn)在在哪里?”司雨霏問曉沐云。
曉沐云本來雙手塞進袖子里,作壁上觀,聽到司雨霏的問題后,他瞄了他一眼,然后點了一下地圖上的某個地點。
“怎么會那么遠?”司雨霏驚訝。
“你在找人?”曉沐云想到他之前說的話。
司雨霏點頭。
“你有失蹤之人的行程安排?”曉沐云大概猜到問題所在了。
司雨霏還是點頭。
“咳。”曉沐云斜視他一眼,然后假裝看湖面,一副淡然的模樣,“一般人找人,應該直接去失蹤了的地點吧,你該不會從第一站開始找起吧?”
司雨霏的動作頓住。
“應該不會吧?”曉沐云不敢相信他的思路,抬頭看月亮。
“但是!”司雨霏趴在地圖旁邊,著急地轉過頭,看向曉沐云,“我不止要找一個人,還有其他去找這個人的人,萬一他們從行程單上的開頭路線開始出發(fā)呢?”
“咳咳。”曉沐云終于放棄了看湖面、看月亮這種意圖轉移尷尬的行為,他站在甲板上,低下頭,注視司雨霏的眼睛,告訴他,“我還是覺得其他人應該會直接去人不見了的地方,你如果疑心他們在路上,沒有到達目的地,與其從頭開始走到尾,不如從尾巴往前走?!?br/>
司雨霏:“……”
曉沐云給他出主意,說:“這個距離,你直接御劍過去比較方便。但是這邊都是禁飛區(qū)域,你如果想御劍的話,需要坐船,穿過一片海域,到達可以御劍的驛站。到了驛站后,你一直往東飛,在下一片禁飛區(qū)之前下去,然后再按照你喜歡的方式趕一段路,很快就能到商驛城了?!?br/>
司雨霏茫然地看著他。
曉沐云微笑,他說的很清楚了,你還有什么問題?
“你到底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司雨霏問。
“不行?!比绻恼Z氣可愛一點,曉沐云還會猶豫一下,“我出門也是有事情要做的,雖然我看起來很閑?!?br/>
“不走就把錢還我。”司雨霏不是來求他的。
曉沐云把他的錢袋拋給他。
他的選擇無需再多說。
船于月亮下駛過。
司雨霏使用御風術,從湖面上飛過,飄飄然如一片烏鴉的羽毛,最后停在岸邊。他在陸地上站定,一轉頭,就看見曉沐云笑著在船上朝他揮了揮手。
雖然師兄師姐們經(jīng)常教育司雨霏要講禮貌,但是司雨霏在心里“哼”了一聲,馬尾一甩,轉頭走人。
目送司雨霏走遠,曉沐云放下手,黃色的發(fā)帶還在他的手指之間。在曉沐云意識到東西還沒有還司雨霏之前,船艙內有人走出來找他。
“少主,他們有事叫你,希望你找找前段時間在附近海域失蹤的門派弟子?!?br/>
“好?!睍糟逶浦缓秒S手將發(fā)帶綁在自己的手腕上,走進船艙。
離開湖邊,司雨霏在不遠處的客棧睡了一晚上,大清早的時候,被樓下刺耳的聲音吵醒了。
“月亮是紅色的,哈哈哈哈哈哈?!?br/>
“我撿到了浮起來的黃金!好多的黃金!全部浮在水面上!”
“月亮!紅色的月亮!到處都是紅色的月亮!”
“嗚嗚嗚,小劉死了,是我殺了他!我殺了他!他又活過來了!然后我只能又殺了他!啊啊啊啊?。。 ?br/>
司雨霏被吵醒,搓了搓自己的臉,然后戴上面具,睡眼朦朧地推開窗門。
樓下吵吵鬧鬧的,有不少人在圍觀,他們的中心是一個頭發(fā)亂糟糟、衣服破破破爛爛的人,他抱著自己的腦袋,蹲在地板上哀聲痛哭,嘴里面反復念叨著顛三倒四的奇怪話。
“不要看月亮!不要看月亮!不要黃金!黃金是壞東西!不要去最后面的房間,不要殺死……好朋友……”
“啊啊??!救救我,救救我?!蹦侨吮е约旱哪X袋,蹲在地板上,嚎啕大哭。
在他發(fā)瘋的時候,不遠處有一個穿金戴銀的女人急急忙忙地趕了過來,她撥開人群,來到了瘋子的身邊,窘迫地頂著路人的眼光,蹲下去,抱著瘋子的身體,想要拉他起來。
“阿陳哥,你怎么又跑出來了,我們回家,不說這些了?!?br/>
看女人拉扯得辛苦,好心的路人幫忙扶瘋子起來。
“啊啊啊??!”瘋子突然用力甩開他們的手,然后倒坐在地板上。因為姿勢,他的眼睛往上望,對上了司雨霏的眼睛。
一瞬間,司雨霏看到了他腦海中的畫面:
龐大的、明亮、詭譎的紅色月亮,仿佛遠在天邊,又在下一瞬間放大,逼近人的眼前。
“啊啊啊?。。?!”
這就是瘋了的人的內心。
“陳小娘子,我和你一起帶小陳回家吧?!甭啡巳缡钦f,然后硬是拖著那個瘋子走了。
他們終于離開了,街道漸漸恢復了平靜。
司雨霏關上窗戶。
他想重新回去睡覺,但是人躺在床上,完全沒有睡意,偶爾轉身,面具還硌到了臉。
“嘶?!彼居牿旅婢?,放到枕頭旁邊。
他的手放在被子上,望著天花板。
在伏羲院以外的地方隨便摘面具,讓他沒有安全感。
司雨霏翻來覆去,最后還是選擇起床??蜅5姆块g里沒有鏡子,司雨霏表情麻木地拿著一把梳子,梳著自己長長的黑發(fā)。把頭發(fā)整理好后,他拿著發(fā)帶,將頭發(fā)綁好。黃色的發(fā)帶垂下,落在他黑發(fā)的表面。
因為剛才的面具刮到了他的臉,所以司雨霏從乾坤袋里找出了一張皮革面具。這張面具柔軟,而且只有半張,戴上去后可以露出他的眼睛。
裝扮完畢,司雨霏跑到樓下,要了早飯,順便和掌柜詢問坐船去御劍驛站的事情。
因為附近有御劍驛站,掌柜這些年來已經(jīng)見過太多奇怪的修仙人了,所以對一直戴著面具的司雨霏在短暫的驚訝過后,就見怪不怪了。
掌柜對司雨霏的問話知無不言。
司雨霏收下掌柜好心給予的手繪地圖后,聊起了今早的事情。
“抱歉,打擾客人的休息了。唉,他是我們這邊有名的瘋子,經(jīng)常跑出來胡言亂語。我們已經(jīng)和他的家里人說了好幾次,甚至還有人跑到了官府,但是都沒有用處?!笨蜅5恼乒窨此居牿信d趣,就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訴他了,“說起來也是天意弄人,那個瘋子叫做陳述,本來是這里的漁民。半年前,他們一行人出海捕魚,賺了大錢,本來已經(jīng)可以過上富裕的生活。但是上個月,他們一船人打魚的時候遇到了海上風浪,被困在海上一個月。在我們以為他們都出事故,死掉了的時候,有人在海邊發(fā)現(xiàn)了陳述,他還活著,但是瘋了。雖然是個瘋子,但是根據(jù)他的瘋言瘋語,我們也能知道其他人是死了。他醒來以后,就念叨著什么月亮、殺人、救命之類的話。看了大夫,沒有用,一個道人說他是中邪了。我看啊,應該就是被困在海上一個月,瘋掉了罷了?!?br/>
司雨霏的腦海中,瞬間想起窺視過的陳述腦中的畫面。
逼近到眼前的紅色圓月,月亮太近,他甚至可以看到表面上的溝壑。
是人的尸體填滿在月亮上,所以月亮才坑坑洼洼。
司雨霏皺眉,搖了搖腦袋。
他從小到大,讀過不少人的心思,但這是第一次,光是看了一眼別人腦中的畫面,就產生了一股強烈的不適感。
“客人你要坐船要去的地點。”客棧老板突然露出了擔憂的表情,告訴他一件事情,“需要出海,和陳述半年前打魚去的路線有重復的地方,小心?!?br/>
司雨霏抓了抓頭發(fā)。
客棧老板言盡于此。
“其實我還有一件事情。”司雨霏慢慢開口。
客棧老板看過去。
“我想要去商驛城,但是我不認識路,缺少一個向導。”司雨霏把自己剩下的錢給老板,“老板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淪落到隨機找人的地步了。
客棧老板心里有答案,但還是忍不住好奇地拿起司雨霏的荷包??戳艘谎劾锩娴腻X后,老板告訴這一位不諳世事的青年:“少爺,這些錢,你要是想找地陪,我最多能送你出城。”
司雨霏震驚地睜大眼睛。
客棧老板笑著把荷包還給他。
司雨霏落寞地把荷包放回原來的位置。
“小少爺,你要去的地方太遠了,錢不夠用的。”客棧老板提醒他。
“嗯,實在不行,只能去小倌館賣身了?!彼居牿诜嗽旱臅r候,經(jīng)常會聽到有些師兄師姐在他搞七搞八的時候,這樣威脅他。雖然他還不太懂,但是他提取中心意思,大概是他的資質夠去小倌館賣身,而且賣身能賺錢。
客棧老板看了他一眼,不忍打擊,但還是覺得這個世界上,需要有人站出來說實話:“小倌館不收長相太奇怪的人?!?br/>
“我可以表演長劍穿身,都不會死哦?!?br/>
“那個叫做雜戲團。”
客棧老板告訴他,如果他要到御劍驛站,就要在卯時趕到渡口,坐上一條專門的客船。而且要早到,因為船坐夠人了,就會出發(fā),不再多載。
司雨霏聽從老板的建議,下午早早出發(fā),到達渡口。
那里正如老板所說,那里停著一條大的船,前面擠滿了人。
這是一艘專門用來送客人出海的大船,船上有十二個船員,一隊衣袂飄飄的修仙者。他們的中間,夾雜著曉沐云。他被擁簇著,登上船。
曉沐云走著走著,突然抬起頭。
天空依舊掛著明亮的太陽,他的眼睛被光照得突然一晃,太陽在他的眼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輪血月。
腳下的船不斷變換模樣,一下子是完整的普通的船,一下子是只剩下船架,遍地掛滿尸體的地方。月亮如同一只紅色的眼睛,發(fā)出最原始的敵意,吞噬被光照耀的地方。
曉沐云一愣。
在他預知到不久將來發(fā)生的一幕時,船已經(jīng)離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