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1月22日,凌晨2:10。
一輛從江省言市回淞海的長途大巴上,坐在最后一排的相尋,輕手輕腳地像擺弄玩具公仔一般,將已睡著的方瓊和張亨兩個腦袋靠在了一起……
方宏志生在淞海,祖籍地卻是江省言市,現(xiàn)在還有不少堂親在那里。
方宏志的職業(yè),決定了他在逢年過節(jié)時很少有空。雖然每次回信給那些堂親都說會過去看看,但方宏志已經七八年沒回去過了。
如今,方瓊已十六歲,方宏志便決定讓女兒代自己過去看看。
其實,方宏志并不是擔心相尋會“碰”方瓊,他只是覺得多給女兒和相尋兩人獨處機會的話,方瓊會更迷相尋。
可比起相尋的無意勾引,方宏志更擔心方瓊的路上安全。
在反復追問相尋會不會碰方瓊,得到的都是相尋看傻瓜一般的眼神回應后,方宏志終于提出,讓相尋陪同方瓊走一趟言市。
相尋的第一反應,必然是拒絕的。
可他眼睛一轉又提出,做保鏢可以,但要多帶一個人同行。方宏志聽到多帶的那個是張亨,便爽快答應了。
今天,是他們出發(fā)去往言市后的第四天凌晨,此時已在歸途。
大巴前排差不多是坐滿的,最后一排倒是只坐了相尋一行三位。相尋擺弄好兩位睡著的,便把屁股移到大巴另一側的窗口,點起了煙。
這時代,還沒有什么公共場所不準吸煙的說法。
而這班號稱是十個小時能到的車,發(fā)車六個小時后,相尋估摸著最多開了三成的路。
幾乎每隔一會,班車就會停在某個城鎮(zhèn)停好久,等確定拉不到客人了,才會走。
如果不是擔心被鎮(zhèn)了魂的司機會出車禍,相尋早就出招了。
此時,他只能把氣出在前排的一個乘客身上:“醒醒,醒醒?!?br/>
“嗯......嗯?拍我干啥?誰家的小孩......沒人管哪?”這位被相尋拍頭頂拍醒的,自然有些起床氣。
相尋倒也不是沒事找事:“鞋,穿上?!?br/>
“鞋?”那位一愣,隨后繼續(xù)左右顧盼道,“這誰家的孩子,有人生沒人管哪?”
“我讓你把鞋穿上!”相尋的嗓門大了起來。
這一下,頭靠頭睡著的張亨和方瓊也被吵醒了。
方瓊見到相尋正站在座位上,指著前排回過頭來的那位大聲嚷嚷,趕忙挪過去問相尋道:“怎么了?”
相尋看都沒看方瓊:“怎么了?你鼻子不好么?”
方瓊鼻子很好,她立刻明白過來,相尋指的是那股濃烈的腳臭味。
方瓊拉了拉相尋的衣角:“算了,人家腳氣......”
“他這不是腳氣,是脫了鞋故意散發(fā)腳氣?!?br/>
“嘿,你這小東西,老子這汗腳爹媽給的,這是勞動人民的味道,又沒辦法。”臭腳見有姑娘來勸架,一下子沒了睡意。
正在此時,大巴忽然一個急剎。
相尋指著臭腳臉的手指,借著慣性一下子戳到了臭腳眼睛上。
“哎呦喂!”臭腳挨了這下,一聲慘叫捂住了眼睛。
其實,相尋完全可以穩(wěn)住身子,可他偏偏故意戳了臭腳的眼睛。
“你腳臭沒辦法,我碰到急剎車也沒辦法,就互相體諒一下吧?!毕鄬す粗旖?,坐了下去。
臭腳當然不能接受這“互相體諒”,他緩過勁,便背過身來,指著相尋要開罵。
可臭腳迎上的,是一對死黑的雙目......
相尋對著突然呆若木雞的臭腳說了聲“近點說”,臭腳就把上半身越過自己座位的靠背,以便盡量把臉湊近相尋。
相尋望著近在咫尺的臭腳,一臉詭笑地把嘴湊到了臭腳耳邊,輕聲吩咐了幾句后,問道:“聽懂了么?”
“懂了?!?br/>
“懂了就照做吧?!?br/>
“是?!?br/>
相尋方才吼臭腳時,其他乘客都在看熱鬧,尤其是臭腳轉身準備開罵時,觀眾們覺得應該到高潮了……可臭腳把臉湊近相尋耳語幾句的場面,就讓眾人看不懂了。
接著,更讓人看不懂的就來了。
就見臭腳脫下了襪子,把光腳穿進了鞋子里。
然后,他把隨身的旅行袋從行李架上拿了下來,將里面的東西全都倒在了地上,又將那雙肉眼可見散發(fā)著“蒸汽”的襪子塞進了旅行袋中......
臭腳的下一步動作,則將眾人的莫名其妙變成了瞠目結舌。
就見他把腦袋伸進了裝著雙臭襪子的旅行袋,隨即拉上了拉鏈。
張亨一看這情景,立刻靠到相尋身邊,把嘴湊到相尋耳邊:“快收手!”
相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裝無辜道:“收手?怎么收?”
張亨第一天見到相尋,就見識過鎮(zhèn)魂,他自然知道相尋在賣傻:“你別以為我不知道......”
忽然,相尋猛地一把將張亨的耳朵揪到自己嘴邊:“剛才我把你們兩個頭靠在一起的時候,你根本沒睡著,你也別以為我不知道?!?br/>
張亨臉一紅,老老實實地坐回了另一側自己的座位上。
方瓊初見相尋的那一晚,也見識過了鎮(zhèn)魂。
所以,她同樣知道此時前排這個把旅行袋套腦袋上的臭腳,是被相尋整了。
雖然方瓊第一時間被相尋這惡作劇逗得咯咯直笑,可笑過之后,她輕輕在相尋身上打了一下:“算了,可以了。”
“這勞動人民的味道,我讓他聞過癮了再說?!毕鄬ぬ统鰺煟鹪谧炖?,“我抽煙,你坐回去?!?br/>
其他不明就里的人,還在繼續(xù)議論這個把腦袋和襪子一起塞在旅行包的“神經病”,直到刻把鐘后,大巴停在了一幢屋子前。
屋子門口,立著塊“停車吃飯”的牌子。
凌晨,3:00。
司機從駕駛座上站了起來,大聲吆喝道:“別睡了別睡了,起來吃飯了。”
一部分知道這路數(shù)的乘客,老老實實地起身下車了。
大多數(shù)人,卻發(fā)著牢騷說:車這么慢,又不是吃飯時間,不想吃。
司機的火氣自然上來了:“不吃?就別乘我的車!”
這一車人,也是剛好沒刺頭,被這么一訓,全都老老實實地下車了。
司機走到最后排,先瞟了眼頭上套著旅行袋的那位,似乎是覺得跟這種不正常的沒什么好計較的,便忽略了他。
再看向相尋他們時,司機的眼神中,又滿是挑釁。
方瓊根本就沒看司機,她眼睛不敢離開相尋,見相尋忽然抬手,她趕緊拽住了相尋的袖子。
這時,方瓊才發(fā)現(xiàn)相尋抬起的手上,拿著幾塊錢。
相尋瞟了方瓊一眼,隨后把目光迎向了司機:“我們嫌這店臟,飯店的回扣,我給你就是了?!?br/>
司機被相尋這一手給弄呆了,他只覺得這孩子太懂事了,要是每個乘客都這樣懂事,該多好。
張亨和方瓊,也都愣了。
他們都以為司機是觸到霉頭了,怎么也想不到,相尋竟然向惡勢力低頭了。
見司機心滿意足地下車走進飯店,相尋嗤笑一聲,對著還在發(fā)愣的張亨他們嘆道:“我還指望他快些把車開回去呢……”
吃了些帶著的熟食,下車吃飯的也都陸續(xù)回到了車上,大巴終于重新上了路。
來這個破飯店,是繞進了一個小鎮(zhèn),剛開出這小鎮(zhèn)還沒上國道,車又停了。
這是在一條漆黑的岔路上,看似沒有讓這司機弄回扣的買賣。大巴的擋風玻璃,傳來了乓乓的拍擊聲。
司機回過頭,對著身后的一車乘客,很是感慨地來了一句:“哎喲喂,我們不走運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