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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東哥哥,我跟爺爺來看望你。”黃思甜聲音甜滋滋地喊道。
“黃爺爺,還麻煩你來看我,上炕來坐吧,思甜妹妹,你也上炕來?!泵舷驏|客氣道。
“黃爺爺好,思甜妹妹好。”錢雪跟著叫道,跑進孟向東里側(cè),把外側(cè)的空間讓了出來。
黃思甜暗暗朝她瞪了一眼,沒搭話。
“支書,還勞您來看望,向東的傷好多了,就是醫(yī)生說失血過多,得養(yǎng)上幾天,沒大礙?!泵嫌窭るS在他們身后,同樣熱情招呼著他們上炕坐。
“沒大礙就好,這回靠著向東,還有阿雪和建國那小家伙,村里也算多了幾口嚼頭,大伙都高興呢?!秉S支書笑道,“這不,從那劉彪手上還得了五十斤玉米面,我發(fā)下去之前拿了五斤,跟山洼村換的雞蛋,大伙都說應(yīng)該給向東補補身體,這十個雞蛋你就拿著吧?!?br/>
“哎呀,真要謝謝支書,這么幫我家向東著想。向東,你那邊不是還藏著兩塊糖塊嗎,快拿出來,阿雪和思甜妹妹一人一塊,甜甜嘴?!泵嫌窭じ吲d道,“今年過年時,向東他姨送了五塊糖過來,他還留著兩塊呢?!?br/>
孟向東應(yīng)了,忙起身從炕箱上頭拿下一個鐵皮盒子,打開拿了兩塊糖塊出來,兩個小姑娘一人遞了一塊。
“現(xiàn)在糖可金貴了,快謝謝你向東哥哥?!秉S德全摸摸黃思甜的腦袋,高興道。
“謝謝向東哥哥?!秉S思甜接著糖,乖乖道謝。
“謝謝孟大哥?!卞X雪拿過糖,也跟著道謝。
手上的糖塊是那種大塊糖餅敲碎下來的,大拇指指頭大一塊,看著份量很足。錢雪吃過這種糖,在五六歲的時候,記憶深處,常有那種挑著擔(dān)的小販走街串巷,用長長的調(diào)子叫喚著‘換雞黃皮嘍,換牙膏殼銅皮鐵絲嘍’,孩子們聽見就瘋跑回家拿上攢好的牙膏殼換一兩塊糖吃,換得就是這種糖。
甜甜的,很粘牙,塞在嘴里口水直流,要不停地吸溜口水,吃得饜足。
黃思甜拿到糖就放進了嘴里,而錢雪看了看,掏出塊帕子把糖包了起來。
孟玉坤正笑瞇瞇看著兩個姑娘,不由詫異問道;“阿雪怎么不吃?”
他一問,眾人的目光全集中到了錢雪身上。
錢雪有些不好意思,看一眼孟向東,磕絆道:“孟大哥肯定,也想吃糖,等下我想跟他,分了吃?!?br/>
“哈哈哈,好好好。”孟玉坤朗聲大笑,直道三個好字。
“這個小丫頭,真可人疼?!秉S德全也笑了,“誰能想到,前一陣子還傻乎乎不認人的,一轉(zhuǎn)眼竟都好了,要說奇事,這也算一樁了。”
孟向東笑對向錢雪,伸手拉了拉她的小辮子,熟稔而親昵。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啊,也許前頭發(fā)了個高燒,人一下也就清醒了。”孟玉坤笑道。
錢雪也在笑,微瞇起來的眼睛亮晶晶的,如同天上的星子一般。
黃思甜很不高興,嘴里含著的糖突然不甜了,往常只舍得一點點含化的糖,被她用牙齒狠狠嚼碎了,嚼成碎粒后再用新長出來的盤牙細細磨化了,最后化成一坨粘在牙上,厚厚的,好似牙齦都腫了起來。
真是很不舒服的感覺。
幾人在屋內(nèi)說笑著,忽然外頭傳來喊聲,“汪主任喊大伙去打谷場集合,縣醫(yī)院來人給大伙檢查身體啦?!?br/>
“竟然這么快就來了,快快,我們趕緊去打谷場,昨天汪主任就跟我說過,這兩天要來醫(yī)生檢查身體,這么快就來了,快?!?br/>
黃德全一疊聲說著,已拉著黃思甜下了炕。
“什么檢查身體?”孟玉坤問。
“免費體檢,看看有沒有什么浮腫病,肝病,防治防治蛔蟲病什么的?!?br/>
“喲,那是好事,我們也快些去?!泵嫌窭ばΦ溃鞍⒀?,是跟我們一塊去,還是回家喊了爸媽再去?!?br/>
“我回家。”錢雪脆聲應(yīng)著,快速下炕套上鞋,回頭對孟向東交待一聲,“孟大哥,我抽空再跟你說?!?br/>
孟玉坤聽了她小大人般的話就想笑,還抽空說。
孟向東卻是一本正經(jīng)應(yīng)下了,催著她快回去。
錢雪回到家,等候了錢根興和閔大妮回來,扶著錢忠良一起去了打谷場。
打谷場上已是熱鬧非常,如同趕集,帶著小板凳的幾人一堆坐著,沒帶的索性從一旁干草垛上搬了兩捆干草下來墊在屁股底下,等穿白大褂的醫(yī)生給他們輪流檢查身體。
有人讓了一張長凳出來讓錢忠良坐著,錢雪左右看看,松了閔大妮的手,道:“媽,我去醫(yī)生那兒,聽聽?!?br/>
“聽聽可以,不許打攪醫(yī)生看診。”
閔大妮交待一聲,錢雪答應(yīng)著已跑了過去。
張嘴、翻眼、色彩卡片,血壓計,聽診心率、肺部,按壓腹部,腿部關(guān)節(jié),錢雪一個個看過去,最后偷偷探頭看醫(yī)生在診斷本上寫下,營養(yǎng)性浮腫。
正看診的那位大叔,全身浮腫,腿腳上一摁一個深坑,眼皮都腫得發(fā)亮了。
“這位大夫,我有毛病嗎?”
誰會這樣問,錢雪想笑,卻見醫(yī)生表情嚴肅,她忙把笑憋了回去。
“大叔,你沒大毛病,等我們診斷完,縣里會發(fā)下營養(yǎng)藥物,你吃了就沒事了?!贬t(yī)生很是鄭重地把那張一式兩份的診斷單子撕了一頁下來,遞到大叔手上,“這診斷單子拿好了,到時憑單領(lǐng)營養(yǎng)藥物?!?br/>
“好,謝謝大夫,謝謝大夫?!贝笫逍⌒囊硪砟煤迷\斷單子,起身讓開。
“下一個?!贬t(yī)生喊。
排好隊的村民趕緊坐到醫(yī)生面前的長凳上,開始下一輪檢查。
錢雪連看了好幾個,其實是很常規(guī)的體檢,連血液檢查都沒有,但醫(yī)生開診斷書倒讓她看出端倪來了。
面色灰敗,瘦成骷髏樣的,嚴重營養(yǎng)不良的,他都發(fā)了診斷單子,上頭不是浮腫就是營養(yǎng)性浮腫,缺乏營養(yǎng)等等。
難道這是縣里的一項扶貧幫困政策。
錢雪倒騰著小短腿,跑回閔大妮身邊,低聲道:“爸、媽、爺爺,等下你們看診時,有力氣也要裝著沒力氣,說話聲音放低一些?!?br/>
其實不這樣,錢家?guī)兹艘部粗穹侵揠y民,特別閔大妮人那樣瘦還挺著肚子,不過,同樣情況的人實在太多了,醫(yī)生發(fā)出的診斷書可沒那么多。
有許多人,醫(yī)生都狠心略過了。
“為啥?”錢根興忙問。
“爺爺,聲音輕點?!卞X雪急道,“這是縣里來幫困了,誰家困難就給補助。”
錢根興吃了一驚,閔大妮和錢忠良對視一眼,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好,爸媽明白了?!遍h大妮摸摸她的腦袋,輕聲道。
明白了此事,再看打谷場上的熱鬧,只覺得殘忍,到時這里邊有多少家拿了補助,又有多少家空手而歸。
也許多一點點補助,就能活下來了。
交待好,錢雪放松打量起其他人,孟向東和他父親孟玉坤也過來了,正跟大伙說笑,她看看兩人的身胚子,暗搖了搖頭,他們倆是別想拿補助了。目光轉(zhuǎn)去,落到了曹建國一家身上。
曹建國十一歲,只比孟向東小了一歲,可生生比他矮了一頭,看著就象九歲的娃娃。而曹建國他父親曹滿屯,疲憊瘦弱,手腕子腳踝比那蘆柴桿粗不了多少。
提醒他們一聲,讓他們也領(lǐng)上一份吧。
錢雪走了過去。
“阿雪,你也來啦?!辈芙▏老怖襄X雪的手,忙跟他爸和姐介紹,“這就是阿雪妹妹,跟我一道玩的,她可聰明了?!?br/>
“阿雪妹妹,長得真好看?!辈芊济男∞p,笑道。
“曹芳姐姐才好看?!卞X雪目光在她瓜子臉上轉(zhuǎn)了一圈,又落到她高聳的胸.前。
這一打量竟把曹芳看紅了臉,她伸手捏了錢雪臉頰一下,嗔道:“小丫頭,這么調(diào)皮?!?br/>
曹滿屯搓著手,在一旁佝僂著腰陪笑,臉上那討好笑容,簡直就象對著哪個省部委大領(lǐng)導(dǎo)。
這種笑容上輩子看得太多了,錢雪很不喜歡,可也知道他只是敬畏她貧下中農(nóng)和戰(zhàn)斗英雄女兒的身份,并沒有什么不良企圖。
她錯開一步,朝他們笑了笑,拉過曹建國,“你來?!?br/>
“阿雪妹妹,有什么事?”曹建國忙顛顛跟上。
曹滿屯和曹芳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臉上都是笑。
“錢家阿雪身體好了啊?!辈軡M屯長長嘆息了一聲,這一聲就如同從胸膛深處千回百轉(zhuǎn)了之后才冒出來的,他接著道,“要是她能看上我家建國就好了?!?br/>
“爸,這都沒影的事,少說也得十年后了,你操得心也太多了?!辈芊嫉馈?br/>
“快的,快的,也就一眨眼的事情?!?br/>
錢雪把這次體檢的事,跟曹建國交待一番,又叮囑他不要亂說。
曹建國聽完一怔,然后握緊錢雪的手,眼眶里竟然有了水汽,“嗯,我知道了,阿雪妹妹,你待我真好。”
錢雪訕訕掙脫手。
“你們在說什么?”鄧勇明從旁跳出來,好似捉奸般大喊一聲。
這孩子,在村里稱王稱霸,以為誰都要捧著他,錢雪翻個白眼,扭頭就走。
曹建國還有些怕他,可見錢雪抬步,他連忙跟上。
兩人竟是誰都沒理鄧勇明。
“哎,我說你們倆個站住,我跟你們說話呢?!?br/>
鄧勇明跳腳,拳頭一握想追上去打,身后汪國英柔柔嗓聲已在叫喚,“勇明,別亂跑,就要輪到你了?!?br/>
他回頭看看,媽媽正望著他,臉上帶笑,眼底卻沒有一絲笑意,他憤憤揮了兩下拳頭,不甘地走了回去。
汪國英一手揪上他耳朵,壓低聲音道:“我怎么交待你的,別欺負人別欺負人,你全當耳旁風(fēng)了,現(xiàn)在全村人都在這兒,你這一拳頭打上去,人家就會罵你小惡霸,看我們家的笑話,等著把你爸拉下生產(chǎn)隊長和我婦女主任的位置,你給我長點心吧,等開學(xué)了,馬上給我上學(xué)去?!?br/>
“誰說要揮拳頭打上去,我不是沒打嗎。”
鄧勇明橫著眼睛,在汪國英嚴厲目光下終于閉嘴坐好了,可他卻又琢磨起小心思來,剛才錢雪說的不要告訴別人,倒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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