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接昨日上文

    部里某一個愛管閑事的熱心人可能是個女人，象那個淡茶色頭發(fā)的小女人或者部里的那個黑頭發(fā)姑娘那樣的人可能開始懷疑,他為什么在中午吃飯的時候?qū)憱|西,為什么他用老式鋼筆，他在寫些什么what——然后在有關(guān)方面露個暗示。他到浴室里用一塊粗糙的深褐色肥皂小心地洗去了墨跡,這種肥皂擦在皮膚上象砂紙一樣,因此用在這個目的上很合適。

    他把日記收在抽屜里。要想把它藏起來是沒有用的,但是他至少要明確知道,它的存在是否被發(fā)現(xiàn)了。夾一根頭發(fā)太明顯了。于是他用手指尖蘸起一粒看不出的白色塵土來，放在日記本的封面上,如果有人挪動這個本子，這粒塵土一定會掉下來的。

    正文第3節(jié)

    溫斯頓夢見他的母親。

    他想,他母親失蹤的時候他大概是十歲,或者十一歲。

    她是個體格高大健美,但是沉默寡言的婦女，動作緩慢，一頭濃密的金發(fā)。至于他的父親，他的記憶更淡薄了，只模糊地記得是個瘦瘦黑黑的人，總是穿著一身整齊深色的衣服溫斯頓格外記得他父親鞋跟特別薄，戴一副眼鏡。他們兩人顯然一定是在五十年代第一批大清洗的時候繪吞噬掉的。

    現(xiàn)在他母親坐在他下面很深的一個地方，懷里抱著他的妹妹。他一點也記不得他的妹妹了，只記得她是個纖弱的小嬰孩，有一雙留心注意的大眼睛，總是一聲不響。她們兩人都抬頭看著他。她們是在下面地下的一個地方——比如說在一個井底里，或者在一個很深很深的墳?zāi)估铩沁@個地方雖然在他下面很深的地方，卻還在下沉。她們是在一艘沉船的客廳里，通過越來越發(fā)黑的海水抬頭看著他?？蛷d里仍有些空氣，她們?nèi)耘f能看見他，他也仍舊能看見她們，但是她們一直在往下沉，下沉到綠色的海水中，再過一會兒就會把她們永遠(yuǎn)淹沒不見了。他在光亮和空氣中，她們卻被吸下去死掉，她們所以在下面是因為because他在上面。他知道這個原因，她們也知道這個原因，他可以從她們的臉上看到她們是知道的。她們的臉上或心里都沒有責(zé)備的意思，只是知道，為了使他能夠活下去，她們必須死去，而這就是事情的不可避免的規(guī)律。

    他記不得發(fā)生了什么，但是他在夢中知道，在一定意義上來說，他的母親和妹妹為了他犧牲了自己的性命。這是這樣一種夢，它保持了夢境的特點，但也是一個人的精神生活的繼續(xù)，在這樣的夢中，你碰到的一些事實和念頭，醒來時仍覺得新鮮、有價值。現(xiàn)在溫斯頓突然想起，快三十年以前他母親的死是那么悲慘可哀，這樣的死法如今已不再可能了。他認(rèn)為，悲劇是屬于古代的事，是屬于仍舊有私生活、愛情和友誼的時代的事，在那個時代里，一家人都相互支援，不用問個為什么。他對母親的記憶使他感到心痛難受，因為她為愛他而死去，而他當(dāng)時卻年幼、自私，不知怎樣用愛來報答，因為不知怎么樣——他不記得具體情況了——她為了一種內(nèi)心的、不可改變的忠貞概念而犧牲了自己。他明白，這樣的事情今天不會發(fā)生了。今天有的是恐懼、仇恨、痛苦，卻沒有感情的尊嚴(yán)，沒有深切的或復(fù)雜的悲痛。所有這一切，他似乎從他母親和妹妹的大眼睛中看到了，她們從綠色的深水中抬頭向他看望，已經(jīng)有幾百尋深了，卻還在往下沉。

    突然他站在一條短短的松軟的草地上，那是個夏天的黃昏，西斜的陽光把地上染成一片金黃色。他這時看到的景色時常在他的夢境中出現(xiàn)，因此一直沒有充分把握，在實際世界中有沒有見過。他醒來的時候想到這個地方時就叫它黃金鄉(xiāng)。這是一片古老的、被兔子啃掉的草地，中間有一條足跡踩踏出來的小徑，到處有田鼠打的洞。在草地那邊的灌木叢中，榆樹枝在微風(fēng)中輕輕搖晃，簇簇樹葉微微顫動，好象女人的頭發(fā)一樣。手邊近處，雖然沒有看見，卻有一條清澈的緩慢的溪流，有小鯉魚在柳樹下的水潭中游弋。

    那個黑發(fā)姑娘從田野那頭向他走來，她好象一下子就脫掉了衣服，不屑地把它們?nèi)釉谝贿?。她的身體白皙光滑，但引不起他的j□j；說真的，他看也不看她。這個時候他壓倒的感情是欽佩她扔掉衣服的姿態(tài)。她用這種優(yōu)雅的、毫不在乎的姿態(tài)，似乎把整個文化，整個思想制度都消滅掉了，好象老大哥、黨、思想警察可以這么胳膊一揮就一掃而空似的。這個姿態(tài)也是屬于古代的。溫斯頓嘴唇上掛著“莎士比亞”這個名字醒了過來。

    原來這時電幕上發(fā)出一陣刺耳的笛子聲，單調(diào)地持續(xù)了約三十秒鐘。時間是七點十五分，是辦公室工作人員起床的時候。溫斯頓勉強起了床——全身j□j，因為外圍黨員一年只有三千張布票，而一套睡衣褲卻要六百張——從椅子上拎過一件發(fā)黃的汗背心和一條短褲叉。體操在三分鐘內(nèi)就要開始。這時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他每次醒來幾乎總是要咳嗽大發(fā)作的，咳得他伸不直腰，一直咳得把肺腔都咳清了，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深深地喘幾口氣以后，才能恢復(fù)呼吸。這時他咳得青筋畢露，靜脈曲張的地方又癢了起來。

    “三十歲到四十歲的一組！”一個刺耳的女人聲音叫道。

    “三十歲到四十歲的一組！請你們站好。三十歲到四十歲的！”

    溫斯頓連忙跳到電幕前站好，電幕上出現(xiàn)了一個年輕婦女的形象，雖然骨瘦如柴，可是肌肉發(fā)達(dá)，她穿著一身運動衣褲和球鞋。

    “屈伸胳膊！”她叫道?！案乙黄鹱?。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同志們，拿出精神來！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咳嗽發(fā)作所引起的肺部劇痛還沒有驅(qū)散溫斯頓的夢境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象，有節(jié)奏的體操動作卻反而有點恢復(fù)了這種印象。他一邊機(jī)械地把胳膊一屈一伸，臉上掛著做體操時所必須掛著的高興笑容，一邊拼命回想他幼年時代的模糊記憶。這很困難。五十年代初期以前的事，一切都淡薄了。沒有具體的紀(jì)錄可以參考，甚至你自己生平的輪廓也模糊不清了。你記得重大的事件，但這種事件很可能根本沒有發(fā)生過，你記得有些事件的詳情細(xì)節(jié)，卻不能重新體會到當(dāng)時的氣氛。還有一些很長的空白時期，你記不起發(fā)生了什么。當(dāng)時什么情況都與現(xiàn)在不同。甚至國家的名字、地圖上的形狀都與現(xiàn)在不同。例如，一號空降場當(dāng)時并不叫這個名字：當(dāng)時他叫英格蘭，或者不列顛，不過倫敦則一直叫倫敦，這一點他相當(dāng)有把握的。

    作者有話要說：防盜補丁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