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事會議召開的地點,并不是什么神秘的地方,就是整個太守府邸里,正對著大門的大廳。在今天以前,我最后一次踏進這個大廳的時候,還是上次從劉勛那里暫時接收五千兵馬的那一次。
但跟上次有所不同的是,當時我仍是歸屬于劉家陣營的一份子,還裝模做樣說要拼死抵抗孫策,然而今天我卻來到了孫策的旗幟下,參加這場討論要如何剿滅黃祖以及劉勛的軍事會議。更令我唏噓的是,身份陣營的選擇變更、侍奉的主君和要討伐的敵人的相互交換,其間隔,也不過短短十天。
這就是世道。忠誠和前途之間,有太多的人會選擇后者,因為走了前面那一條路的人往往就是個死,因為道德已不再是我們做選擇時第一個考量的東西。
跟隨孫策走進這個廳堂的時候,老遠就已聽見的滿屋子吵鬧聲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所有人整齊劃一的鞠躬見禮,和快要沖垮屋子高聲大喊。我匆匆掃視了所有彎下去的虎背熊腰一眼,發(fā)現(xiàn)只要是官職名稱里有一個將字的人,基本上都到齊了。
“參見主公!”
看著這些低下去的頭顱,突然,我的心里浮現(xiàn)出一種很爽的滿足感,像是有一股熱流字心臟內噴薄而出,不斷激蕩在我的胸腔里,炙燙著我的四肢百骸。此時此刻,我終于明白為什么這個世界上有那么多人都想要借著這個混亂的世道,趁機坐一坐那個許昌城內獨一無二的位子了。被這十來個人臣服的感覺都如此爽快,那如果能夠坐在頂峰之上,接受天下萬民拜服,又會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有些事,看來還是得要親身經歷才能知道。
只可惜,就連這些頭顱,目前都并非臣服于我。
“大家都起來吧。”孫策徑自穿過矮了半截的人群,慢慢走向這個房間里唯一的案幾,步調沉穩(wěn)得像是巡視天下的帝王。而我則自覺走進角落,那是我們這些還沒有確定具體職責的降將專屬的地方。
“各位將軍,現(xiàn)在呢,皖縣已經在我們的掌控之中了,”跪坐在案幾后的孫策微笑說。“能夠締造出這樣的戰(zhàn)果,少不了各位將軍的英勇奮戰(zhàn),伯符在這里謝過各位將軍,謝過各位兄弟?!?br/>
說完,孫策在席上微微一躬。
“主公言重了?!北妼⒒貞穆曇艉苷R,這可不是僅僅靠訓練有素就可以辦到的事。
“按照道理來說,大戰(zhàn)過后,便是論功行賞,但現(xiàn)在卻不是那樣的時候,因為我們跟劉勛的戰(zhàn)爭,還遠遠沒有結束,”孫策面容一肅,說道?!皼]錯,現(xiàn)在我們是打下皖縣了,而劉勛也在我兩位叔父的夾擊下吃下了一場大敗。但百足之蟲,雖死未僵,劉勛手上還是留有相當一部分的兵力,現(xiàn)在又逃到了流沂,與黃祖攪和在了一塊?!?br/>
孫策直起了身子,猛烈的陽光將他的身影釘在了他身后的墻壁上,刻塑成一道甚具威壓的巨大魔影?!氨娝苤S祖,乃是我孫伯符的殺父仇人,此仇不共戴天!現(xiàn)在既然這兩個混蛋已然相互勾結,正好,我可以借此機會攻打流沂,既是準備斬草除根,也是打算和黃祖算一算這新仇舊恨!”
孫策從席子上站了起來,他的放聲大吼如同一個激烈的戰(zhàn)鼓,震動著我們的意志?!爸T位,你們可仍愿意跟隨在我身后,與我孫伯符一同,繼續(xù)為了奪回我們的祖上基業(yè)、為奪回江東而戰(zhàn)!”…,
“末將愿誓死追隨主公!為奪回江東而戰(zhàn)!”底下眾將的回應同樣熱烈激昂,像是真正與黃祖有殺父之仇的是他們才對。
當然其中也包括了我,和我身后的原皖縣守將們,只是這個角落里的反響遠遠沒有那么大。
我們始終是新降之人,沒有曾經生死與共的經歷,也就無從感同身受發(fā)生在別人身上的榮辱感觸。
“好!”孫策也不再坐下,就這么站在原地發(fā)號施令起來?!肮?!”
“末將在!”今天換了一身素白葛衣的周瑜本就站在隊伍的正前方,只見他越眾站了出來,向孫策施了一個標準的臣禮。
“現(xiàn)在駐扎在皖縣內的兵馬,具體還剩下多少?”
“回稟主公,”周瑜拱手道?!拔臆姶藖硗羁h,統(tǒng)共出動軍力整整兩萬,三次攻城共損失軍士四千九百六十七人,收編降卒三千八百三十四人,此時仍駐守在城內的守軍合共一萬八千八百五十八人。但……”
周瑜的話并沒有說完,但我卻明白他接下來要說什么。
這僅僅只是賬面上的軍力,其實孫策能真正發(fā)揮的力量并沒有那么強大。問題的關鍵,出在我們這些降軍身上。
當然是不是降軍并不是重點,這年頭改旗易幟的事情多了去了,不算常見,卻也更說不是稀罕。但也正因為如此,“忠誠”這個字眼現(xiàn)在才變得那么不值錢,特別是我們這些才剛剛投降了一天降軍,更不配與這個字眼有所瓜葛。雖然我們在形式上算是接受了孫策,但每個人的心里總會有自己的小算盤……誰知道?
退一步來說,就算我們這些做將領的真心將孫策視為我們的主公,但誰能保證自己手下的士卒同樣做著如是想法?誰又能保證短短一天后,舊主公在他們心里的威望就已消褪殆盡?誰又能保證面對昔日袍澤,他們還能夠拿出十成十的戰(zhàn)力,甚至……不會臨陣倒戈?只要是帶過兵的,都會明白那種可怕。
簡單說一句話就是,我們這支降軍,目前并不可用。
我知道,孫策也清楚,但他要說的話,早在昨天就已經決定了。
“我孫伯符的行事風格,想必在這里的絕大部分人都有所了解,”孫策重新坐了下來,沉聲說:“攘外必先安內,在對外用兵之前,如何保證好后方的穩(wěn)定才是我首要考慮的事情――李術何在?”
“末將在!”前方的隊列里邁出一個全身甲胄的漢子,此人便是李術,是孫策的部屬里少數(shù)幾個能兼理文事的武將。
“從現(xiàn)在開始,你就是廬江太守了,我把皖縣交給你,你可要代替我,好好守護這塊地方?!?br/>
“末將領命!”李術抱拳吼道,隨即退到了一邊。
“李仁、吳凱、郭龍?!睂O策將視線轉移到了我身后。
“在?!?br/>
我將頭微微向后一歪,用眼角的余光看著曾經短暫做過我部下的三人用漫不經心的步調和語氣慢慢踱步而出,那種不以為然的藐視神情在眼下嚴肅的氣氛里被襯托得尤其明顯。若是在當年師父的帳下,只怕這三人此刻早已人頭落地,不是因為他脾氣暴躁,而是師父,從不輕易信人,也容不下他無法相信的人于他眼里存在。
要知道,就算忠義如高順將軍,在當年郝萌反叛后,也曾被師父親手剝離過兵權。至于師父的這種性格從何而來,我當然不知道,或許有天生的成分在里頭,但我猜師父自己親手弒殺了兩任義父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我注意到在場的很多將領都帶有微慍的神色。
只有一個人例外。
“三位將軍,我知道你們對我是口不服心也不服,認為我攻取皖縣的手段不夠光明磊落,但沒關系,我不介意。我想確認的事情,從頭到尾都只有一個――”孫策并沒有特別加重聲音的強硬施壓,也不像劉勛那樣總是以冷言相對,他的語氣跟剛才甚至沒有任何區(qū)別,仿佛站在他眼前的這三個人并非是昨天才剛剛投降、尚未歸心的降將,而是追隨他已久的部將?!澳銈兿胍刈o皖縣的決心,是否與我程度相等?”
“守護皖縣的……決心?”李仁他們一愣,像是完全沒想到孫策會有這樣一說。
“我不知道你們是怎么看我的,但我起兵,無非是想繼承我父親原來在江東的基業(yè),代替他守護這片土地,皖縣是廬江的土地,廬江是江東六郡之一,我想要守護的江東里,當然包括了皖縣?!睂O策的話很坦白?!澳銈兗热痪镁哟说兀氡貙@里也是有感情的吧?我需要你們帶著本部兵馬留下,協(xié)助我保護這里?!?br/>
李仁和郭龍吳凱面面相覷,然后他們輕嘆一聲,鄭重向孫策行了一個軍禮,語氣已沒有了剛才的輕佻:“諾!”
好厲害!我抬眼看了一眼在案幾后面露出滿意笑容的孫策,在心里暗暗贊道。厲害的不是口才,而是眼光。
第一次在沙場上和孫策對戰(zhàn)的時候,我就發(fā)現(xiàn)他的眼光、洞察力、以及緊隨其后的決斷力皆非同尋常,只是沒想到這樣的眼光在其識人用人的方面上同樣長遠敏銳。
記得以前還在下邳的時候,某次我和賈詡閑談中就聽他說過,所謂用人之道的基本,就是要抓住對方的心中所求所想,只要能牢牢把握住這一點,那么即使是被視若仇敵的對方,照樣可以納為己用。
我理解這樣的矛盾轉變,畢竟昨天我也差點就被孫策的勸降之語,給動搖了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