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連忙起身行禮。

    沈老夫人目光和藹，擺手示意她們坐下，這會兒由著褚媽媽扶著上了炕。

    方坐下，便是自顧自的理了裙擺，笑著打量了她們幾個，見她們不說話兒的，也是眼珠輕轉，打橫眼兒去看水煙。

    水煙也只是靜坐著，低垂下眼簾，一聲不吭的，輕觸著手上的玉鐲，也是等著一眾的人兒開口。

    “橫豎是姑娘們的悄悄話兒，這會子我倒來的不巧了，竟擾了你們。”沈老夫人看了眾人垂眸的垂眸，吃茶的吃茶，也誰都不愿先開這口了，便也是打趣兒一笑。

    沈水煣本是見著妹妹們不說話兒的，便是也將話頭壓下去，只假作沉穩(wěn)的，實則肚里憋的難受，這會兒終是見老夫人開口了，心下一喜。

    只將身子往前挪了挪，笑若春桃：“祖母可巧來了，我們這伙坐著，干吃茶空聊天兒的，沒趣死了，好在您來救場呢。”

    言罷，便是去看她的兩個妹妹，沒趣的撇了撇嘴兒，長手去捧了瓜子，自顧自的磕起來。

    “俏丫頭，這一屋的姑娘，也就你像個皮猴兒，也不曉得隨了誰的?！鄙蚶戏蛉丝┛┬χ?，抬手指了指沈水煣，故作嗔怪。

    “像誰？且誰也不像呢，煣兒這般的，也就仗了祖母的疼愛了，祖母可脫不了干系的，快快被怪煣兒皮了。”沈水煣沖著沈老夫人俏皮的眨了眼兒，眼眸中閃著純粹的光，瞧著令人發(fā)笑。

    話兒落下了，沈老夫人看了身側的褚媽媽一眼，也是笑得合不攏嘴兒了。

    “好姑娘，這嘴兒跟抹了蜜似的，論誰也講不過的，只惹得人開心了?！瘪覌寢屇笾磷?，笑意如春風融融。

    沈水煣聽了，也是忙吐了瓜子皮兒，輕拍了拍手，臉上浮出明媚的笑：“褚媽媽哪兒的話？逗的開心了，卻還要來嗔我，生得巧嘴倒是我的不是了?！闭f著，便是撅著小嘴兒，古靈精怪的瞥了她一眼兒。

    褚媽媽也是空張了張嘴兒，一時間被懟的啞了聲，浮著滿臉的笑看她。

    “這煣丫頭最是愛憎分明的，嘴上何時饒過人了？且就是渾身長了一百張嘴的，也說不過她呢?！鄙蚶戏蛉舜葠鄣目粗?，又回過身兒去攀褚媽媽的衣袖，只叫她住嘴了。

    沈水煣輕輕吐了舌頭，輕哼一聲兒，這會子倒是假作不開心了，一臉委屈巴巴的瞧著沈老夫人：“連您也笑我，那煣兒只將渾身的百來張嘴閉了，不說是了。”

    這話一出，也是無奈的，沈老夫人只笑著，滿臉寵溺的看著她，不說話了。

    這會子有丫頭進來翻了火盆，添了炭，見著主子們聊的開懷，也是上前添了茶水果子的，待端端正正的擺好，這才輕輕的壓著步子出去。

    也是說的口干舌燥的，沈老夫人淺呷了口茶，默著不語了。

    沈水煙左右看了幾人，這會子見了沈水煣吃著果子點心，想著也終是得了說話的機會了，便斂了斂眸子，微微一笑：“不勞祖母特跑來的，只命人來叫孫女幾個去里間兒便是了?！?br/>
    “誒，我這副老骨頭的，只當是活動是了，哪來那么大的架子?！鄙蚶戏蛉松w了茶盞，朝水煙掛出一個淺淡的笑，溫聲道。

    “祖母且歡喜著我們呢，寧可自個兒多走些路了。”沈水煣聽了，輕飄飄的瞟了水煙一眼，又抬眸去看沈老夫人，語氣帶著笑。

    水煙見了，也不好多說什么，又是垂下眸子，輕輕抿了口茶。

    正說著，便聽著外頭來聲兒報了：“老祖宗，車馬且備好了，這會兒就等著您和姑娘去呢?！?br/>
    也是打斷了眾人的，沈老夫人只輕嗯一聲兒，眼里多了絲異樣的情緒，只直直的站起身兒來。

    眾姑娘這會子也跟著起來，跟在她后頭，待她出去，這才壓著步子走了。

    走在最末的沈水炘這會兒也是暗舒了口氣，想著該是熬過了，一屋子也容不下她說話，方出來，便只覺得心情暢快了許多。

    日頭早早從云翳里探出光來，洋洋灑灑的投在幾人的身上，暖洋洋的，也是松快許多。

    沈水煙一路扶著沈老夫人，終是穿了廊子，至了大門口的。

    這會兒門上迎了許多的人兒。

    見了人來，也是一層層的散開，隨后便聽得一聲兒淺笑迎了上來，待在刺眼的光中看清了人，便知是孫氏了。

    “噯呦，老祖宗可算來了，給您請安了?！睂O氏笑著，也是福了福身兒。

    隨后便是一眾小輩兒們的行禮。

    沈水煣不情不愿的，也是扭捏的半福了身，白了孫氏一眼，隨后便瞥過眼去，瞧旁處了。

    孫氏沒理會她，這會兒腦中似閃過了什么，眼神兒透著光，笑著站的離老夫人近些，晏晏道：“老祖宗愛女心切，這幾日也是吃齋念佛的，老天看在眼里呢，且會好好保佑著平妹妹的，該是沒兩日就好了?！?br/>
    這話兒剛吐出來，便看著沈老夫人平靜如常的眼眸中多了一絲水波，也是微微嘆了聲兒氣的，不語。

    “借大娘子吉言，平姐兒該是好的?！瘪覌寢屖莻€有眼力見兒的，見沈老夫人未語，怕孫氏尷尬，也是溫聲謝過了。

    孫氏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假作動容，只輕拭著淚，也是緩了好一會子的，才轉而吩咐了沈水煙：“此去也是車馬勞頓的，城郊不比家里，煙姐兒當好生照料著老祖宗些，切勿叫她受了累的?！?br/>
    沈水煙輕應了聲兒，也是默著，一雙手緊緊扣著沈老夫人的寬袖。

    沈水煣最是看不慣孫氏的，是逮住機會都要數(shù)落一番的，現(xiàn)下也是自然。

    見她嗤笑一聲，揚了揚下巴，拿下顎對她：“三妹妹向來是個穩(wěn)妥的，且不要大娘子擔心呢，大娘子也是心善，祖母且沒怎么呢，自個兒倒先哭了起來，且不知要觸了誰的霉頭的?！?br/>
    這話兒一出，孫氏面上明顯有些掛不住了。

    水煣身側的沈水炘一陣兒膽戰(zhàn)心驚，怯怯的去拉了她的衣袖。

    也是好意提醒，哪想沈水煣不領情，冷冷的白了她一眼兒：“拉我作甚！難道說的不對么？”

    這話兒惹得眾人都一時無語。

    沈水煙聽著，也是暗暗發(fā)笑，只道她這二姐姐活該被孫氏擠兌了。

    這會兒，眾人皆找不到話茬兒來說了。

    沈老夫人默了一瞬，也是淡淡的輕嘆，吩咐了眾人，便由小廝拿來了交杌踏上，被扶著上了馬車。

    而后，待坐穩(wěn)，褚媽媽才輕挑了簾命了眾人回去。

    也是瞧著馬車漸行漸遠，拐出了巷子，消失在人影兒里。

    孫氏這才舍下心思，沉了笑臉，淡淡的由孫媽媽扶著進去了。

    幾個姑娘便跟在了她后頭。

    沈水煣這會兒倒似不開心般的，只覺得心頭一陣兒空落落。

    本該是嫡長女跟著去的，但她大姐姐出了門，便該是由她替了去的，她便是一早聽聞城郊的馮家是個單門大戶，周遭風景如畫的，也早想著去看了。

    沒成想，沈老夫人特特指了沈水煙的名兒，只帶了她去，自個兒只能留在家里生生憋著，也是怪無趣的。

    想著，也是有些坳不過，這會子余光又見得沈水炘那怯怯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了，只干脆撒在了她身上：“一直是個不說話的，這般模樣不知觸了誰的霉頭，你三姐姐且得了祖母的青眼兒呢，就帶了她一人去，別說我了，就是你這般的，追一輩子也趕不上與她提鞋的份兒。”

    什么沒做的，便莫名其妙被懟了一句，也是覺得納悶，沈水炘是個臉皮子極薄的，敢怒不敢言，只生生的挨著，露出個苦笑。

    終究是不敢惹她，也知她是胡亂撒氣的，想不出原由來，便先一步朝孫氏福了福身，自個兒帶著丫頭，拐至了廊子。

    獨留沈水煣一人嘟囔著嘴兒了。

    ——

    沈老夫人自上了馬車便是個沉默的。

    水煙也是不好攪擾的，只靜靜的陪在旁側，悶頭抿著茶。

    她且知此去也是要經(jīng)歷許多的。心中一陣兒暗涌，也不曉得祖母親眼看到她庶姑母過身，該是有多傷心了。

    心想著，眼睫微顫，深邃的眼眸多了絲水光，只輕輕抿唇。

    想是茶吃的多了，不一會子，只覺得腹中一陣翻江倒海的，眼前花白。

    想吐吐不出來，捧著痰盂好一陣兒的。只輕輕擱在了一旁，由玉簟伺候著拿引枕靠上，微微合眼，用玉手輕抵著額頭。

    不知過了多久的，只覺得肩頭微暖，抬眼望時，才曉得是沈老夫人擁著她，輕輕撫著她額前的碎發(fā)，用團扇替她輕輕搖著。

    只覺得心頭微暖，水煙淡淡勾了唇角，這會子倒是舒暢了許多的，也是安心的沉沉睡去。

    而后，只覺得馬車一陣兒顛簸，又沿路行了一會兒，竟急急的停了下來。

    隨后便聽得車廂外頭的吵鬧聲兒，水煙也是被驚醒了，便又聽見車外的馬夫通報：“老太太，外頭圍了一群人，擋了咱們的去路。”

    車夫的聲音多了絲慌亂，車里的人兒皆是一怔，相互看著，竊竊私語。

    水煙只覺得勢頭不對，忙掀簾去看，才知早早出了城門。

    兩側青山環(huán)繞的，周身是一片蘆葦蕩，初春的緣故，長的不甚茂盛，隱隱的隨風吹過，隨后透過縫隙，便見得一片烏泱的人群蜂擁的朝馬車這頭奔來。

    水煙心頭一慌，瞧著他們手上的刀明閃閃的晃眼，穿著也不似正經(jīng)的官兵，半披著獸皮，瞧著倒像是山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