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須彌山住持禪房。

    小沙彌久伴住持身側(cè)，天資聰穎，悟性更是沒話說，聽到空相大師說要傳訊給禪子，也是微微吃了一驚。

    傳訊給禪子，就相當于是要把了凡師兄的發(fā)現(xiàn)，知會方然。

    了凡師兄的發(fā)現(xiàn)……在住持看來，險峻到這個程度？

    他還不知道，在律良星上正在發(fā)生的事情，只是有些意外，住持他老人家，對于方然，竟是如此看重……

    也對，能夠領(lǐng)悟天道自衍的符篆，能夠在封鎮(zhèn)石洞當中拼掉魔化的龍皇敖燼，這樣的存在，非是常理可以度之。

    雖然那只是一個沖盈境的修道者，但是后山那些苦行僧都解決不了的問題，他卻能解決得了，在針對域外邪魔這一茬上頭，禪宗的的確確還得多多仰仗方然的力量。

    應(yīng)劫而生啊……

    修佛之人首重佛心，空相大師完全沒有被什么虛名所累，但小沙彌終究年輕氣盛，雖然想明白了這一茬，暗地里卻還是免不了嘆一口氣。

    這樣一來……就相當于承認禪宗不如方然了啊。

    心里頭稍微有那么一絲不服……

    空相大師平和莊重的聲音傳來：“了塵，莫要著相?！?br/>
    這六個字里頭帶著空相大師煌煌的佛法修為，最是能夠如雷貫耳，驚醒夢中人。

    喚作了塵的小和尚只覺佛心當中如同升起一道熾烈曜日，將剛才生出來的一絲陰翳蕩滌一空。

    他雙掌合十深深弓下腰去：“徒兒著相了。多謝師父警醒。”

    空相大師目含慈悲之色，說道：“禪宗固然是十八連星域開枝散葉最廣的宗門，但佛法渡世人，若世人可自渡，當然更好。

    “域外邪魔之屬，手段叵測，心思狠辣，一旦被它們成事，遭罪的是所有十八連星域中的生靈。生靈事大，若有人能夠?qū)褂蛲庑澳?，禪宗以之為首又如何？

    “就算是有朝一日，為了對抗魔頭，我等盡皆殉身，也是死得其所。了塵，這一點，入我禪宗之時，你就該明白?！?br/>
    了塵點了點頭，臉上也顯出來一片肅穆：“徒兒受教。徒兒這就去向天心師叔傳訊?！?br/>
    空相大師流露出贊許之色：“去吧。”

    送走了塵之后，空相大師重又恢復(fù)了肅穆。

    地上散落的那些佛珠，了塵進來的時候被他收在袈裟大袖當中，此時重新被落回地面。一百零八顆佛珠看似散亂無序，但在空相大師無上佛法加持的佛目之中，卻是另有一番圖景。

    燃火紅葉，魔氣肆虐，金光黯淡，佛子隕落……

    凝望了這些散亂的佛珠許久，他緩緩呼出一口氣息。

    佛家貪嗔癡，這一口氣息當中卻是將這三味盡數(shù)涵蓋。

    期眾生可活，惱邪魔亂世，執(zhí)念斬盡群邪。

    “人間再起變故，但應(yīng)劫之人，卻還沒有準備好……也罷，我等除魔衛(wèi)道，也當以身鑄墻，將那些邪魔阻于人間之外?！?br/>
    低聲說完這話，空相大師合掌做跌伽坐，佛心與小須彌山相合。

    后山那些高地的苦行僧，同時也感受到了這種煌煌正念，面色平和地隨之一同頌?zāi)罘鹧浴?br/>
    ……

    化離殿外驚濤駭浪，靈力匯聚，再經(jīng)由大殿轉(zhuǎn)為精純的魔氣，滾滾灌入殿內(nèi)，最終匯聚到九重龍臺之上。

    蘇妲己便安坐在龍椅一側(cè)，宮裝雍容，烏發(fā)散開，傾瀉而下，順著九重龍臺一直鋪陳到地板之上。

    這每一縷發(fā)絲，都和殿內(nèi)無盡魔氣相接。

    驀然間，化離殿外的浪濤之上便帶上了一絲黯淡到近乎看不出來的金色，這金色不知來處，方一出現(xiàn)，便立刻隨著浪濤涌入殿內(nèi)，被滔滔魔氣夾雜著，瞬息之間便匯入了蘇妲己發(fā)絲。

    用一只手支著頰側(cè)的蘇妲己猛然醒來，發(fā)出一聲如同狐啼一般的低鳴，不下數(shù)萬根發(fā)絲便隨著這一聲低鳴紛紛斷裂。

    聲如錦瑟五十弦裂帛。

    被她切斷的這混著淡金色的魔氣驟然逆卷，只是一彈指不到的工夫，整個大殿的地面之上，便都顯現(xiàn)出來了星星點點的金芒。

    從龍椅向下看去，就仿佛是有星辰倒影一般，極是絢爛絕美。

    蘇妲己卻沒有那個閑心思去欣賞這一幅美景。

    覆蓋在大殿地面之上的魔氣當中，還匍匐著數(shù)目不知道有多少的陰影，每一道陰影，都是一道正在緩緩?fù)淌赡?、處于?fù)蘇當中的魔念。

    此刻這些魔念之間綴上了無數(shù)金色星辰，頓時便有呲拉呲拉如同鐵筷子捅在皮肉之上的刺耳響聲傳來。

    一道道魔念，立時便黯淡了幾分。

    距離九重龍臺最遠、最靠近殿門、也是最靠近外側(cè)靈海的那一片陰影當中，竟是有那么幾道直接被金芒徹底燒灼殆盡。

    蘇妲己猛然間起身，一聲清嘯，魔音降下高臺，那些金芒被她魔音一激，一顆顆炸裂開來，噼里啪啦好不熱鬧。

    從她切斷發(fā)絲，到此刻金芒盡數(shù)爆裂，整個過程也不過一兩個彈指而已。

    便是如此，大殿當中的陰影都暗淡了起碼三分。

    “禪！宗！”蘇妲己聲音清冷，其中殺意卻是絲毫不加掩飾。

    陰影當中，幻魔將顯化出來恭聲道：“帝妃息怒……”

    “息怒？你在教本宮做事？”

    幻魔將低聲回答：“不敢。只是禪宗這一手詭秘莫測，帝妃若是被他們激怒，在恢復(fù)萬全之前踏出化離殿，只怕蛻變無法盡全功，恐白白浪費了萬載蟄伏。”

    蘇妲己發(fā)絲籠住全身，但依舊可以看到巍峨峰巒因憤怒而一起一伏。

    她重新坐回到了龍椅當中，聲音冰冷：“必然是先前派出去的那些魔使驚動了禪宗，還被他們?nèi)〉搅艘豢|魔氣。不然，禪宗不可能悍然下此決斷，拼著那群賊禿修為跌落的代價，強行運轉(zhuǎn)這等逆循因果的手段！”

    話里頭的憤怒不言而喻，整個大殿當中的陰影都深深伏下，就連幻魔將都一時間不敢言語。

    許久之后，幻魔將沉聲道：“逆循因果的手段，耗費的代價難以估量。雖然對我等造成了一些傷害，但這也意味著，魔使行走世間，最大的隱患已經(jīng)去除。

    “禪宗的那些和尚走不出來，劍冢巫境都隱世避爭，正是魔使的機會?！?br/>
    蘇妲己雙目閉上，兩叢長長的睫毛不斷抖動。

    “最大的隱患？”她低聲自語，“禪宗的那些和尚，若是沒有十足的把握，或不是為了某個明確的目標，怎么可能會行這種鋌而走險的手段？”

    ……

    禪宗傳訊很快便遞到了天心禪子手上，天心禪子知道了在律良星上，了凡一行所發(fā)現(xiàn)的域外邪魔行蹤，便第一時間通知了方然。

    布下十八座劍陣、境界已經(jīng)初步穩(wěn)固了的方然，聽聞此事之后，陷入了沉思。

    “如何，需要在去上圣書閣之前，先走一趟律良否？”天心禪子問道。

    出乎他意料的是，方然很快便搖了搖頭。

    看到天心禪子顯出疑惑的表情，他嘆了口氣道：“律良星上的情形，應(yīng)當便是修行了魔典的魔修，用這些無辜生人血肉來祭煉魔氣淬煉魔念。等我們?nèi)ィ峙乱呀?jīng)太晚了。

    “這些魔修威脅固然大，但是僅憑你我，或者就算是禪宗傾巢而動，都難以徹底斬滅。蘇妲己撒在人間的棋子，已經(jīng)開始行動。治標不行，得想法子治本，或者最起碼讓人族有對抗之力?！?br/>
    天心禪子問道：“那如何治本？被禪宗發(fā)現(xiàn)行跡之后，她的手下，行動應(yīng)當會更加隱蔽?！?br/>
    方然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先讓人喊來了袁罡和卓末，也一并請來了暗天君，然后把禪宗發(fā)現(xiàn)的情況也和他們講過。

    暗天君雖然被大斗笠遮蔽了面目，但是周身鼓蕩著的黑暗，卻顯示出來他的心中已是有雷霆孕育。

    他本身就有殺坯這樣的兇名，得罪了他的那些個修道者，活的最久的也就是成北涂了，現(xiàn)在也早已經(jīng)灰都被揚在了靈海里。

    魔修屠戮凡俗，這在暗天君眼中，便是在向整個人族挑釁。

    他寒聲道：“是要讓我前往探查斬殺，還是要向玄門發(fā)布任務(wù)，海捕懸賞？”

    方然否定了他的想法，問袁罡和卓末：“復(fù)制心典一事，你們熟悉的如何了？”

    兩人先后回答道：

    “九頁心典，我可以勾勒出來兩頁?！弊磕┯行鋈?，對自己的這個進度頗感不滿。

    “我可以摹畫三頁……第四頁也能摹畫近半?！痹该碱^微微蹙起，“九頁心典，玄奧非常，若是要全部摹畫，怕是非得我踏入沖盈才有那么一絲可能?！?br/>
    他說話的時候微微有些心虛，畢竟心典九頁，是沖盈境的方然一手草創(chuàng)。

    兩人之間的差距之大，一眼望不到邊，袁罡對此很是無奈，但是也無計可施。

    這不是潛心修煉個三天五日就能找補回來的……

    方然的要求是，讓他們盡可能摹畫下來多的頁數(shù)，卓末連道初都還沒摸到，少些就少些，但袁罡身在承意，也只能摹畫三頁半……實在是讓他臉上很過意不去。

    “無妨。”方然擺手，“一頁其實就已經(jīng)合用，兩頁便足夠解決很多問題。”

    暗天君反應(yīng)了過來：“你的意思是，要提前將這心典，送去售賣？”

    方然應(yīng)道：“嗯，從聶寒秋和花醉言修行的情況來看，一頁心典就足夠修道者凝神、部分抵抗域外邪魔的魔氣侵蝕。兩頁的話，就足夠他們在魔氣當中也能堅持半柱香到一炷香的時間。”

    暗天君接著道：“……這樣的話，如果修行了心典，即便是遇到了魔修，也未嘗沒有一戰(zhàn)之力?！?br/>
    魔修，或者域外邪魔，最大的危險不是他們的戰(zhàn)力，而是他們一旦身死，逸散出來的魔氣，足夠侵蝕修道者或者是其他凡人的神魂心志。

    就算當時沒有被魔化，神魂受損，也遲早會出問題。

    一頁心典，便能抵消這種侵蝕，而境界高一些、道心穩(wěn)固一些的修道者，更是可以直接以之抵抗所有的侵蝕。

    修行過兩頁心典的修道者，就能有機會正面和與自己境界相仿的魔修對抗了。

    至于域外邪魔……按著方然的估計，在蘇妲己撒出來的棋子里頭，必定是有著已經(jīng)復(fù)蘇的這些魔頭的，唯一的問題就在于，他們都是什么境界。

    若是玄魔一等，那么地境修道者修行兩三頁心典，未嘗不能試著斗上一斗。

    但若是地魔……天境不出世，幾乎是沒有可能對抗。

    好在這種存在不可能太多。

    只是人族有了對抗域外邪魔的手段之后，魔修無法再構(gòu)成特別大的威脅，這些玄魔、地魔一等的隱患，多半會按捺不住，親自出手。

    一旦被釣了出來，再由足以扛衡它們的存在去面對就好。

    步步為營，穩(wěn)扎穩(wěn)打。

    方然對袁罡和卓末二人吩咐道：“你們從現(xiàn)在開始，便著手摹畫心典的第二頁。我會把第一頁心典的摹畫方式做成陣圖，直接通過玄門售賣出去。

    “這樣只要是陣師，便有可能復(fù)制第一頁心典，很快就可以成規(guī)模地傳入修道者甚至凡俗手中。”

    暗天君道：“這是個好辦法，不然只憑袁罡和卓末，若是要摹畫夠星域消耗的心典第一頁，怕是會耗費相當長的時間。只是如此一來……你便相當于無法再從心典第一頁上頭，獲得更多的收益?！?br/>
    本來就沒打算留收益……方然理所當然地聳了聳肩：“商人重利，但做人得念義。第一頁心典的陣圖，十塊下品靈石一張，可隨意轉(zhuǎn)手。”

    這個價碼，相當于是白送，玄門卷宗庫里頭哪怕最便宜的聚靈陣，賣的價格都千倍于這不止。

    暗天君感慨地說道：“十八連星域都得謝你?！?br/>
    方然無所謂地一揮手：“域外邪魔死光了別來煩我，就算是謝謝我了。另外，庚午分殿里頭也有陣師，要不讓他們也來幫忙摹畫第一頁心典陣圖吧。

    “其實我是想讓他們幫忙，多復(fù)制幾頁的，但是現(xiàn)在看來，時間并沒有那么充裕。

    “我會親手復(fù)制第三到第六頁心典，再多，怕是絕少有人能夠參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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