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此不遠的地方,列子正騎在精衛(wèi)身上洋洋自得。他窮追不舍,總算在西域的大漠上空抓住了精衛(wèi)。
他對于這只鳥很感興趣,傳說之中,這只鳥本是炎帝幼女,因為落在大海之中淹死,菁魂華而為鳥。這只鳥一直契而不舍地銜樹枝鎮(zhèn)海,希望能夠?qū)⒋蠛L钇健?br/>
他想,這只鳥太執(zhí)著了。上一世的恩仇在死去的時候便已經(jīng)消失了,就算她是因大海而死,也不必將仇恨延續(xù)到下一世。
但他抓這只鳥的主要目的卻并非是為了他自己,而為了給北溟的那只大魚找一個伙伴。那條寂寞的大魚總是與他斗個不休,雙方并不真地恨對方,但若不斗下去,似乎就真地無事可做了。
他想到將精衛(wèi)帶回北溟后,三人相斗,豈非比現(xiàn)在有趣得多?一直以來他都不曾把那條魚當成一條魚看待,而認為它與一個普通的人是一樣的。
他騎著精衛(wèi)看遍了西域的大沙漠和雪山,然后他就有些懷念起北溟來。一想到北溟,想到那條大魚,他便立刻讓精衛(wèi)向東北飛去。
但專與他搗亂的固執(zhí)個性卻在此時體現(xiàn)的淋漓盡致,她并非一直往東北飛去,卻總是折而向南,這便是為何他會來到奢延城附近。
然后他便聽見古怪的聲音。
以他喜歡湊熱鬧的個性,又怎么會輕易放過。而精衛(wèi)也同他一樣,完全不需他吩咐,立刻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飛去。
他們在天空之中看見一副古怪的場景。一條巨大的鯨魚正在道路中間歡跳,因為它過于沉重,第一次落下來,都會把路上的煙塵砸得四散飛揚。
這情景讓列子很是擔心,如果這樣跳下去,這條路的中間難免被砸出一個大坑。鯨魚前面不遠的地方,劉勃勃手中高舉著饕餮獸,饕餮獸上正放出碧綠的霞光。
這兩樣東西都讓列子又驚又喜,天下破亂,尤其是北方戰(zhàn)事不休,他總覺得是和這個原因有關,現(xiàn)在居然讓他一下子就看見了兩樣神器。
連精衛(wèi)似乎都知道這兩樣東西的來歷,立刻長鳴了一聲,從天而降。
劉勃勃身后的士兵更是驚恐不安,這巨大的鯨魚已經(jīng)把他們嚇得神魂顛倒,想不到又來了一只如此巨大的鳥兒。更奇的是,鳥的背上居然還坐著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頭。莫非這老頭便是傳說中的仙人,否則如何能夠駕著大鳥飛翔?
那鳥一落了下來,列子立刻興高采烈地跑到大魚的身前,這魚如此之大,他站在大魚面前,還不及魚一半之高。但列子卻一點也不害怕,口中嘖嘖稱贊道:“真地是你,想不到真地是你。”
那大魚也停止跳躍,一雙巨目從上向下注視著列子,眼中露出一絲好奇的神色,似乎在問,你知道我是誰?
“螭吻,龍與鯨魚的后裔,你就是龍生九子之一的螭吻?!?br/>
那大魚似乎完全能夠聽懂列子的話,居然昂起首來搖了搖尾巴,似乎是說它正是螭吻。列子站在大魚之前,又嘖嘖贊嘆了半天才道:“可惜大禹老爺早已經(jīng)把你鑄成九龍鼎,否則便可以把你也帶回去和那只大魚做伴了?!?br/>
那鯨魚側(cè)著頭想了想,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沖著劉勃勃望過去。列子順著它的目光望去,見劉勃勃手中的饕餮獸猶自發(fā)射著奪目的光彩。
列子笑道:“你是在說饕餮獸嗎?你放心吧!你們很快就會重新聚在一起了?!?br/>
他施施然地走到劉勃勃面前,伸出一只手道:“小娃娃,把那個東西給我。”
劉勃勃雖然看出他不是常人,但讓他把饕餮獸就這樣拱手讓出,他卻是萬萬不愿意的。他立刻搖了搖頭道:“這是我的寶物,誰都休想拿走?!?br/>
列子笑道:“那不是你的寶物,那是天下的寶物。北方如今紛爭不休,就是因為這件寶物被打碎了。你手里拿著的不過是一部分罷了,為了使分裂的九州重新統(tǒng)一,必須得將這九件神器重新鑄造。”
劉勃勃呆了呆,“這與我無關。”
列子笑了笑,“這與天下人都有關,只要你是天下人,便與你有關?!?br/>
劉勃勃悄悄地握緊饕餮獸,撥轉(zhuǎn)馬頭道:“你這個瘋老頭,休想搶走我的寶物。我不與你胡言亂語,你所說的神器,我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東西?!?br/>
列子皺起眉頭,喃喃自語道:“雖然你也可以成為帝王,可惜德行太差,國運不過兩代而已。”
劉勃勃雖然正想離開,但這句話卻聽得清楚,他立刻轉(zhuǎn)頭道:“你說什么?你說我可以成為帝王?”
列子笑咪咪地道:“這不就是你心里最迫切想達成的愿望嗎?”
劉勃勃忙道:“聽剛才仙長所言,仙長似乎是可以預知未來的?!?br/>
列子笑道:“未來的事情誰又能知道,我只知道現(xiàn)在我立刻就要把饕餮獸從你的手中搶過來了?!?br/>
劉勃勃呆了呆,下意識要將手中的饕餮獸收入懷中,他也不知為何,一看見列子就覺得很害怕。
誰知他剛剛動念,便見眼前白光一閃,只覺得手中一輕,饕餮獸竟然已經(jīng)不翼而飛。劉勃勃大驚,抬頭看時,見列子已經(jīng)將饕餮獸拿在手中。一手捻著一縷白花花的胡子,一手拿著饕餮獸向螭吻走去。
劉勃勃又怎么會甘心就這樣輕易地被人把饕餮獸搶走,心中暗道,若是這老頭不將饕餮獸還來,我便令所有的士兵一擁而上。他再厲害不過是一個人而已,如何能夠抵擋那么多的士兵。
誰知列子便象是知道他的想法一般,“你是否想讓你身后的這些蠢貨一擁而上,就算是馬蹄也能將我踏死了?!?br/>
劉勃勃呆了呆,臉上卻帶笑道:“您老人家說笑了,您是老神仙,我如何會起這種歹念。”
列子笑道:“你起不起歹念都無關緊要,因為你手下的這些士兵根本就碰不到我。而且以后你建功立業(yè),還需要他們的幫助,你根本就不再需要饕餮獸。其實就算饕餮獸在你的手中,你也一樣不知道如何利用,何必為了一個不必要的東西而白白地浪費實力?!?br/>
劉勃勃默然,半晌才道:“仙長所言是否句句屬實?我真地可以成為皇帝?”
列子嘆道:“世人多愚,以為做了皇帝便擁有了一切。但你可知,就算你做了皇帝,你還是一樣會老會死,當你死了以后,這世上的一切又能帶走什么呢?”
劉勃勃道:“仙長所說的我又如何不知,但人生一世,草木一春,如果不能稱心遂意,嘯傲天下,青史留名,這短短幾十年的生命又有什么意義呢?雖然我死之時什么也帶不走,但我已經(jīng)完成了千秋基業(yè),那么死了以后,也有面目面對我的列祖列宗?!?br/>
列子搔了搔頭發(fā):“你說的也對,我不與你爭論,每次我與人爭論,似乎都只有被人說得啞口無言的份。不過這饕餮獸卻是上古神器,我既然看見了,就再不能讓你拿走了?!?br/>
他看了劉勃勃身后的士兵一眼:“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我也不愿意與人打架,如果我要走,你根本就碰不到我的衣袂?!?br/>
他說罷,忽然向著空中躍起,一陣清風徐來,他便已經(jīng)飄然飛在空中。列子笑道:“若是你的士兵也可以這樣飛到空中,也許還可以與我爭奪神器,如果他們不能,我只需要在空中不下來,你又如何能夠奈何得了我?!?br/>
劉勃勃心知列子所說屬實,他一向是極識實務的,既然無法對付列子,便也不想得罪他。他便笑道:“多承仙長吉言。雖然劉某將饕餮獸視做性命般珍貴的神器,但既然仙長想要,劉某就萬萬不敢不雙手奉上。只希望能如仙長所言,劉某將來真地可以登上大寶?!?br/>
列子笑笑,喃喃自語道:“我說的話可做不真,我只是一個老糊涂,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的老糊涂。”他忽然一眼看見無雙,立刻又喜出望外,招手道:“小丫頭,原來你也在這里,那就更好了?!?br/>
無雙笑道:“是啊,我也很思念您老人家,想不到又見面了?!?br/>
精衛(wèi)鳥走到無雙的身邊,低下頭輕輕地磨擦著她的手臂,看起來很是親熱。
劉勃勃見列子與無雙也是相識的,知道想要將無雙帶回去也是不可能的。他本來就是很能忍耐的人,心中雖然不甘,但卻暗想,我今日娶不成你為妻,有朝一日,我一定會讓你成為我的妻子。他也不再多言,向著列子拱了拱手,帶著手下士兵往奢延城奔去。
列子見劉勃勃走遠,才從空中落了下來,故意用衣袖擦了擦額頭,“這樣就把他嚇走了,看來我老人家已經(jīng)把莊小子的那一套全學會了。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我的道法真是越來越高明了?!?br/>
無雙笑道:“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是孫子兵法里的話,和您老人家的道術修為可沒有關系?!?br/>
列子拍了拍頭,“是孫子兵法里的話嗎?我還以為是莊小子說的呢!看來我老人家的記性越來越差了?!?br/>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對著螭吻道:“若是你想與你的同伴團聚,就變得小一點。我老人家雖然越來越糊涂,可是卻感覺到只有這個小丫頭能夠重鑄九龍鼎?!?br/>
螭吻卻不甚相信,頗為疑惑地注視著無雙。列子笑道:“你別看這小丫頭看起來單單薄薄,好象一陣風就可以吹走一樣,她可是很不一般的。我老人家的話,你總應該相信吧!就算不相信我,也應該相信這只精衛(wèi)鳥。你們被鑄成鼎的時候,這只鳥已經(jīng)在人間飛來飛去了。你一定早就見過她的?!?br/>
螭吻點了點頭,似乎這句話倒是說服了它。它搖了搖尾巴,身子越縮越小,最后縮成小指般大小的一條小魚,卻原來正是楚衣房中養(yǎng)的那只小黑魚。
無雙奇道:“為何你還在這里,難道青玉沒走?”
只聽馬蹄聲得得,青玉牽著馬從樹叢中走了出來,手中提著食盒道:“我本來是要走了,可是我真地很擔心公主。我想起楚衣公主說過,這條小魚是一個神物,如果遇到生死關頭就把它放出來。我只是放出來試一試,想不到它就變得那么大。請公主不要責怪我?!?br/>
無雙將螭吻拾起來,重新放回魚缸,笑道:“我又怎么會責怪你,你明知是生死關頭,還愿意回來。這種情義,連大多數(shù)的男兒都是萬萬不及的。”
她將螭吻的魚缸交給列子道:“您老人家剛才說要找齊九龍,我倒是有一些線索?!?br/>
列子卻不接魚缸,反而將手中的饕餮獸也交給無雙:“我老人家懶散慣了,怎么會有時間去找九龍,要找也是你這個小丫頭去找。”
無雙呆了呆:“我去找?”
列子笑道:“當然是你,說起來九龍分離也與你有關呢!”
無雙愕然:“與我有關?”
列子高深莫測地微笑:“許多事情出乎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我在你的身上看見了戰(zhàn)禍,刀兵之禍和無數(shù)的鮮血生命,為了使這種命運成為現(xiàn)實,你打破了象征和平的九龍鼎,因而也必須由你將九龍鼎再一次鑄造?!?br/>
無雙呆了呆,心道列子說的這些話是什么意思?她垂下頭看了看手中的饕餮獸的螭吻,道:“我聽說九龍鼎是由夏朝人的先祖大禹所鑄,但我卻無法明白您剛才所說的那些話。到底又與我有什么相干?”
列子捻著雪白的胡子,“或者這便是天機,我只是一個普通的老頭,又怎么可以妄言天機。該明白的時候,你自然會明白。這九龍鼎與天下興亡的關系你可知道?”
無雙搖了搖頭:“聽說九龍象征著天下的九州,大禹治水以后,將天下分成九州,每一條龍保佑著一州的平安?!?br/>
列子道:“不錯,這正是天下王氣所在。不過始皇帝制成傳國玉璽之后,玉璽也同樣為天下至寶,就算是九龍分離,玉璽所在的地方,卻能夠鎮(zhèn)制住天下離散的戾氣。只不過想要使天下重歸一統(tǒng),就需要玉璽和九龍鼎合二為一,才能平息戰(zhàn)禍,重歸和平?!?br/>
無雙默然,心道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子,又如何能夠完成這樣艱難的任務?
列子道:“不要低估你自己,我已經(jīng)活了那么久的時間,閱人無數(shù),以前總以為姓莊的那個小子是我見過最可怕的人,但自從我看見你以后,我才明白什么是可怕二字。也許你現(xiàn)在還不明白,但總有一天,你會明白一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