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駕回到御帳內,軍隊演練便開始了。
前鋒營作為首隊,其左右是護軍營兵,護軍的左翼為健銳營官兵,右翼為火器營官兵。在槍炮連環(huán)響后,各隊隨著首隊進止。健銳營與火器營兵馬交沖。漢軍火器營左翼四旗從東上場,右翼四旗從西上場。滿洲火器營左翼四旗在漢軍左側,右翼四旗在漢軍右側。每旗由一位副都統(tǒng)、三位參領、十位散秩驍騎校統(tǒng)領,每翼則由兩名都統(tǒng)指揮。場面極是宏大。
場內鼓聲大作,藤牌兵在場中躍舞,作斬殺敵人狀,鳥槍兵列隊而進。前鋒、護軍乘馬從兩翼馳出,彼此奔馳,三軍將士作沖圍狀,盤旋數次。
場下的人皆目不轉睛地觀看演練,清歡卻有些坐立難安,到現在也沒瞧見毓寧,今日這番景象也不知能不能見到。
正想著,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場上退了下來,正是毓寧。他穿著正白旗的軟甲,正在跟御前巡邏的士兵交代著什么。清歡連忙拉著永珅悄悄地從帳中退了出去。
那御帳原本搭在高臺之上,有幾階木階又高又陡,清歡正要俯身抱永珅下去,沒想到小家伙已經看到了毓寧,直樂得手舞足蹈地喊道:“三伯伯?!?br/>
毓寧一回頭也瞧見了,立刻打發(fā)了巡邏兵徑直朝這邊走來,笑著一下子將他從高臺上抱了下來,只覺得比那日送進宮時沉了不少,笑道:“好小子,有日子不見了,長高了不少。有沒有想三伯伯?”
永珅使勁地點了點頭。他第一次見毓寧穿著軟甲,不禁有些好奇,忍不住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盔帽。
云珠扶清歡下來,見永珅無比開心的樣子,清歡亦是微笑:“聽說能在這里瞧到你,非吵著要我?guī)麃??!?br/>
毓寧笑著問:“在宮里有沒有乖乖聽姑母的話?”
“珅兒很乖哦,”永珅奶聲奶氣地說道,“姑母剛剛說,在木蘭圍場上能看到大老虎和大獅子,三伯伯,姑母說的是真的嗎?”
毓寧笑道:“當然是真的了,等你再長大一些,三伯就教你,怎么抓大老虎大獅子好不好?”
正在這時,有宮女上前福了一福,道:“見過格格,見過王爺。太妃娘娘找您?!?br/>
這是敬太妃的貼身婢女,清歡認得,但還是心下疑惑,許是有要緊事罷了。
毓寧見狀道:“你先去吧,我陪他一會兒?!?br/>
清歡又交代了云珠守在這里,回到御帳中見敬太妃斜斜地倚在座位上,面露倦容,連忙問道:“娘娘可是哪里不適?”
敬太妃笑著拉過她的手道:“倒也不是,只是這里太吵了些,我如今上了年紀,可受不了這個?!闭f完便在她手上悄悄使了把力。
清歡想到剛才又是鳴禮炮,又是吹號角,自然是有些吵了,便道:“那我送您出去?!?br/>
御帳離轎攆倒還有段路,一路上清歡扶著敬太妃,丫頭內官只遠遠地跟在后面。敬太妃小心地拉著她的手,一直走到遠離塵囂的清靜地方,才道:“其實,我是有些體己話兒想跟你講,平日里你也不甚出來,難得能有這樣的機會。”
清歡自然心里明白,只默默道:“是,娘娘請講?!?br/>
“如果沒記錯的話,過完年,你就十八了。若是旁的格格,早該訂下親事了,可不能這樣耽誤。”
清歡一聽,只沒想到她要說的竟是自己的婚事,忙搪塞道:“我現在不想旁的,只想安安靜靜地將永珅符撫養(yǎng)長大?!?br/>
“我知道你疼這個孩子,可是自己的終身大事,你自個兒也得上心呀?!币娝南吕餆o人,忙壓低聲音道,“前幾日,我有聽到富察福晉在跟太后談論你的婚事?!?br/>
清歡微微錯愕,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富察福晉?”
“是啊,你自個兒的婚事,你不惦記,自有旁人惦記。你是先帝最寵愛的公主,身份自然不比尋常?!闭f完她嘆了口氣道,“我私下里來找你,不過是想,旁人挑還不如你自個兒挑。我在宮中數十年,見多了這樣的事情,不想你再變成別人手里的棋子。所以趁現在皇上還沒有下旨賜婚,你還是有回旋的余地的?!闭f完便輕輕撫了撫她的手,悄聲問道:“小六啊,你心里可有中意的人選?”
清歡心亂如麻,腦海里只不斷地回想著剛剛敬妃說的那句話,皇上還沒有下旨賜婚,你還是有回旋的余地的。
一時間只覺得心如死灰,他會把她嫁給別人嗎?
敬太妃見她面色蒼白,連忙安慰道:“我倒瞧著眼下有一個極為適合的人。你覺得寧郡王如何?剛剛我瞧著你們站在那里說話,倒也是極般配的。寧郡王待永珅好,又是嫡長子,以后勢必世襲裕親王爵位,你若做了裕王福晉,倒也能留在京城里,時時刻刻得你皇兄庇佑。你若是覺得好,我便去回了太后,她定會為你做主的。”
清歡萬萬沒想到她會說出毓寧來,定是他們剛剛談笑太引人側目了,不免羞紅了臉,說道:“娘娘,寧郡王與三哥自幼交好,我一直視他如兄長而已?!?br/>
敬太妃笑道:“傻孩子,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穩(wěn)妥啊?!彼L長地嘆了口氣,“其實不瞞你說,先帝還在時,他也曾暗示過你的婚事。京城里的公子王孫,唯有寧郡王最得寵愛。我想這件事,裕王和福晉也是心里有數,所以才一直遲遲未給寧郡王指婚?!闭f完,她便愛憐地撫了撫她的頭,柔聲道:“先帝他希望你這一生,都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在京城里,活在他的庇佑中?!?br/>
清歡萬萬沒有想到敬妃會說出這些話來,以前從來都沒有人跟她提過,甚至連皇阿瑪也沒有。她一直以為,皇阿瑪會把霽月賜婚給毓寧。俶爾她想起那一晚他緊緊地抓著自己的手,他青白而蒼老的面容,他對弘歷說,此生一定要護你妹妹周。那是他留在這世上的最后一個愿望,而自己是他最放心不下的人。
或許是這里風沙實在太大,清歡只覺得眼眶酸脹得厲害,抬頭卻見敬太妃拿了錦帕拭淚。她真的是有些老了,眼角已經生出細密的皺紋。
“我說的這些話,你好好想一想?;蕦m,不是一個值得留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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