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倆人一同走進電梯,狹小的空間里，兩個人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在事務(wù)所那一層停下，電梯門打開,兩人一前一后離開電梯，就在電梯門要合上的時候,一個穿著工作服的師傅扛著工具包、手里拎著一臺電鉆匆匆忙忙沖著電梯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大喊：“等等，電梯,等門兒！”

    何箴箴順手按了一下暫停鍵，等那位工人師傅匆匆忙忙跑過來，一邊對何箴箴道謝,一邊要進電梯，只是，大約他太著急了，手中的電鉆體積也比較龐大，擦身的時候，那只電鉆的鉆頭竟然在簡芳菲的手背上劃出一道口子，鮮血瞬間泉涌出來，很快順著手背留下來滴答到地上，鮮血在簡芳菲白暫的手背映襯下格外刺目。

    突如其來的意外讓工人師傅嚇傻完全說不出話來。

    何箴箴也愣了一下。

    簡芳菲卻只是淡淡地對工人師傅說了聲“沒事”，說完，用手臂夾著皮包，用另外一只沒有受傷的手從皮包里抽出一個獨立包裝的消毒紙巾，撕開口袋，取出消毒濕巾按在手背上，濃烈刺鼻的酒精和消毒水的味道迅速充斥何箴箴的鼻端。

    何箴箴看著簡芳菲手背上迅速被鮮血滲透的消毒紙巾，心里閃過一絲奇怪，只是不等她再想，簡芳菲已經(jīng)冷淡地拋下一句“我去處理一下傷口”，就率先離開。

    何箴箴愣了一下，看著簡芳菲離開的背影，不知道為什么，總是覺得好像有什么不對勁，但又一時間摸不著頭腦。

    這個時候，一個有些惴惴不安的聲音從她身后傳來：“這，這怎么辦啊……那位小姐沒事吧……”

    何箴箴安撫地對他笑笑：“沒事?！?br/>
    等那位工人師傅帶著忐忑又如釋重負的表情離開，何箴箴也轉(zhuǎn)過頭走進事務(wù)所。

    和前臺的小美女打聲招呼，何箴箴走進設(shè)計部，正要坐回自己的位置，就見梁商路帶著簡芳菲從辦公室出來，隔著設(shè)計部落地的玻璃墻，可以看到梁商路一臉凝重的神色，倒是簡芳菲仍是一副冷淡淡的樣子，用一塊白毛巾手絹壓在手背上，不慌不忙地跟在梁商路身后。

    何箴箴看著梁商路對前臺說了幾句話，就帶著簡芳菲匆匆離開。何箴箴不太確定，剛剛從設(shè)計部經(jīng)過的時候，她好像看到簡芳菲按在手背上的毛巾手絹滲出艷紅的血色……何箴箴有些奇怪，那一下劃得很厲害嗎……簡芳菲好像留了不少血……只是，這個念頭也只在何箴箴腦海里掠了一瞬，便被她拋到了腦后。

    何箴箴走進茶室，一進門就有穿著典雅中式改良旗袍的服務(wù)生走到她面前，低聲而又有禮貌地詢問：“小姐，幾位？”看著她的目光里有不能遮掩的驚艷。

    何箴箴輕聲說：“我與人有約，是一位朱女士?！?br/>
    服務(wù)生一聽她所說，立刻就記起那位不久前到來的優(yōu)雅夫人，她帶著何箴箴穿過茶室里人工搭建的小橋流水，來到一間在喬葉半掩下的和室。

    服務(wù)生替她拉開門，何箴箴看到朱雅嫻正坐在里面，一聽到開門聲，回頭見到她，同何箴箴相似的一雙美目里在一瞬間流露出既驚喜又愧疚、既激動又不安的眼神：“箴箴……”她虛弱地叫了一聲女兒的名字，原本端坐的身體在何箴箴出現(xiàn)的那一個剎那，瞬間直起來，卻因為見到大女兒客氣得宛若陌生人的神情與目光，仿佛被兜頭淋了一盆冷水，立刻膽怯地停下，姿勢維持在向前半傾的樣子僵硬住，停留在那里，似乎不敢再往前，卻也不愿意回退，只能尷尬在半途，用一種仿佛喜悅又仿佛帶點委屈的目光，期待地看著她。

    何箴箴對服務(wù)生點頭致謝后，閃身進到雅座里。

    朱雅嫻看著眼前五年不見，變得更加美麗動人的大女兒，強忍住心中的激動，克制地柔聲問道：“我點了你喜歡的茉莉花茶和山藥糕。”她記得在法國為數(shù)不多的幾次見面，何箴箴喝的都是茉莉花茶，偶爾到事務(wù)所找簡子頤，從與事務(wù)所的員工閑談之間，知道何箴箴同同事一起出去吃飯，讓她點菜的時候，偏愛點山藥糕。

    何箴箴無所謂地點點頭，她對茶沒有特別的偏好，只是因為徐眉好喝茉莉，她跟著喝習(xí)慣了，至于山藥糕，是因為簡子頤喜歡吃，兩人一起吃飯的時候，總愛點上一碟，久而久之，她點習(xí)慣了而已。不過這種事沒有特別說的必要。

    她在沙發(fā)里坐下，開門見山問朱雅嫻：“找我有什么事嗎？”

    朱雅嫻怔怔看著她，千言萬語，卻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說什么呢？說她想她？她實在沒臉這樣說。這幾年，她其實十分不好過。芳菲精神狀態(tài)一直不穩(wěn)定，滿心都是對箴箴的恨意，恨箴箴奪走屬于她的光芒，恨箴箴奪走陸真，恨箴箴奪走簡子頤，恨箴箴奪走她的母愛……在那孩子精神狀態(tài)最差的時候，她甚至已經(jīng)神志混亂到連她這個母親都已經(jīng)沒法辨認出來，卻還是能清清楚楚地說出她恨何箴箴這樣的話。

    當(dāng)芳菲用瘋狂的眼神看著自己，用似哭似笑、癡癡顛顛的語氣，顛三倒四地問自己“媽，我和箴箴，你更愛誰”，當(dāng)她哭倒在自己懷里，心碎欲絕地問自己“為什么大哥眼里只有箴箴？”，當(dāng)她悲痛欲絕地哭喊“要不是箴箴，我不會被輪xxx奸”……

    朱雅嫻看著眼前平靜地喝茶、與自己相似的眉目靜若湖水，沒有一絲波瀾，她的心在滴血……她在心中大聲吶喊，她想說，她愛箴箴，就像愛芳菲一樣愛箴箴，她想說，她想她，日思夜念不曾停止。

    只是，看著眼前的大女兒，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五年，整整五年，她可以解釋，她是因為不放心芳菲；她也可以解釋，她是怕箴箴看陌生人一樣看她的眼神；她還可以解釋更多，只是，她什么都說不出來。

    半晌，她只能苦澀地問最輕描淡寫的客氣話：“什么時候回來的？”

    何箴箴答道：“回來沒多久。”

    “最近好嗎？”

    “挺好的?！?br/>
    接下來，朱雅嫻又問了問何箴箴這幾年在國外的生活和工作，何箴箴有問有答，但卻并不會多說，大部分時候只是簡單地三言兩語答復(fù)朱雅嫻，偶爾朱雅嫻問得深了，何箴箴也不會直接拒絕，隨意地應(yīng)付兩句無關(guān)緊要的，直接轉(zhuǎn)移話題。既不會顯得過分親熱，也不會顯得過分冷淡，既給了朱雅嫻面子，也不會讓她感覺兩人有多親近，簡而言之，就是客氣，非常的客氣，像跟一個只是泛泛之交、并不熟悉的長輩偶然遇見，客套地閑聊幾句。

    何箴箴也確實只是當(dāng)朱雅嫻是個認識的長輩而已，對她而言，朱雅嫻是簡子頤的繼母，和簡子頤關(guān)系不錯，她到底也是簡子頤的女朋友，總不能不給男朋友家人面子，何況，她本來也不是那種會下人面子的人。

    何箴箴對自己的態(tài)度是什么，朱雅嫻心知肚明，她明白，何箴箴只當(dāng)她是個認識的陌生人，對箴箴而言，她的身份不是她的親生母親，而是簡子頤的繼母。

    她忍不住在心中苦笑，如果不是因為自己還有簡子頤繼母的這一層身份，箴箴這孩子怕是連見都不會見自己吧……

    只是，即使知道，她還是忍不住想和何箴箴多坐一會兒。箴箴的話不多，有時候還會婉轉(zhuǎn)含蓄地暗示她一下該結(jié)束會面了，她不是不清楚，但她貪婪地想多看她一眼，多和她待一會兒，多聽她說一會兒話，哪怕她不愿意說話，只是在這里吃東西，能讓她多看一眼，她也是高興的……在法國，她們才只相處了那么短短幾天，然后，整整五年，她沒有見過這孩子了……如果不是為了芳菲……天知道，她有多想箴箴！

    何箴箴本以為與朱雅嫻的會面會很快結(jié)束，畢竟她們也沒什么可聊的，倆人也不熟，和她談簡子頤好像也不合適，談簡芳菲更不合適，談工作，她一來不知道朱雅嫻干什么的，二來對朱雅嫻的工作也不好奇。只是，沒想到朱雅嫻有那么多問題。何箴箴在心中暗暗皺了下眉，不知不覺時間過去，她看著會面的時間已經(jīng)挺長，倆人也明顯沒什么可說的了，但朱雅嫻卻絲毫沒有放她走的意思，從她的生活問到工作，從工作問到旅行，有時候明明就看著她已經(jīng)詞窮了一樣，卻偏還要硬拗著找話題……何必呢……

    只是，對方到底是長輩，她總不好像跟徐眉那樣，有話直說。只能陪著干耗時間。

    只是……她還沒吃午飯呢……肚子餓嗒！

    沒辦法，何箴箴只好專心吃桌子上的茶點。今天，有個給海麗姐當(dāng)助手的新人休病假，海麗姐那邊又趕上要出圖，忙得一塌糊涂，因為她之手快、出圖質(zhì)量高，海麗姐找她幫忙，她一個上午畫圖到現(xiàn)在沒閑著。

    見何箴箴夾著山藥糕一塊又一塊吃得津津有味，朱雅嫻叫來在vip雅室外專門服務(wù)的服務(wù)生：“請把菜單給我?！?br/>
    接過菜單，朱雅嫻遞給何箴箴：“沒吃午飯嗎？這里也提供定食，味道還不錯。”

    本來還不太餓，但這家茶室的山藥糕做得味道確實好吃，何箴箴越吃越愛吃，肚子也跟著叫起來，眼看朱雅嫻沒有散場的準備，何箴箴想著下午還有兩張圖要畫，索性也不客氣，接過菜單翻了翻，點了一道咖喱飯。

    等服務(wù)生帶著點單離開，何箴箴喝口茶，客氣地對朱雅嫻抱歉：“不好意思，我下午還有工作，三點之前必須要回事務(wù)所。”

    她沒有在長輩面前隨意說走就走的習(xí)慣，但也不能老陪著朱雅嫻耗時間，所以，還是說清楚比較好。

    朱雅嫻怔了一下，忽然想到一件事，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你已經(jīng)開始忙泰國的項目了？”

    何箴箴有點驚訝，但還是坦率地說：“不是，是同事急著出圖?！?br/>
    “很忙嗎？你要注意身體。”朱雅嫻擔(dān)憂地上下打量何箴箴，她在國外一呆就是五年，看起來比五年前在法國的時候，瘦了不少。

    何箴箴淡淡道：“謝謝?！?br/>
    “子頤對你好嗎？”

    “挺好的?！?br/>
    “子頤這孩子看著冷漠，其實心很軟，這幾年，他很不容易?！?br/>
    “……哦?！焙误痼鸩恢涝趺椿卮鹚@句話，干脆喝口茶含糊過去。

    看著何箴箴囫圇應(yīng)付的樣子，朱雅嫻輕輕說：“我看得出，子頤的心全撲在了你身上。只是這幾年……家里事情比較多，他又是個孝順孩子，但我看得出，他把你放在了心上?！?br/>
    “……”何箴箴還是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朱雅嫻嘆口氣，悠悠道：“這孩子從小就倔，因為是長子長孫，從小受到嚴格的教育，他習(xí)慣將公事和私事涇渭分明，對長輩又一向尊重，最后只能苦自己。”她下意識想拍拍何箴箴的手背，只是手剛抬起來，想起對面坐的是何箴箴，硬生生將手收了回來，放在桌子下面，握緊，她克制著情緒，輕聲道：“你多體諒他?！?br/>
    “啊，會的，會的。”這句話就很好答了，何箴箴很痛快地答道。

    然后又是一陣沉默，何箴箴不知道朱雅嫻要和自己說什么，朱雅嫻一腔情絲萬縷，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于是，靜靜的雅室里，只有二人無聲喝茶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朱雅嫻仿佛想起什么，強打起精神，笑著對何箴箴問道：

    “我聽子頤說，你最近在看車？”

    “是?！焙误痼痼@訝地看她一眼，最近徐眉剛把上一年投資理財?shù)氖找孓D(zhuǎn)賬給她，錢比她想象的要多了不少。她想著回來之后，出門一直開的都是簡子頤的車子，雖說簡子頤說了讓她想開哪臺就開哪臺，她還是覺得老這樣不是個事兒，還是自己買輛車比較好。剛好徐眉最近考慮換車，倆人最近得空就往4s店跑，沒想到朱雅嫻竟然知道。

    朱雅嫻仿佛終于找到一件可以為何箴箴做的事情，立刻脫口說道：“你喜歡什么車？有看中的了嗎？大的還是小的？美國車還是德國車？跑車還是suv，或者轎車？你喜歡三廂還是兩廂你喜歡哪個牌子？卡宴怎么樣？或者瑪莎拉蒂？還是阿斯頓？”朱雅嫻顯得很興奮，一口氣說了五六個牌子，抬起頭看到何箴箴瞪大眼睛愕然地看著她。

    “……”何箴箴確實很愕然。她當(dāng)她是土豪么？還是當(dāng)她是賣腎的？阿斯頓馬?。俊u心臟都不夠吧？！

    何箴箴囧囧地了朱雅嫻一眼，坦言道：“我只是上下班代步用而已?！庇植皇且M婚慶車隊。

    朱雅嫻頓了一下，仿佛滿心的興奮被潑了一盆冷水，但立刻又想到現(xiàn)在何箴箴在事務(wù)所的級別，雖然她這幾年也算是發(fā)展得很順利，但到底還很年輕，她頓了一下，忽然又想到什么，立刻一副了然的樣子，補充地道：“啊，也是，你這孩子一向隨性，不喜歡張揚，或者，選個稍微普通點的，沃爾沃怎么樣？安全性能比較好，就是樣子比較男性化，顯得笨重，奧迪和寶馬也差不多，或者你喜歡小點的？mini怎么樣？或者甲殼蟲？都比較適合女孩子?！敝煅艐棺灶欁缘卣f道。

    “……”

    “干脆我送你一輛吧！”朱雅嫻忽然說道，說完她更覺得是個好法子，她含笑看著何箴箴：“回頭看你相中那款，我送你一臺?！?br/>
    “不用了。”何箴箴客氣但很直接地拒絕道。

    朱雅嫻一怔，滿腔的興奮像是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她怔怔看著何箴箴。

    何箴箴搖搖頭：“謝謝，但是不用?！彼绣X，雖然買不起豪車，但她買得起車，也不需要豪車。

    朱雅嫻怔怔看著何箴箴，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只能木木地看著何箴箴。

    何箴箴默默地在內(nèi)心無奈了，她看著朱雅嫻，穿著典雅的套裝，面容保養(yǎng)得十分好，或者說，應(yīng)該是物質(zhì)和精神上都被很好地保護和供養(yǎng)著，于是快五十歲的婦人，卻仿佛三十來歲的溫婉秀美，并且在臉上會出現(xiàn)這種仿佛少女一樣怯弱荏苒的神色……似的，少女一樣，不過并不違和，可見，她再嫁之后過得真的相當(dāng)不錯。

    這個時候，雅室的門被輕輕敲了敲，何箴箴說道：“請進。”

    雅室的門被輕輕拉開，服務(wù)生端著飄了濃郁香氣的咖喱飯進來，將餐食放在何箴箴面前，并將配餐的小菜、水果和味增湯放在主餐的周圍后，靜靜地退出了雅室。

    金燦燦的咖喱泛著濃郁醇厚的香味，米飯晶瑩飽滿，令人食指大動。

    何箴箴客氣地同朱雅嫻說了聲“不好意思”，便開始大快朵頤。她已經(jīng)餓壞了。

    朱雅嫻靜靜看著何箴箴吃飯的樣子，像一只俏俏的貓，貪吃又饜足的表情讓人忍不住憐愛萬分，不知不覺心中因為何箴箴那一句客氣疏遠的“謝謝，不用”而愴然失落的情緒慢慢平靜，只恨不得時間就這樣停住，讓她一直看著她，看著她的女兒……

    何箴箴美美地飽餐了一頓，將餐食吃得干干凈凈，才請服務(wù)生撤了碗碟。

    朱雅嫻將一杯重新倒好、微微冒著熱氣的茉莉花茶輕輕推到何箴箴面前：“喝茶?！?br/>
    何箴箴捧著茶杯慢慢地小口輕啜。

    朱雅嫻靜靜看著何箴箴，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地開口問道：“箴箴……”

    “嗯？”

    “我聽說，你這次泰國的項目是和菲菲合作……”

    “是啊?！?br/>
    “……你……別怨菲菲?！敝煅艐沟痛瓜卵劬?，用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語氣，低聲道：“菲菲……菲菲并不是個壞孩子，她只是，只是……”

    只是二百五而已……何箴箴在心里默默地說。

    何箴箴抬手看了看表，已經(jīng)很晚，再不回去，她那兩張圖就算今晚熬通宵也指定要開天窗。

    一口將杯子中剩下的茶水喝光，放下茶杯，同朱雅嫻直截了當(dāng)?shù)卣f：“我做這個項目是因為梁總問我要不要做，我覺得有興趣，就做了。與簡芳菲合作也只是巧合而已，因為對方指定我來設(shè)計、簡芳菲做項目管理。簡太太，我不會和她血濺四方的?！彼┖┑匦Φ?，客氣地對她致歉：“不好意思，我真的不能再呆了，事務(wù)所還有事?！闭f著，她站起身：“如果沒事，我先走了?！?br/>
    朱雅嫻怔怔地看著何箴箴，她不是那個意思，她只是擔(dān)心她們……

    眼看著何箴箴打算離開，朱雅嫻下意識拉住何箴箴的手。

    何箴箴回過頭，驚訝地看著她，看陌生人的目光，讓朱雅嫻的手仿佛被燙了一下，立刻松開了。

    “還有事嗎？”何箴箴客氣地問。

    朱雅嫻遲疑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用一種盡量克制，但還是不小心流露出一絲急切的語氣壓低嗓音問道：“箴箴，可以告訴我你的血型是什么嗎？”

    何箴箴愣了一下，不明白她怎么會想起問這個，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rh-ab型?！?br/>
    朱雅嫻一怔，一瞬間只覺得心中悲喜交集，什么話也說不出來，只能楞在那里。

    何箴箴等了一會兒，不見朱雅嫻在說話，她就當(dāng)朱雅嫻沒事了，她客氣地同她道別，轉(zhuǎn)頭離開。

    在她身后，朱雅嫻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她的背影，看著她消失在轉(zhuǎn)角喬木掩映的青竹小橋上，隱約聽到帶著何箴箴離開的那個年輕的男服務(wù)生正同何箴箴說話。

    “小姐，我可以知道你的手機號碼嗎？”

    “不好意思，我男朋友不讓我把手機號給陌生男孩子。”何箴箴老老實實地回答。

    “……小姐，你真坦白。”

    “哈哈，還行吧?！笔呛误痼鸶尚Φ拇蚬穆曇簟?br/>
    “你長得真漂亮，你男朋友真幸運?！?br/>
    “是吧，是吧，我也這么覺得?！焙误痼鸷裰樒さ?，說完憨憨地笑起來，惹得那名服務(wù)生也開心地笑起來，原本掩飾尷尬的笑聲變得貨真價實。

    “可惜，晚了一步……”

    然后，何箴箴說什么已經(jīng)聽不到，她已經(jīng)出了茶室的大門。

    朱雅嫻低垂下頭，看著緊緊扣在方桌邊緣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指尖已經(jīng)泛白，絲絲縷縷的疼痛從指甲滲透到四肢百骸，她木然地放開手指，流露出一副凄然而絕望的表情，她……什么也沒說，什么也說不出口……

    箴箴、菲菲，菲菲、箴箴……她們都是她的女兒，都是啊……哪一個，她都不想失去，不能失去……

    朱雅嫻狠狠捂住心口，覺得那里仿佛被狠狠掏了一個血淋淋的洞，為什么，她才是罪無可恕的那一個，如果要報應(yīng)，報應(yīng)在她身上就好，為什么要報應(yīng)在菲菲身上？腦海里浮現(xiàn)芳菲巧笑嫣然的身影，朱雅嫻狠狠閉上眼睛，卻止不住淚水洶涌地滾出來，菲菲是無辜的，無辜的??！……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鈴聲連續(xù)不斷地以規(guī)律而單調(diào)的聲音反復(fù)著單一的旋律，好一會兒，一只嫩白秀氣的小手從蓬松的羽絨被里不情愿地鉆出來，到處亂摸了一會兒，摸到床頭柜上的鬧鐘，胡亂地按了一通之后，鈴聲戛然而止。

    小手立刻縮回被子里。

    只是，不過幾秒鐘之后，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過了一會兒，那只秀氣的玉手又從被窩里爬出來，熟門熟路找到鬧鐘，照理胡亂按一通，只是這一次，不論怎樣按，鈴聲仍然堅定地持續(xù)不斷。

    那只手按鈴失敗，有些頹廢地搭在鬧鐘上，似乎在等待什么，好一會兒，鈴聲果然又聽了。這次，那只小手沒有立刻離開鬧鐘，而是仍舊搭在鬧鐘上，然后，幾秒鐘之后，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那只小手飛快遞又按了一次，沒有變化，然后開始在床頭胡亂摸索，很快找到手機，亂按一氣，仍然沒用。

    何箴箴懊惱地掀開被子，暈頭轉(zhuǎn)向地原地坐了好一會兒，才覺得眼前撒野的星星和小鳥總算散開。

    鈴聲還在響……

    何箴箴心不甘情不愿地睜開眼睛，她勉強睜開打架的眼皮，拿起床頭的鬧鐘，看到指針指向的數(shù)字，忍不住在心中呻吟一聲，才剛八點……

    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床上爬起來，胡亂披了件睡衣，掙扎著爬下二樓，走到大門口，一頭頂在墻上，對著對講機睡意難解地問：“誰啊……”這么早跑來吵人補覺……

    “何箴箴，你還沒起?。?！屬蝙蝠的嗎？太陽都曬屁股了！”

    “……梁總?！焙误痼鹌D難地叫了一聲。

    “還不趕緊給我開門？！你想凍死我呀？！”

    何箴箴按下密碼鍵，很快，梁商路就上樓開門進了屋子。

    梁商路一進門，就看到何箴箴坐倒在沙發(fā)里，身上穿著毛茸茸的珊瑚絨睡衣，一臉扎進沙發(fā)，像只貪睡的維尼熊。

    梁商路走過去，用力拍何箴箴的頭，滿意地聽到一聲悶哼，他好笑地看著沙發(fā)里蠕動了蠕動，連伸手摸摸被打痛的后腦勺一下都舍不得的何箴箴，笑道：“懶死你算了！”

    何箴箴把臉埋在沙發(fā)里，好一會兒，才掙扎著，心不甘情不愿地爬起來，睜開惺忪的睡眼，沒精打采地說：“梁總，找我什么事……”

    “熬夜了？”一看何箴箴眼底下的青澀，簡子頤就猜到七八分。

    “嗯?！焙误痼鹄У较ё秩缃?。

    梁商路一邊熟門熟路地走到半開放式廚房，一邊笑道：“那么用功？接私活了？”因為何箴箴剛從歐洲回來，又馬上要進泰國的項目組，所以，他就沒安排什么活給她，那她這樣累就奇怪了。

    他從冰箱里拿出幾樣水果和蔬菜，熟練地在流理臺的水池子里沖洗，然后削皮、切塊，放進榨汁機里，很快炸出一杯新鮮的綜合果蔬汁，他倒進玻璃杯里，拿給何箴箴：“提提神?！?br/>
    何箴箴接過去，灌蟋蟀一樣一口氣喝了大半杯，才長長出一口氣，她站起來，對梁商路說道：“我去洗把臉。”說完，丟下梁商路直上二樓。

    梁商路看著何箴箴垂頭垮肩、沒精打采地上樓，自己就舒服地坐在客廳的沙發(fā)里。

    十幾分鐘后，就見何箴箴又從樓上下來，已經(jīng)換了一身墨藍色的天鵝絨帽衫和直筒運動褲，頭上的短發(fā)還仿佛滲透著水汽。

    她慢吞吞地走到梁商路面前：“梁總，找我什么事？”

    梁商路用下巴對她比比，看著她在自己斜對面的單人沙發(fā)位里坐下，他似笑非笑地看著何箴箴雖然精神了，但眼底還是留著淡淡青影的小臉：“干嘛了？熬那么累?！?br/>
    因為睡眠嚴重不足的緣故，何箴箴的嗓音有些沙啞，她慢吞吞道：“畫圖?！?br/>
    “春宮圖？”梁商路沒什么誠意地笑。

    何箴箴頓了一下，老老實實地回答道：“海麗姐的圖紙?！弊蛱焖o趕慢趕，熬了大半宿，總算把那幾張圖紙畫完，等上傳到公司服務(wù)器，已經(jīng)凌晨四點多快五點了。

    梁商路挑挑眉：“她拉你去做救火隊了？”怨不得下班的時候，海麗自信滿滿，說明天的圖紙準能按時出現(xiàn)在客戶桌上。

    何箴箴搖搖頭：“沒有，就是幫個忙而已?！?br/>
    梁商路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帶你吃早飯去？”睡成這樣，肯定沒吃早飯。

    “不用了，陳嫂每天早上都會過來做早飯?！标惿┟刻於紩^來除了替簡子頤的公寓打掃衛(wèi)生，也會替他們做一日三餐。因為知道他們忙起來作息不定，陳嫂通常做好飯，就放在鍋里燜著。就算簡子頤出差了，因為知道她在，也會每天定時準時過來。

    “no,no,no.今天不行了?！绷荷搪钒咽稚斐鰜?，用食指搖來搖去：“陳嫂今天臨時有事兒，她兒子的媳婦今天發(fā)動了，已經(jīng)送去婦產(chǎn)醫(yī)院，她跟著過去了?！?br/>
    何箴箴驚訝地睜大眼睛：“發(fā)動啦？不是說還有十幾天才是預(yù)產(chǎn)期？”陳嫂的兒媳婦懷孕九個多月，預(yù)產(chǎn)期說話就到了。

    “沒有，突然發(fā)動的。”梁商路說道。

    “哦。……你怎么知道的？”何箴箴疑惑地看著梁商路。

    梁商路似笑非笑第看著她：“子頤說的?！?br/>
    “……”什么情況？！簡子頤在美國呢！

    看著何箴箴困惑暈暈的表情，仿佛正遲鈍地轉(zhuǎn)動著腦袋，試圖理解消化他話里的意思。

    梁商路笑笑，不再和她兜圈子逗弄她，解釋道：“陳嫂沒有你的電話，就給簡子頤打了個電話?！?br/>
    “哦?！?br/>
    “不問然后？”梁商路挑挑眉。

    “……然后？”何箴箴遲疑地跟一句。

    梁商路笑道：“簡子頤怕沒人做飯，你會餓著，大清早打電話，讓我?guī)闳コ栽顼??！?br/>
    梁商路沖何箴箴擠擠眼：“羨煞旁人。”

    何箴箴裝作沒聽懂，若無其事地問道：“那我們等下去吃什么？”

    梁商路攤攤手：“聽你的?！?br/>
    何箴箴一本正經(jīng)地認真想了想：“樓下有一家粥店，我們?nèi)ズ戎嗪貌缓?？”那家店的皮蛋瘦肉粥超級好喝，料足、味鮮、火候足、價格又便宜。

    “ok?！绷荷搪放e起手，表示一切聽女士的。

    何箴箴簡單地收拾了一下，拿了手機、門鑰匙和小錢袋，跟著梁商路一同下樓。在小區(qū)不遠的一家古色古香的小店里，兩個人找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因為已經(jīng)快九點，過了吃早飯的高峰期，小店里人不多。

    兩人點了兩份皮蛋瘦肉粥，梁商路又根據(jù)何箴箴的推薦，點了一籠鮮肉小湯包、一籠燒麥和一碟蘿卜糕。

    很快，餐食送上來，梁商路迫不及待地夾了一顆湯包，鮮美的湯汁、絕佳味道的餡料，讓梁商路一邊呼著燙一邊連著吃了好幾顆。何箴箴則陶醉在皮蛋瘦肉粥鮮甜的美味里。

    兩人也顧不上說話，埋頭專心吃飯，等吃了五六分飽之后，何箴箴喘口氣，見梁商路的速度也慢下來，她才夾了一塊蘿卜糕，慢慢吃著，問梁商路：“找我有什么事兒？”

    “不是跟你說了，簡子頤怕你餓著，讓我?guī)愠鰜沓栽顼??！?br/>
    何箴箴咽下蘿卜糕，慢吞吞地說：“我不信?！?br/>
    梁商路挑挑眉：“你猜唄?！?br/>
    “……我不知道?！焙误痼鹄侠蠈崒嵉鼗卮稹?br/>
    梁商路用很無聊的眼神看她一眼：“跟簡子頤呆久了，你連幽默細胞都沒有了?！?br/>
    “……”何箴箴眼觀鼻、鼻觀心，專心致志地默默吃蘿卜糕。

    梁商路似笑非笑看她一眼，不再逗她：“泰國的傅先生因為生意，今天過來內(nèi)地，聽說你已經(jīng)從歐洲回國了，他打電話過來，問能不能見見你。我想著，不如讓你們趁著這個機會先見一面?！?br/>
    何箴箴疑惑地看著他。

    梁商路解釋道：“他好像挺欣賞你的，我和他接觸過幾次，言談中，感覺他對你這幾年的作品相當(dāng)了解。所以，可能想見見你吧。你呢，提前見見他也沒壞處。多了解了解他，對你做項目有益。而且，若通過實際接觸，能讓他對你加深好感，后面你的項目做起來也會比較容易?！?br/>
    “……ok，我明白?！焙误痼馃o所謂地聳聳肩，這種事不奇怪。設(shè)計這種東西，是很自我的，客戶的需求很自我，設(shè)計師的創(chuàng)意也很自我，最關(guān)鍵的其實就是客戶和設(shè)計師的風(fēng)格是不是能夠統(tǒng)一。而互相對彼此的好印象，則可以讓這種風(fēng)格與創(chuàng)意的溝通過程變得更加順暢一些。

    兩人吃過飯，梁商路結(jié)了賬，一同回了簡子頤公寓。

    讓梁商路在客廳稍坐，何箴箴回臥室里，重新?lián)Q了衣服，才下樓。

    何箴箴下樓的時候，梁商路正在翻沙發(fā)夾角矮柜上的一本書，是馬克李維的《七日之戀》，他記得前幾天經(jīng)過設(shè)計部，正好聽到何箴箴和海麗幾個女設(shè)計師討論這本書，似乎都贊不絕口。

    他看著書籍外封上的宣傳語，寫得深情款款、優(yōu)美細膩，忍不住好奇，到底何箴箴喜歡什么風(fēng)格的，就隨手翻了翻，沒翻兩頁，就聽樓梯傳來動靜，他抬起頭，看到從樓梯上走下來的何箴箴，微微一怔。

    何箴箴穿了一條寶藍色連身羊絨裙，襯得她膚如蜜脂、眼如星辰，熠熠璀璨，腳上半跟的中筒長靴將她修長的腿襯得更加筆直秀美，一頭軟軟的短發(fā)，剛回國的時候還有些長，這幾天大概她重新去修剪打理過，又恢復(fù)和多年前一樣的服帖，只是，比過去在嬌憨俏麗中，稍微似乎多了點嫵媚溫婉，若隱若現(xiàn)著……何箴箴，她變得更加美麗了。

    “梁總？”

    憨憨的又帶點困惑的聲音打斷梁商路的思緒，梁商路回過神，隨手撥亂何箴箴的短發(fā)：“叫師兄?！?br/>
    “哦?！?br/>
    “穿得挺漂亮的嘛！”梁商路不吝嗇地贊美。

    何箴箴不好意思地笑笑：“見客戶嘛。總得留個好印象?！?br/>
    梁商路想起初見何箴箴，雖不是見客戶，卻是面試，她只穿了簡單的襯衫和牛仔褲，仍然明艷動人得讓人只一眼就忍不住怦然心動……梁商路立刻收斂心神。

    他領(lǐng)著何箴箴一同走到門口，出門前，接過何箴箴臂彎里挽著的淺色羊絨大衣，紳士地協(xié)助她穿好，兩人一同離開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