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似是故人來
長安的人漸漸多了,原本荒蕪地走上好幾十里也見不到一個活物的街道,慢慢地有了復(fù)蘇的跡象。
這些年的戰(zhàn)爭在關(guān)中一帶留下的傷口太深,清點下來,大多數(shù)的城池人都是十室九空,堂堂一個舊時帝都長安,只有居民十萬戶。
長安比之更不如,不到八萬。
然而光是拱衛(wèi)一個長安城,至少需要精兵三萬。
沒有人,就招不到兵,就算招到了,也養(yǎng)不起這么龐大的軍隊。
將面前厚厚的小山一樣的文書推開,蕭若揉了揉額頭,看見窗外已經(jīng)黑透的天色,總算明深刻理解了術(shù)業(yè)有專攻這句話。
這些庶務(wù)在賈詡手下就能被輕易地解決,好像不費吹灰之力一般,曹操手下的荀彧也是個中高手,曹操不在的時候,整個兗豫二州龐大而盤根錯節(jié)的軍事內(nèi)務(wù)能毫無偏差的繼續(xù)運行,很大部分都要歸功于荀彧這個尚書令。
然而這些當(dāng)初看著輕松的事一落到自己的頭上,才切切實實地明白創(chuàng)業(yè)容易守業(yè)難是怎么一回事。
想當(dāng)初黃巾起義的時候,也曾經(jīng)所向披靡,逼得東漢王朝搖搖欲墜。
但是事實證明光是用暴力是平不了亂的,黃巾黨打一個地丟一個地就是最佳的前車之鑒。
想到這里,蕭若揉著額頭的手停了下來,望著外面已經(jīng)暗下來的天色,嘆了口氣。
要是賈詡在就好了。
雖然已經(jīng)以涼州刺史的名義設(shè)立了龐大的庶務(wù)文官,但是這些人做的事就是將各種資料集中起來,然后等著她裁決。
從財政到農(nóng)務(wù)軍務(wù),就連軍屯內(nèi)設(shè)幾個倉庫,設(shè)在水陽都有好幾種方案,這些細小的地方看似不起眼,但一個不妥當(dāng),就連鎖影響下去,后患無窮。
不得不反復(fù)查詢確認(rèn),細細斟酌,還要確認(rèn)好時機下決定。
偏偏現(xiàn)在連一個信得過幫忙裁決的人都沒有……
雖有意選拔人才,名單看過了,大多都是寒門出身來混一口飯吃的,不會很差,但是也沒有出眾的。
“這些是自然的,你沒有家世沒有門第,前不久還被天下諸侯討伐,即便是朝廷封的涼州刺史,也不會有人才前來投靠?!?br/>
馬超雖然說話直了點,但現(xiàn)狀就是這樣。
不管是長成的,還是正長成中的人才,似乎全部都躲了起來,就算她知道名字也一個都找不到。
原因就是她的名望極度缺乏……
那些有傲氣傲骨的文人武將似乎都判定了“此子必亡”的結(jié)局,把她劃入黃巾黨一類的亂賊,沒有一個肯來共亡,靜默地躲藏起來冷眼看這個所謂的“涼州刺史”在時局的更替中如忽然登場般悄然退場。
天下人眼中,一個無門第無根基無門閥的女刺史橫空出世就是一個意外。
雖然不如袁術(shù)稱帝那個笑話這么滑稽……但是也只能換來世家門閥的一哂置之,甚至不當(dāng)這是一個正統(tǒng)的割據(jù)勢力來考慮。
這樣的矛盾在奪下了有帝王之輿之稱的關(guān)中沃野之后,變得格外尖銳起來。
……
腦袋里越來越亂,蕭若索性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天外夜幕里是一彎新月。
幾乎照耀不到任何東西……
從此處往外,長安城千千寂靜的宅院都沉默著,沒有了戰(zhàn)火,更安靜得像是死城一樣。
完全看不出就在兩百年之前這里曾經(jīng)擁有過天下最盛大的繁華。
“使君還未睡?”
似乎是守在外面的侍衛(wèi)問了一聲。
“嗯?!彼龖?yīng)著,索性走過兩步推開了門。
這里是靈帝時期外戚何氏的一處宅院,在長安城中算保護得好的了,庭院中兩顆大叔亭亭如蓋,藤蔓逶迤,微風(fēng)吹著落葉蕭蕭而下,秋意已深。
背后的侍衛(wèi)很快奉上來厚重的披風(fēng),蕭若便就這披風(fēng)蓋著肩膀,緩緩在臺階上坐下來。
“還是沒有消息嗎?”她輕聲問。
身后那人猶豫了一下:“使君說的是……”
“華佗。”
“沒有?!被卮鸬穆曇舻土讼氯ィ骸皩傧滤驯榱苏麄€長安都沒有找到?!?br/>
蕭若眉間籠上了一層陰云,緊緊抿著唇,握著披風(fēng)的手指下意識地收攏……“再找?!?br/>
“是?!?br/>
那人答,隔了片刻,又輕聲地詢問道:“有……徐州的消息?!?br/>
蕭若扶在門邊的手不可察覺地抓緊,抬眼看著那守衛(wèi),目光奇怪:“是存是亡?”
那樣的目光好像投過他看著誰,寂靜而幽深,含著一絲淡淡的不可察覺的笑意,這讓守衛(wèi)覺得芒刺在背:“存……”遲疑著答完,又道:“只是……徐州和劉備聯(lián)手了……”
蕭若眼里閃過詫異之色……
“袁紹似乎也有意加入二人,共討曹公。”
徐榮有劉備袁紹結(jié)盟?
似乎有什么抓著心臟狠狠往下一拽……心底泛起來的隱隱約約的不安。
“這傻子……”不經(jīng)意間喃喃出口,驚訝得她自己呼吸都停了一下,不禁凜然,放緩呼吸慢慢清理著腦海里繁雜的事,漸漸像有一只手慢慢壓下了心底翻涌的浪潮……
“主公?”
直到那侍從喚了好幾聲,蕭若才反應(yīng)過來。
“主公不……”這些守衛(wèi),除了劉鈺之外,都是到了長安以后換的,似乎對尊一個女子為主還是有心里障礙,吞吞吐吐地喊完了,就問:“不出兵助曹公嗎?”
蕭若低了頭,想了想,再抬起頭看他:“你叫什么名字。”
“屬下羅澤?!蹦鞘匦l(wèi)眼神微微一亮。
“羅澤……”蕭若重復(fù)了一遍:“親兵隊率?”
“是”
“那……”蕭若停了停,定定地問:“這是你該問的問題嗎?”
這突如其來的反問讓那人面色一白……
意識到說錯了話,手足無措了一會兒,才想起跪下求饒:“主……主公恕罪。”
原本就要招手讓他起來,忽看到守在另一邊的劉鈺投過來的目光,蕭若頓了一下,淡淡道:“自己去領(lǐng)三十軍棍。”
……
等那人走了,劉鈺方苦苦一笑道:“我兵權(quán)盡釋,現(xiàn)在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親兵,姑娘隨時可以殺了我,又何必殺雞儆猴?!?br/>
“就是因為儆晚了,現(xiàn)在給你補上?!笔捜袅⑵鹕韥?。
劉鈺也笑了,緩緩地道:“我曾聽聞,古時韓昭侯喝醉了酒,便和衣而睡。掌管冠冕的侍從怕君主受涼,就取了一件衣服披在他的身上。昭侯一覺醒來,見身上披著衣服,心里很是高興,便問左右是誰做的,左右回答說是典冠侍從。韓昭侯聽了,卻下令將典衣和典冠的兩個侍從都予以處罰。處罰典衣人,是因為他失職;處罰典冠人,是因為他超越了職守?!闭f到此處,他回過頭去看蕭若,笑道:“想來昭侯并非不怕寒,而是認(rèn)為侵官之害更甚于寒……”
蕭若一動也不動,靜靜地聽他繼續(xù)說。
劉鈺話卻似乎完了,沉默片刻以后道:“姑娘早些如此,也不至劉鈺當(dāng)日之禍了。”
見他表情并非諷刺,而是誠摯地建議,蕭若也不不再看他,轉(zhuǎn)過頭,低聲說了一句:“你讀的書不少,怪我當(dāng)初沒有好好用你。”
劉鈺怔了一怔,不知因著月光還是別的什么,眼前忽地模糊了一下。
“姑娘一向只看重徐將軍和楊含的?!眲⑩曒p輕地道。
“說什么傻話呢。”蕭若不禁失笑,卻不再言語了,沒有半點要解釋的意思。
劉鈺也怔了,忽然前所未有里了解到,信任這種東西,在她這里,只能失去一次。
接下來的,永永遠遠的,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
親兵雖然無權(quán)過問,但是同樣的一句話,從馬超口里問出來,蕭若就不得不回答了。
似乎因為馬騰的生死不知而有些焦慮,馬超問這句話時眉頭微微蹙著:“我父親是否在曹操手中?主……”停了一下,面色有些不自然,環(huán)顧左右除了他以外沒有重要的人在場,便不叫了:“你要出兵助曹操破敵嗎?”
“出啊?!笔捜粝胍矝]想就回答了,唇亡齒寒,出兵只是早晚的事。
只是不知為何,聽到徐榮和劉備聯(lián)手之前,她還想趁機要挾曹操幾個條件再說,此刻卻有一個強烈的感覺,要立即派兵過去,事態(tài)已經(jīng)開始朝她沒想到得方向發(fā)展了……
即便是還不知道該怎么面對新多出來的兩個敵手。
諸侯中最強大的袁紹……
還有諸侯之中,曾經(jīng)最不可能是敵手的徐榮。
……
蕭若次日派了馬超率步騎混合隊一萬駐往許昌。
附上一張給曹操的回信:“已派馬超南下?!弊约豪^續(xù)躲在長安建內(nèi)政……
曹操對此舉不滿,幾天以后,第四封信到了——
“美人不親至而使小兒來,孤憾之深也?!?br/>
看著這封信,蕭若表情微僵。
怕她脫出控制,還擺出一副對馬超失望的樣子,而且口氣越來越不像樣。
提筆想了半天,終究還是不知道怎么回,沒有落下一字,把信收到了一邊。
只是馬超走了以后,另一件事就逼到的眼前……剿匪,他以前干的事擱了下來。
這件事原本可以請夏侯敦或者是樂進代勞,但是蕭若并不打算給他們二人任何一個可以在她的軍中樹立威信的機會,自己的大將出了馬超只有一個范寧可用,這人以前是徐榮在堳城之時親自提拔的,擅長統(tǒng)籌大軍,用兵少了幾分奇詭,坐鎮(zhèn)大軍倒是可行,剿些作亂的胡人馬賊,有點為難他了。
而西面的羌胡一直不安分,在韓遂逃到羌地之后,更是以為關(guān)中有機可趁,不亂地南下滋擾,弄得剛安定下來的民心又惶惶起來。
一面為了自己的名聲著想,再為了給屯田制的推行一個安寧的環(huán)境。
蕭若不得不暫時將內(nèi)政擱一擱,領(lǐng)三千驃騎北上,一路從長安城出去,只是到了受滋擾最多的安定一帶,安定太守出來迎接的時候,卻表情怪異異常。
“這是怎么回事……”
城樓一帶往西看去,天地靜寂,炊煙裊裊,草原上倒是有不少馬和羊,慢慢走著吃著草,最不和諧的地方倒是自己剛帶來的那三千驃騎的扎營之地。
蕭若目光里帶著疑問,看向那太守……
粗衣素服,看起來清廉,舉止儒雅,卻不像是擅長帶兵剿匪的人。
“回刺史……”太守沉默了一下,緩緩地道:“我也深覺怪異,上月尚有寫羌胡南竄,燒殺搶虐,集安定大軍,尚且棘手萬分,這個月卻忽然太平了……一個胡人都未曾見到。”
“……”
蕭若沉默了一下,再看他:“……是不是羌胡內(nèi)部出現(xiàn)了什么內(nèi)斗?”
“屬下也派人查過……”太守蹙著眉,想了想,還是道:“非是,羌胡都說,我等在北面設(shè)有營據(jù),不得南進……可是……屬下并無多的軍隊可設(shè)營地啊……”
……
有別人的軍隊在這里駐扎了?
一想到這個可能,蕭若心里便微微一凜……如果以剿匪為基,不僅可以慢慢壯大實力,還能贏得百姓擁戴。
思及此,便決定查個明白,當(dāng)下命大軍駐扎原地,未免打草驚蛇,自己只帶了羅澤在內(nèi)的不到五六個人,再往北面去。
打馬走了略半日,眼前視野忽然被幾座高山阻擋,于一路而來的草原不同。
依著山,緩緩地附著一路的房屋……十分小的一個村落。
“這座山再往西,便是羌胡的地盤了?!?br/>
羅澤道。
蕭若目光移向村落外面幾個放羊的孩童,心里暗暗納罕……都和羌胡擱這么近了,還是那么太平?
看見前方不遠處一個小孩拿著牧笛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正好奇地看著他們,蕭若便下了馬,往那邊走了幾步,在小孩的身邊蹲下身,問道:“你知道從這里往西怎么到胡人的地方嗎?”
“你要去?”那小孩的眼睛黑黑圓圓的,一動不動地盯著她:“去不得,胡人要吃人的?!?br/>
“我們要做買賣啊……”蕭若指了指身后幾個騎在馬上的人,又對他道:“而且這里沒看見什么胡人啊?!?br/>
小孩忙擺手道:“過了那座山,天兵就不來了,去不得……”
一連連說了好幾個去不得,蕭若注意到他話中的“天兵”兩字,怔了怔,問道:“哪里來的天兵?”
“諾……”小孩朝著東北面一座坡度稍稍緩一些的山峰努了努嘴:“白色盔甲的天兵,可威風(fēng)了。”
白色……
“都騎著好壯的白馬?!毙『⑸焓衷诿媲氨葎?,差點從坐著的那塊石頭上掉了下來。
蕭若忙扶住他。
心里的疑云卻更深,朝著他笑了笑:“那只能去求天兵了?!?br/>
說完便回身上了馬……“主公,白衣白馬。”羅澤似乎也聽到了,聲音繃緊。
“你也知道?”蕭若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吃不準(zhǔn)”羅澤道:“只是最有名的是……”
蕭若點點頭,示意他不必再說了,朝著東北面得那座山撥轉(zhuǎn)過馬頭,深深看了一眼,策馬往回。
“為何不去查查?”
羅澤見她往回,不由得急了。
“帶兵再來?!?br/>
蕭若答。
……
然而剛轉(zhuǎn)了馬頭,卻聽見一陣轟隆聲響,那座山峰好像是雷鳴響于其中……一聲號角朝著北方吹響。
幾個放羊的小孩聽到了,立馬羊也不管,就拔腿朝著村里跑。
方才和蕭若說話那個,先跑過來幾步,神色驚慌地說:“胡人來了,你們快走罷”說完便忙著去趕羊群了。
羅澤面色一變,朝著蕭若看去。
蕭若怔了一下,打馬轉(zhuǎn)身,指了指村落:“來不及了,去躲躲?!?br/>
所有人都迅速躲到了村里,忽聽到村頭一陣喧囂嘈雜之聲,一隊拿著彎刀的胡人發(fā)了瘋一樣沖進來,朝著村前得那群羊跑去。
已經(jīng)奔到了村里,回頭看那個小孩竟然還在趕羊,小小的身軀眼看就要被胡人的隊伍淹沒,蕭若心里一緊,想也不想就策馬而出,馬用最快的速度越過小河,馳向草原,在要接近那小孩的時候,最當(dāng)先的一個胡人似乎看見了她,歡聲一叫,彎刀就擲了出來,朝著馬的前足砍去。
蕭若沒剎住馬,馬馬朝前狠狠一跪,帶著她身體往前一翻……情急之中也只得順勢滾下來,抱著那個早已面如土色癱在地上的小孩,滾了好幾圈才勉強卸去了力道,平復(fù)一下喘息,才抬起頭,一柄彎刀已經(jīng)襲到了眼前。
呼吸一滯。
雖然好幾年都在戰(zhàn)場里磕磕碰碰地過來了,但是離一柄落下來的刀這么近還是第一次。
血液的流動似乎瞬間都停滯了,似乎能看清每一寸刀鋒的細微逼近。
幾乎要想,居然要陰溝翻船喪身這里,沒來由覺得一陣荒誕,甚至好笑……
懷里的孩子還在發(fā)抖……看來是要和她死在一處了。
可惜……她甚至,未能好好抱一抱那個孩子……
……
然而就在這個念頭掠過的下一刻,一柄銀色的槍橫了出來,不偏不倚地x入了那柄刀和她的脖頸之間的空當(dāng),似乎漫然刺來,卻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令那彎刀再不能近一寸。
蕭若抬眼,烈日傾瀉而下,眼睛被銀色的光耀著,什么也看不清。
只聽到耳邊傳來一聲淡淡的:“抱著孩子走。”
……
閉上眼再抱著那孩子滾了一圈,讓開位置,面前的人便搏斗起來。
忍著腿上的疼痛站起身來,幾個親兵都已經(jīng)馳到了眼前……無一步被嚇得面色蒼白,羅澤出聲的時候更是連著顫抖:“主主公為何如此魯莽?”
蕭若暫時還說不出話來,平復(fù)了一下心跳,搖搖頭指了指遠處的村落。
他們立即示意,兩人下馬,其中一個抱著小孩立刻,另一個扶著蕭若上馬,牽著馬迅速退到河對岸的村落。
等安頓好已經(jīng)渾身顫抖說不出話來的小孩之后,回頭看,山下的草原上,白衣的“天兵”已經(jīng)將這隊胡人收拾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