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微道院,湖心島。
滴水湖通往湖心島上只有一條神道,以昆山子玉鋪制而成。神道盡頭老松一株,濃陰覆島,人面俱綠。因為湖心島四周布下的陣法,使得往來修士無法御劍或使用法器飛行,只好老老實實地一路沿著神道走向圣賢殿。
寇千以為自己來的足夠早,卻看到神道盡頭三十六道階梯之上,赫然立著伯一舍。他愣了愣,沒想到懶散如伯一舍也有這樣一面,在臺階之下恭敬地揖手問好,才邁步往上走去。
伯一舍點頭,他是特意來此等寇千的,因為昨夜從桔中仙那里收到一些不好的消息,神色之中有些憂慮。待寇千來到身旁,他才開口道:“今日張榜,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道書大試雖然是選拔有天賦的考生進(jìn)入清明殿習(xí)得符箓大法,它的監(jiān)察機(jī)制卻掌握在太清天域館鑒官手中,如果帝君協(xié)同云鏡十八司執(zhí)意阻撓寇千尋找出路,那么,他確實不會有出路可走。
寇千明白其中的意味,點了點頭,想到醉道人已經(jīng)將自己收為親傳,正欲將這個消息告知伯一舍,對方躊躇著又開口了:“也許,李長庚會帶來一份委任書,若是道書大試沒有結(jié)果……那便接受吧?!?br/>
寇千眼中疑云升起,他毫不掩飾地把這份不解傳達(dá)給伯一舍,立刻收到了回應(yīng)。
他似乎早已準(zhǔn)備好了這套說辭。
“萬物之中,如鱗蟲有金魚,羽蟲有紫燕,都可以算得上是動物中的神仙。它們的生存智慧之處,正如第五泱辰避難于太極門內(nèi),屬于一種處事之道。修道者,自然還是要修一份入世的心意?!?br/>
伯一舍的話說得非常隱晦,寇千顫動著眼睫卻笑了。
第五泱辰是個奇人。
他一身罪責(zé)早已無法細(xì)表,歸總起來便是因為他曾經(jīng)勾結(jié)魔族,令整個修道界以之為恥。他的修為并不如何出彩,反而憑借一身陰陽五行生克制化的數(shù)理,博得了箜竹統(tǒng)治者的認(rèn)可維護(hù),自此深居太極殿之中,免受修士之害。
柴浮生對此人的評價十分之高:“天文歷譜、蓍龜形法、五行雜占之列,第五泱辰獨占七斗?!?br/>
這位第五先生性情十分桀驁,出言可惡,也是促成寇千笑出來的原因。他住入太極殿之后曾說:宮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嵩廬之下。
這一句話,幾乎把避于山野之中的修道者嘲諷個遍,實在有些狂傲。
想到這里,寇千將視線投著前方神道,學(xué)生們?nèi)宄扇和膷u趕赴而來。他彎起嘴角笑道:“伯先生應(yīng)該清楚,金魚之所以免于湯鑊,源于其色勝而味苦。若是色勝味更鮮的長生酒,這條道如何能成立?”
伯一舍猛地轉(zhuǎn)過臉,掩飾不住眼中的震驚。他想到了很多事情,從十六年之前那場諸界之戰(zhàn)細(xì)細(xì)回憶起來,不敢放過一個細(xì)節(jié)。然后,他想到了寇楓客的神秘生還,想到了面前少年的年齡,面容變得十分難看。
“他…怎么敢…”伯一舍沒有說完,卻仿佛一切都已經(jīng)說了出來。
寇千轉(zhuǎn)過身面對伯一舍,初升的朝陽映在他的雙眸之中,熠熠生輝。他沒有出聲,只是鄭重又標(biāo)準(zhǔn)地深揖行禮,伯一舍便感到心頭一震。這是一種不容抗拒的感恩,其中充斥著會讓對手后悔的自信。
這種自信,似乎來源于少年對生的熱愛。
伯一舍沉默了,他覺得此時語言都是貧乏的,只是點頭,拍著寇千的肩頭,似乎就這樣把滿懷希冀傳達(dá)給少年。
心意已到,再無需語言。
“喲,你們倆在這觀日呢?”盧非的聲音恰時響起,寇千轉(zhuǎn)身,看到滴水湖上一葉扁舟,昆侖飛白賣力地劃槳,兩位小魔王悠閑地坐在船中品茶游湖。
關(guān)鍵是,這個黝黑的少年并沒有任何不滿,反而一臉興奮。
“你……沒劃過船嗎?”寇千難得起了好奇心問道。
昆侖飛白一面控制力道,一臉歡愉喊道:“向林之邑昆侖一脈,都是被差遣去十萬大山趕山挖藥材的,哪里有工夫接觸這些?!?br/>
寇千默然,盧非卻剝開水晶葡萄邊吃邊感嘆:“沒見過世面的孩子,以后我們罩著你,想怎么劃船怎么劃!”
盧非說的大義凌然,完全不顧寇千和伯一舍翻起的白眼,反倒是石天外不好意思地咳了兩聲轉(zhuǎn)過臉去,覺得跟這哥們呆一起真是丟人丟到家了。
偏偏昆侖飛白把這個提議當(dāng)真了,搖頭道:“不行,我還得向寇千討學(xué)修煉法門呢,恐怕要辜負(fù)你的好意了?!?br/>
……
盧非沉默半晌,放下手中的瓜子,鄭重攬過昆侖飛白的肩頭道:“你這榆木,我罩定你了?!?br/>
少年們嘻嘻哈哈,插科打諢中迎來了各界考生的匯聚。
——————————————
一片嘈雜的議論聲中,有人遠(yuǎn)遠(yuǎn)看到太清神將帶兩列玄衫鑒官從神道奔赴而來。
李長庚雙手捧著的不是一張榜單,而是一支筆。這是道書大試張榜神筆,是容家一位頂級煉器師的手筆,其實這筆本身并沒有什么大用途,主要用附著的法力光華大顯威風(fēng)。
李長庚的步伐不急不緩,眾人期盼的眼神并沒有放在眼中,因為他看到了人群之中的寇千。這讓他想到了收在百應(yīng)囊中的那張委任書。
這是帝君的意思,當(dāng)然,更是師父謝桐君的意思。
他們還是要把這個少年捏在手中。
李長庚無奈的皺了皺眉頭,他越來越看不懂這兩位到底所謀為何,只是有些為少年嘆惋,于是不自覺地放慢了步伐。
神道通往圣賢殿的路程不算短,李長庚就要走到三十六道圣潔階之下時,卻聽到云層之上傳來一聲鶴唳,聲聞于天。
李長庚抬起了頭,于是,所有人都抬起了腦袋仰望。
仙鶴落地,丹頂細(xì)喙,步態(tài)極為高雅。它看到了李長庚,歪歪腦袋再三確認(rèn),啄下頸上掛著的鈴鐺交到長庚手中,漫步至一邊等候。
李長庚心驚,他已經(jīng)認(rèn)出了這只鶴。這是秘箓閣柴浮生的愛寵,名為折紙,是當(dāng)世冠絕的一品鶴。他不敢再耽擱,根據(jù)以往的經(jīng)驗,靈識探入解開了這個簡單的術(shù)法。
鈴聲清脆,整個湖心島突然炸開了鍋,這是秘箓閣獨有的鈴音,這種躁動一瞬間沉寂下來,沒有人不在意柴浮生帶來了什么消息。
銀鈴浮至半空,展開一卷虛幻的卷軸,隨之傳來柴浮生蒼老平和的聲音:“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盧非的氣血在上涌,很多考生也是如此。嘈雜的大殿前瞬間安靜下來。
這是浮生六榜的筑榜詞!
————————————
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