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母女離開后，李峻沉聲地問道:“杜麟，到底出了什么事？范家為何要扣留裴松華和茍遠(yuǎn)？是大成官兵抓的人嗎？”

    明面上，裴松華一直都是以平陽裴家的身份在行商與坐賈，各州郡的繁華之地皆有裴家的商鋪，買賣之人和相熟的官府中人也都知曉裴松華是大東家，而茍遠(yuǎn)則是打理這些生意的大掌柜。

    實際上，裴松華官屬梁州府，任度支都尉一職。

    他和茍遠(yuǎn)通過生意的逐步發(fā)展，在賺取大量銀錢的同時，還通過各處的掌柜與核心人員編織了一張極為精妙的情報網(wǎng)，為武威軍在了解各方軍情上提供了有力的支持。

    一直以來，李峻從沒有對大成軍放松警戒，而且一直都為徹底滅掉大成國做著準(zhǔn)備。

    武威軍在兵力上的增強(qiáng)自不必說，李峻還借用春秋時期管仲的謀略，對稱帝不久的大成國實施了經(jīng)濟(jì)戰(zhàn)。

    蜀錦天下聞名，唯成都獨(dú)稱妙。

    “今民貧國虛，決敵之資，唯仰錦耳?！碑?dāng)年的諸葛武侯曾如此說。由此可見，成都郡內(nèi)的蜀錦織造在蜀漢時期便有了不小的規(guī)模。

    李雄建國的時間短，根基并不牢固，在財力上更是匱乏。故此，他一直都想要聚集更多的財富，用以支撐大成軍的擴(kuò)張。

    正因如此，李峻命裴松華大量地購置蜀錦向外販賣，并借著兩方修好的契機(jī)，命裴松明以梁州府官商的名義也大量地采購蜀錦。

    如此一來，李峻通過裴家兄弟幾乎壟斷了大成國的蜀錦生意，造成了成都郡內(nèi)的蜀錦出現(xiàn)短缺，市價也隨之高漲，供不應(yīng)求。

    由于織錦的獲利豐厚，大成國轄下的百姓紛紛放棄了農(nóng)桑，皆是加入了蜀錦的織造中。

    對此，大成國的朝廷并未干預(yù)，反倒是大為贊同，皇帝李雄也想憑此積攢下軍資，為將來的開拓疆土做準(zhǔn)備。

    無人農(nóng)耕，吃糧便是個問題，更何況當(dāng)下還是個災(zāi)害不斷的年份。

    不過，李峻為大成國解決了這一難題。

    因為沓中大峪溝萬畝良田的開墾，梁州府所能調(diào)配的糧食很充裕，李峻命度支校尉裴松明向大成國平價出售大量的谷糧，同時也用糧食抵扣了一部分購買蜀錦的錢。

    如此，大成國沒有出現(xiàn)糧食短缺的情況，卻是因為售賣蜀錦賺取了大量的錢財，這讓大成國的百姓與君臣皆是大為歡喜。

    正是因為這一原因，裴松華與茍遠(yuǎn)一直都守在成都城中，既是在忙著蜀錦的采購，也是在時刻地探查著大成國的軍情動向，及時地向李峻遞送情報。

    眼下，李峻聽說裴茍二人竟然被范家扣押了，不知道這其中到底發(fā)生了什么變故。難道說大成國的李雄看出了端倪，查出了裴松華與茍遠(yuǎn)的真實身份？

    “大將軍，十三行的人還送來了這個?！倍坯霃膽阎腥〕隽艘环庑藕f給李峻，繼續(xù)道:“他們說是范家送到鋪子里的，指明要親自送到您的手里。”

    李峻遲疑地望著手中的書信，拆開仔細(xì)地看了一遍，隨后笑了笑，對杜麟道:“你去準(zhǔn)備一下，我要到成都城去一趟，去見一個人?！?br/>
    “唉...”李峻搖了搖頭，繼續(xù)道:“另外，你通知十三行，除了留下正常做生意的人外，迅速將其他人撤出大成國，范長生已經(jīng)摸清了他們的底細(xì)，不要留在那里了?！?br/>
    李峻略做思忖，又對杜麟道:“裴松華與茍遠(yuǎn)應(yīng)該沒事，不要亂有什么動作，等我見了范長生和那個人后再說?！?br/>
    “我要去趟叔時先生家?！崩罹⑹种械臅欧湃霊阎校f道:“你先去準(zhǔn)備吧，明日咱們就動身?！?br/>
    魯勝所居住的院子位于城南，緊鄰錦署的草塘，正是景色的雅致讓老人心儀，才讓人在那里建了一座簡單的院落。

    秋水微瀾的方塘處，李峻尋到了正在垂釣的魯勝。

    老人看罷書信，笑道:“張仙人也是童心未泯呀！何苦要如此做呢？差人來告知一聲不就可以了嘛，難道還怕你無膽赴約不成？”

    “我也是如此想呀！”李峻苦笑地?fù)u頭，繼而又遲疑道:“不過，我擔(dān)心會不會是范長生在使詐呢？”

    魯勝略做思忖，緩緩地?fù)u頭道:“這封書信是張?zhí)鞄煹墓P跡，必然就是天師讓你去見他，范長生不能使詐，他也沒有那個膽子?！?br/>
    說著，老人將手中的青竹竿抬了一下，繼續(xù)道：“范長生在成都郡的確有威望，范家在那里也有些勢力，卻都抵不上張?zhí)鞄煹囊痪湓?，你大可放心地去見張椒?！?br/>
    兩人正說著話，魯勝手中的青竹竿猛然間一抖，最前端即刻探出了水中。

    “哈哈，有魚上鉤啦！”老人眉飛色舞地挑起魚竿，一尾青鰱躍出水面，不斷地?fù)u擺著魚身，將原本少有漣漪的水面拍打起陣陣的水花。

    ★★★

    錦官城，始建于漢代，位于成都城的西南。

    當(dāng)初，成都郡的商貿(mào)繁榮，織錦業(yè)尤為發(fā)達(dá)，成為了漢朝廷重要的貢賦來源。因此，朝廷在成都郡專設(shè)錦官一職，并在成都城西南修筑錦城，后稱錦官城。

    另外，錦官城中的家戶多以織造蜀錦為生，其所織錦緞又需用城外的大江水來洗濯方可色彩鮮明。

    久而久之，大江水被喚為錦江，而城中的街巷則被命為錦里。

    當(dāng)下，錦里不僅是家家紡車的聲音不絕于耳，街巷間各式的商鋪與來往買賣的客商，也顯示出這里的繁華正在逐步地恢復(fù)。

    “唉...”

    行走在人流中的李峻輕嘆了一聲，轉(zhuǎn)頭對身側(cè)的杜麟苦笑道:“這里不虧是西域商貿(mào)的中轉(zhuǎn)之地，咱們費(fèi)了那么多的人力與物力，反倒是便宜了成都城?！?br/>
    為了能將西域的客商從涼州向東引，李峻命人修繕了沓中附近的陰平古道，并在沿途修建了驛站，為粟特以及其他的西域商人提供了大量的便利。

    效果是有一些，不少商人的確經(jīng)古道入陰平郡，隨后又經(jīng)陽平關(guān)進(jìn)入了漢中郡，但多數(shù)人還是由劍閣關(guān)向西去了成都城。

    不過，李峻雖是口中有著感慨，但心中卻并不在意。西域人對蜀錦的采購是好事，如此更能讓大成國加速地放棄對農(nóng)桑的生產(chǎn)。

    “主君，咱們不直接去范家嗎？”

    此次來成都城，李峻與杜麟等人扮做了行商之人，杜麟在外人面前對李峻的稱呼自然要有所注意。

    “不急，溜達(dá)一會兒?！崩罹挪角靶?，笑著繼續(xù)道:“咱們不用去鋪子，估計那里早被盯緊了，溜達(dá)完直接入大城去找范長生。”

    李峻相信魯勝的判斷，但他不敢相信范家的下人，擔(dān)心范家有大成皇帝李雄所派的奸細(xì)，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轉(zhuǎn)過一個街口，李峻站在了一家酒肆前，抬頭望了一眼門前懸掛的招牌，邁步走了進(jìn)去。

    在李峻的記憶里，火鍋是成都的一道美食，卻也知曉當(dāng)下的火鍋必然無法與后世相比。

    不過，在這天氣漸冷的時節(jié)里，吃上一頓熱騰騰的火鍋，讓身子出些汗也是一件愜意的事情。

    當(dāng)然了，當(dāng)下并沒有火鍋一詞，李峻所看到的火鍋依舊被喚作鼎或是釜，只是在大小與薄厚上有了不小的改進(jìn)，可食用的材料也增加了不少。

    至于蘸料方面，倒是讓李峻大感意外，竟是辣油麻椒俱全。

    辣油乃是茱萸煎制而成，麻椒則是藩丹椒，再加上姜末等作料調(diào)制后，辛辣不減，麻味十足。

    “主君，為何您知曉如此多的事情呀？”杜麟撈起一片肉，在醬料中蘸了一下，滿眼疑惑地問向李峻。

    這也難怪杜麟會疑惑，自從他跟隨了李峻后，發(fā)覺大將軍所知曉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讓他這個堪稱游歷天下的人都自嘆不如。

    且不說李峻的那些奇特言語，就說那天下州郡的山水村落，各處的美食風(fēng)俗，大將軍似乎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李峻笑道：“書猶藥也，善讀之可以醫(yī)愚，我也不過是從典籍中查閱所知?！?br/>
    杜麟將肉片放到口中，頗有感嘆地點了點頭，正欲再說什么，一陣交談聲從身側(cè)傳來。

    “陳兄，你此番歸來，就不打算再返回寧州了嗎？”

    不遠(yuǎn)處，一張方桌處有四人剛剛坐下，其中一人問向另一名年紀(jì)稍長的人。

    “不回去了，那邊本來就有大疫，如今更是亂民四起?！标愋漳凶訐u頭道：“你們知道嗎？五苓夷人全都反了，在他們統(tǒng)帥于陵丞的率領(lǐng)下，已經(jīng)奪下了朱提與建寧兩郡，寧州刺史李毅正領(lǐng)兵平叛呢！”

    另一人問道：“那...寧州府能鎮(zhèn)壓的住嗎？”

    陳姓男子搖頭道：“我看很難，我離開后，聽說李刺史已經(jīng)退守寧州城了。”

    “那朝廷為何不派兵增援呀？還能讓那些荒蠻...”其中一人的話未說完便停了下來，左右地望了望。

    陳姓男子苦笑道：“朝廷？天子都被人抓走了，聽說洛陽城都被燒成灰燼了，還哪里有什么朝廷？又哪里會有兵馬去救援寧州呢？”

    這時，最初問話的那人說道：“聽說梁州是咱們朝廷的兵馬，那個刺史李峻也深得民心，不知他會不會派兵前去救援呢？”

    “太遠(yuǎn)了，就算梁州想要出兵，也是鞭長莫及呀！”陳姓男子喝了一口酒，感慨道：“更可況，那五苓夷人本就是大成軍在支持，又怎么會借路給梁州的武威軍呢？”

    說到此處，陳姓男子笑道：“不說這些喪氣的話了，今日找?guī)孜恍值軄?，就是商量一下遷往梁州的事，畢竟那邊的漢人心齊，官府之人也護(hù)著咱們漢人，大家不如搬到梁州來的安心。”

    李峻并沒有繼續(xù)聽那幾個人接下來說什么，而是緊鎖眉頭地望向杜麟，低聲地問道：“十三行的人有這方面的消息嗎？”

    杜麟搖頭道：“沒有，自從那邊起了大疫后，十三行的人撤回來不少，留守的人不多，最近也沒有什么消息傳回來?！?br/>
    李峻點了點頭，低聲道：“馬上讓人去查，我要盡快知道那邊的情況，不要用十三行的人，讓影衛(wèi)去查，多派些人，看看能不能與李毅取得聯(lián)系。”

    說罷，李峻站起身，命人結(jié)了飯錢，轉(zhuǎn)身向店外走去。

    自從那次的坪鄉(xiāng)遇襲后，李峻因為欠下李秀一個人情，一直都將寧州的事情放在心上，只是近來的諸事纏身讓他有些淡忘了，再加上影衛(wèi)與十三行方面并沒有什么重大的軍情上報。

    故此，李峻也就以為某些事情或許是有所改變。

    此刻，當(dāng)他聽到李毅退守寧州城時，知道還是沒有改變，只是推移了時間，該發(fā)生的依舊會發(f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