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了，農(nóng)村人晚飯早，遠(yuǎn)遠(yuǎn)的能看到，零星點綴在田野里的房屋，上方已是炊煙裊裊，午后安靜得幾乎沒有風(fēng)，青煙一縷往上，升到快要和山腰齊平時才被吹散開去。車子在鄉(xiāng)村公路上駛過，速度明顯降了下來。心臟跳動的節(jié)奏跟隨著車窗外的河流，緩和了許多。一輛拖拉機(jī)“突突”叫著從旁邊開去，開車的大爺?shù)鹬銦?，風(fēng)把他開了線的草帽拽到腦后，留下一根細(xì)紅繩做的帽帶勒在脖子上。

    我們的車很快又把他給超了過去。

    我下了車，提溜著幾大包行李立在路邊。不一會，剛剛那輛拖拉機(jī)在我身邊停下，大爺50多歲模樣，古銅色的臉上布滿溝壑，像是身后的土地。他瞅了瞅我，“搭車不？”

    車的后面空著，沒有裝貨，上面鋪了很多彩色的塑料布。我把行李一一往上搬，跳上去坐下，突然發(fā)現(xiàn)靠近大爺背后的那個角落里，一雙黝黑的眼睛盯著我看。

    原來是一個3歲左右的孩子，黑瘦的身體裝在一件寬大的白色背心里，赤著腳，雙手抱膝，蜷縮在邊上。

    我笑著和他打招呼，他驚恐的看著我，然后又看看大爺?shù)暮竽X勺，不吱聲。

    大爺說，這是他唯一的孫子，爸媽外出打工去了，就把他留給他們老兩口帶。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里帶著幸福的味道，他沒有轉(zhuǎn)過身，可我猜的出他肯定在笑著。

    小孩還是看著我，不說話。

    一年多沒回家，這里的路全鋪上了水泥，就算是拖拉機(jī)走在上面也并不顛簸。這讓我想起小時候扒車的經(jīng)歷，那個時候拖拉機(jī)只要經(jīng)過，上面準(zhǔn)是捆了小山一樣的貨物，我們趁著司機(jī)看不見，一個個就抓著繩子扒在車尾，嘻嘻哈哈大笑。那會土路上面全是大大小小的坑，車從上面過去，一起一落，我們就跟蕩秋千一樣被甩開，又砸到貨物上，力量小的干脆直接就被震得跌下去了，跌下去也沒事，爬起來繼續(xù)追著車跑。

    那時的孩子真野，身手矯捷，不管不顧。

    不過現(xiàn)在讓我這樣做，是斷然不敢的，就連想起來都會覺得脊背發(fā)涼。再說也沒有那么高的貨物，沒有那么崎嶇的路，更看不到閑來無事扒車的小孩了。我看著這個不知名的孩子，恍惚看到當(dāng)年的我，和我我的伙伴們，只不過現(xiàn)在我早已沒了他們的消息。他們在哪？也許，早已成為父親，像這個孩子的爹媽一樣，在外面的世界里開創(chuàng)天地。

    這些往事就像陳年的酒，日子久了，味道濃了，也越是珍貴了。

    綠色的莊稼地，顏色到是沒有變化，只不過種上了大面積的煙草，有些土地很干，沒有水。大爺說，村里沒人種，這些都是承包給政府的，前段時間田里全是下鄉(xiāng)的干部，白天勞作，晚上回縣城里。我說，那沒人種糧，糧食會不夠吃嗎？

    大爺笑了，意思是我不了解情況。

    他頓了頓，接著說，“你好久沒回家了吧？現(xiàn)在種糧食不賺錢，政府都給種糧補(bǔ)助?！?br/>
    我不知道該怎么接話。大概是由于羞愧所致，我身為農(nóng)民的兒子，自己家里也有莊稼地，可是我壓根就沒關(guān)心過田地的事。從上學(xué)開始，大人就告訴我，好好讀書，將來做個有用的人，要不然就要一輩子當(dāng)農(nóng)民，天天臉朝黃土背朝天?，F(xiàn)在來看，我書讀的不少，可是并沒有讀出個什么名堂來，腦袋還是空空如也，工作也是累得只剩一口氣，倒不如田間地頭自由上下班來得痛快?？粗鬆斚莸谋秤埃敲黠@突出來的鎖骨頂著衣服，草帽在他身后飛得老高。我在他身后，目光遠(yuǎn)眺，能看到遠(yuǎn)處的大山。在這片土地上，“農(nóng)民”二字并不僅僅是對一個工作的稱呼，而是和大山一起堅守著故鄉(xiāng)的一群人。

    我的父母，就生活在這一群人之中。

    晚飯很豐盛，我媽做了所有我愛吃的菜肴，她的速度如此之快超出了我的想象，而且絲毫沒有影響到菜的色、香、味。飯桌上我爸吃的很少，但是話卻很多，什么都講，他開心得像個孩子。而我就像是一個客人，不知道該講什么。

    我爸52歲了，兩鬢早已花白，頭發(fā)全都一個方向往后梳著。前些年家里經(jīng)營過一些小生意，我見慣了他早出晚歸，甚至是幾天不回家的樣子。不過后來生意不景氣，他漸漸就在家干起了農(nóng)活，一直到現(xiàn)在，我看著他有點彎曲的背，記起了小時候他向我吹噓自己能挑起多重的擔(dān)子，那時的他頭發(fā)油黑，胡子很硬，扎人很疼。不過現(xiàn)在想來，這個擔(dān)子確實很重，里面放了整個家，6口人?，F(xiàn)在我和姐姐出來工作，爺爺奶奶這幾天在姑媽家，寬敞的老屋就剩他和我媽倆個人。

    姐姐在另外一個市，男朋友是同一個單位的。我爸媽去過幾次，不過嫌太熱，待不了幾天就回來了?，F(xiàn)在田也包了出去，我爸在家里其實并沒什么事情可干。

    我最害怕的是，鄰居家的大嬸或者大叔，牽著剛剛會走路的孫兒到我家串門。而現(xiàn)在我回來，他們很快又會出現(xiàn)的，這個村子太小，哪家來了一個人，全村都可以過來招待。

    當(dāng)家里坐了幾個面相熟悉但是記不起名字的長輩時，天已經(jīng)暗下去了，我媽打開所有的燈光，家里變得跟白天一樣。每個人臉上都笑開了花，孩子們嘰嘰喳喳鬧個不停，我媽忙前忙后，那些孩子都圍著她轉(zhuǎn)，她本來個子不高，現(xiàn)在看起來更像一個大孩子了。

    如果是小時候，家里來這么多大人的話，我會躲起來；然而現(xiàn)在，我坐在一只木椅上，聽著他們談話。大人們認(rèn)為，這是長大的標(biāo)志。然后，他們談話的內(nèi)容無論如何都會扯到我的身上來。

    對面留著山羊胡的大叔問我，什么時候結(jié)婚？

    這個問題就像是投過來一顆原子彈，我的內(nèi)心被炸得一片狼藉。爸媽問我感情上的事，從來都是很委婉，都沒有這么直接。

    場面突然就靜止了，只有孩子們打鬧的聲音，煙頭在這幾個男人嘴里被深深一吸，紅亮一下，吧嗒一聲，煙霧就彌漫眼前。

    我抬眼盯著墻壁，那上面是爺爺80歲大壽時坐在太師椅上的照片。他神色安詳，就像是看著一片湖水。而此刻，我就在他眼前的這片湖水里，我拼命游，卻始終看不到岸邊。

    我爸看我不做聲，他忙打圓場道：

    “孩子還年輕，不著急，不著急?！?br/>
    他說著，把煙頭在煙灰缸里摁滅，扭頭瞟了我一眼，笑笑。

    大叔們忙著附和上一串笑聲。農(nóng)民們的笑里，你聽不出虛假的味道來，那種聲音來自腹部，有著很醇厚的丹田的力量。而他們一笑，我知道這個話題就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不過我知道，父親告訴大家說不著急，其實，最著急的人還是他。他知道說不過我，我很熟悉他的這種眼神，我上初中以后，每次獲獎，或者是下了什么他無法撼動的決心之時，我都會看到。這種眼神后面，隱藏的是他的興奮或者無奈，他不善于言辭，一生也沒多少表情。

    而旁邊的母親，每次談話她都在默默地干自己的活，從不插上半句。其實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會在我開心的時候小心的問上一兩句。我有時還嫌她煩，愛理不理。

    現(xiàn)在看來，我跟他們講的話實在太少，曾經(jīng)習(xí)慣于他們的無聲，想圖個世界清靜。如今世界真的清靜時，我又懷念起他們的只言片語，我想如果早些聽他們的話，也許現(xiàn)在不會這么迷茫吧。他們越是無言，我越是不安，靜謐只是一種壓力，就像是沙漠中孤獨的自己，任何一絲聲音都會是希望。

    這樣一想，我真的對不起他們。我甚至沒有自己的女朋友，更別提什么愛情與婚姻了?？墒俏以趺锤麄冋f？他們從不干涉我，卻總覺得我會給他們帶來莫大的驚喜。就像家門口的蒲公英，放了孩子去飛翔，看著它飛的很高，以為會飛的很遠(yuǎn)，可她不知道，結(jié)果孩子還是落在離自己不遠(yuǎn)的土地上。

    我坐在這里就是一種煎熬。

    看他們聊得正酣之時，我站起身去了屋里，躺在床上，沒有開燈，把自己扔在黑暗中。

    窗外燈火通明，月亮在屋頂上掛著，沒有了光輝，我盯著它看，像看一只朋友的眼睛。

    突然手機(jī)鈴聲響了，我一個激靈從床上躍起，抓過手機(jī)，沒看是誰，趕緊摁下通話鍵。我需要對話。

    “喂——”一個溫柔的女聲，軟綿無力。

    我一驚，不會是王雅裴吧？

    把手機(jī)拿到眼前一看，原來是笑笑！心里的弦“嘣”一下斷裂了。

    “我還以為誰呢，原來是笑笑啊，什么事呀？”不過她來電話，我還是很高興的。

    “嗯嗯……你回來啦？”

    她口氣里面聽得出是驚喜，可是好像被什么東西壓著似的，并不釋放出來。

    我覺得不對勁，問道：

    “怎么了？發(fā)生什么事了？”

    “今天下午沒接到你的電話，對不起??！”

    “沒關(guān)系?。∧憬裉鞗]在家嗎？手機(jī)放家里啦？”

    “嗯，我今天我不在家?！彼龥]說去了哪里，我也就沒問了，也許是忙著男朋友談戀愛，不好意思說呢。

    我說，“明天來我家玩吧，你不是快要上去考試了嗎？”

    我試探性的問，如果真有男朋友的話，她肯定拒絕。

    她果真拒絕了。不過是說她爸爸病了，今天剛出院，她要在家里照顧他，所以不能來了。

    我只好作罷。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就詢問了一下病情，原來他爸一直都有高血壓，犯病住院好多天了，家里一直瞞著她。

    她說，那你來我家吧。我想，反正明天也沒有事，去看望一下學(xué)校的老主任也是好的。于是就答應(yīng)了下來。

    她很高興，聽得出她是真心邀請我去的。她說讓我明天去的時候給她打電話。

    我媽挺喜歡笑笑。高考后，她來過我家一次，我媽和她聊得挺開心，她們待在廚房一個下午都沒有出來。后來說是教我媽做了一道菜，菜名我忘了，味道也記不太清，只是我媽一提起她，對她手藝就贊不絕口。然后她有意無意地提了一句，媳婦像這個樣子也是可以的。我說，我們是很好的朋友，不是談戀愛，我媽就笑著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