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觀穹走進宛丘別院時,就發(fā)現(xiàn)了一絲不同。
思及那塊貨真價實的令牌,他還是繼續(xù)往里走。
這處別院位于平康坊內(nèi),已是宵禁,尤有鼓樂絲竹傳出,芳簾倩影,月朦花綽,怪道是一處深受權(quán)貴青睞的溫柔鄉(xiāng)。
太子不該在此時出現(xiàn)在這兒。
宋觀穹的手按上滄溟劍柄,劍尖偏轉(zhuǎn)了角度。
低頭領(lǐng)路的人一直低著頭,竟察覺到了宋觀穹這點細微的動作。
站在門口,他抬起頭:“世子,入內(nèi)請卸兵刃?!?br/>
宋觀穹看清了臉,古樹一樣的臉,面白無須,背是習慣性地佝僂,功夫卻精深。
他頓了一會兒,將滄溟劍交給一旁的近水。
近水覺察到不對:“世子,不若回去?”
近山腦子笨些,卻有一個好鼻子,就算淡到不行,他還是嗅到了“晴暉香”的味道,輕聲告訴世子。
晴暉香?
價逾千金的貢品,多是宮里的貴人用的女香。
宋觀穹走進屋中,外室無人等候。
甫一進去,他就皺起了眉頭。
淡淡的煙霧自香爐升起,卻沒有什么香味。
晴暉香應(yīng)是人帶進來的味兒,這香爐里的燃著的東西沒有味道,才是可疑。
內(nèi)室有呼吸聲,宋觀穹并未急著問是誰,而是走到茶桌邊,隨手拿起一盞茶水潑向了煙霧裊裊的香爐。
霧氣一散,內(nèi)室的紗幔人影綽綽。
宋觀穹原本想不通太子為何在此約見他,在見到簾內(nèi)人時,就什么都明白了。
拂開朱紅紗簾的手腕柔若無骨,上疊戴著七寶手釧,緊接著是一張嬌艷面容,頭戴紅羽花冠,唇如丹朱,一雙剪水雙眸,望向他時格外凄切。
“世子……”
簾內(nèi)不是別人,正是即將成親的晉國公主。
公主不在宮中安心待嫁,卻出現(xiàn)在這兒,不管為何,都讓宋觀穹皺起了眉頭。
他不說話,更添晉國公主心中忐忑。
自己今夜算是孤注一擲,偷了太子哥哥的令牌在此約見宋觀穹,還費心點了那宮中秘藥,就是想將自己完全地交給他。
沒想到宋觀穹這么快就發(fā)現(xiàn),將香爐滅了。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舉止出格,但不這么做,怕是一輩子都不甘心。
“宋……世子,本宮來尋你,有事……”晉國公主話未說完,臉就紅透了。
宋觀穹語氣比外頭的雪還冷:“公主還是請回宮,安心待嫁吧。”
他的話讓晉國公主面色一僵,妝粉都白了一層。
待什么嫁?晉國公主見到心心念念的人,更不想嫁。
她想從宋觀穹臉上找出一點動容之色,可是沒有,他臉上沒有半點可供她遐想的神色,連鄙夷都沒有。
開心也好,生氣也罷,都能讓一個癡心的女子浮想聯(lián)翩,可宋觀穹什么表情也沒有。
事不關(guān)己,淡漠至極,冷淡得像對著一個陌生人。
甘心嗎?
她不甘心。
仿佛下了什么決心,晉國公主起身向他走來,顫抖著聲音:“你只要說一句,本宮就不嫁了,縱然等你一輩子,也甘之如飴!”
她特意穿的一身火紅的襦裙,外袍滑落,裙擺行走時翻涌如紅云,料子柔薄得即便層層疊疊也能隱約看見擺動的腿,襦裙領(lǐng)口極低,半隴白丘隨走路盈盈,似在勾誘著什么。
穿成這樣,晉國公主不是不羞恥,但藥都用了,她已經(jīng)徹底豁了出去,今夜是立誓要把人拿下的。
說完話,人也站在了宋觀穹面前,晉國公主已心跳如鼓,等著心上人的答復。
這般癡情的公主,再是無情的公子也該動容了。
可惜,
什么都沒有。
宋觀穹眼神寂寂,和從前拒絕她時沒什么兩樣。
他甚至退后了一步,像避開馬車揚起的灰塵,眼神落在織金地毯上。
“你說句話啊……”晉國公主帶著哭腔,絕望地催他。
他開口,是淡漠到冰冷的話:“臣的話和從前一樣?!?br/>
晉國公主不愿相信,她都做到這個地步了,宋觀穹還是沒有一點動搖?
面對拒絕,她猶如困獸,不知如何突破這堵冰冷的堅壁。
不是沒想過用強權(quán)壓他,晉國公主曾多次求請父皇賜婚,她相信,就算現(xiàn)在宋觀穹不喜歡自己,只要成了親,以后天長日久地相守,她再小意溫柔些,宋觀穹總會動搖的,
就算再無情,以他的君子風度,至少也會予她正妻的尊重。
甚至,晉國公主想過,以后允許他納妾,討他歡心。
可這些都沒有打動宋觀穹,父皇也不肯松口。
晉國公主氣得一時糊涂,才會答應(yīng)下嫁江家三郎。
越近婚典,她越覺得自己錯得厲害,今天跑出來,她是把一切都拋下了的。
只要宋觀穹說一句,愿意要她,她就有抗旨的勇氣。
仍是得到這樣一個誅心的答案。
晉國公主容色戚戚。
宋觀穹無心看女人落淚,“臣還有事,在此先賀公主新禧,祝與駙馬早生貴子,恩愛百年?!?br/>
離去之心已是昭然。
話才出口,晉國公主直接落下淚來,“本宮不懂,究竟要何人,才能入你的心?”
樣貌,出身,真心……自己究竟哪樣讓他看不上?
他怎么可能不喜愛自己?
晉國公主這一問,宋觀穹便是不答,腦中也會浮現(xiàn)出了那張臉,眉間不耐隨之一散。
女子對心上人的情緒變化何其敏銳,一看他神色,便知確有其人,晉國公主面色更添痛楚,淚如滾珠。
“今夜,就當臣從未來過,公主今早將令牌還回去吧?!?br/>
宋觀穹說罷,客氣行了一禮,轉(zhuǎn)身出去了。
淚眼中看著心上人無情離去,晉國公主滑坐在地,哭得聲調(diào)沙啞。
門洞開著,人已踏出游廊,被夜色吞沒。
老太監(jiān)連忙進來帶上了門,喚侍女給公主披上外袍。
老太監(jiān)嘆了口氣,勸道:“公主,宋世子既無心,這姻緣強求無益,江三郎才貌雙全,前途廣大,又待公主真心一片,還送來了一串千金難求的菩提珠,將來定然夫妻美滿……”
他將那串菩提珠捧了出來。
可深陷其中的晉國公主如何能看得開,“本宮是公主,要什么不該到手?”
她緩緩放下遮面的手,淚水花了妝面,更添幾分癡狂,將菩提珠扯下,細線繃斷,珠子滾落一地。
貼身宮女也勸:“公主,不日您就要成親了,還是……”
“回宮去!再讓人查清楚,近來哪個女人和宋觀穹走得近?!?br/>
見勸不動,老太監(jiān)只能低頭應(yīng):“是……”
—
夏訴霜解下沾了酒氣的衣裳,打了個哈欠,有點遲鈍地進了凈室。
喝點酒是有好處的,現(xiàn)在已經(jīng)困了,不至于為白日里見到的人睡不著。
凈室里霧氣氤氳,她昏昏地把頭磕在浴桶的邊緣,發(fā)絲打濕,貼在白玉無暇的脖頸間。
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多了,今天總感覺氣悶了好多。
“呼——”深吸了一口氣,夏訴霜還了個姿勢繼續(xù)歪頭打盹。
飲酒的不適讓她忽略了屋中的些許異樣,狐貍卜卜怕水,一聽到水聲就跑到屋外去,不見了蹤影。
女使送晚飯進來的時候,夏訴霜才走出來,昏茫茫地扶了一下高腳花桌。
草草吃過飯,她眼睛困倦地半闔著,茶水漱過口,還不忘朝外頭喊了兩聲:“卜卜——”
女使說道:“世子吩咐給小狐貍備新鮮的肉食,又怕腥味留在女師父房中,囑咐把吃食拿到耳房去,小狐貍?cè)缃衽率窃谀莾撼酝砩拍??!?br/>
夏訴霜去看,卜卜果然埋頭吃得興起,怪不得喊它都不理。
她放下心來,在女使走后,也到內(nèi)室休息去了。
可是慢慢的,胸口那股氣悶感升起,她扶著胡床坐下,想弄明白自己怎么了。
這一歇,沒有絲毫好轉(zhuǎn),難耐的感覺更重,夏訴霜撐著床沿,對身體里涌動的一陣陣熱意感到不解。
是在湖邊吹風的時候著涼了嗎?
夏訴霜甩甩腦袋,臥到床上去。
然而睡下才是難受的開始。
“唔——”
她抱著枕頭,一會兒又撇開,去尋被面上的涼意。
太熱了——
一陣接一陣的燥熱。
很快那一點兒清涼已經(jīng)不管用了,她想起身熄了爐火,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一點力氣都沒了。
“覓秋……”
她喊女使的名字,想讓她去請大夫。
縱然夏訴霜自己會些醫(yī)術(shù),卻實在對此刻的狀況全然陌生,只能求助外人。
原來楊少連擔心她不上當,不僅在吃食茶水里下了藥,連凈室和床帳里也熏了藥,甚至漱口的茶水也沒有放過。
“覓秋……”
沒有人答復她,門窗出現(xiàn)了一個陌生的影子。
客院外上一輪冷月照在步道上。
宋觀穹回到定國公府時,是一派如常的寂靜,卻沒有往自己的青舍走,而是一路向客院這邊來。
若不是去了宛丘別院一趟,宋觀穹早就找過來,周鳳西的事不徹底弄清楚,他徹夜難安。
但養(yǎng)榮堂的女使卻出現(xiàn),請宋觀穹去見楊氏。
他望了一眼客院的方向,
定國公夫人早早讓人滅了其他院中的燈,只留從前院到養(yǎng)榮堂一路的燈籠。
定國公的妾室們和庶子女們敢怒不敢言。
定國公征戰(zhàn)在外,國公夫人將這個家里的所有人鎮(zhèn)壓得死死的,她又生一個有本事的好兒子,父子掙來的尊榮都讓她享了,府里還有誰敢觸她眉頭。
沿著留燈的游廊一路往后院去,盡頭就是國公夫人所住的養(yǎng)榮堂,靴子在石板上摩擦,聲音更加沉悶。
突然,一只白色的身影躥了出來,咬住了宋觀穹的靴子。
卜卜?
宋觀穹停下腳步,它怎么會突然從客院跑出來?
卜卜咬著他的靴子,好像在把他往什么地方拉。
他心中升起異樣,說道:“你去和母親說,我還有事,就先不過去了?!?br/>
說罷將近水留下,就離開了。
女使怔立在原地,有些不敢相信,世子可從不會違逆大夫人的意思,何況是這樣半途無故離去。
近水笑著和這位大夫人的貼身女使說道:“姐姐,走吧?!?br/>
宋觀穹正要進客院,守門的女使突然上前,說道:“世子,女師父已經(jīng)睡下了?!?br/>
“讓開?!?br/>
師父睡下了?
知道周鳳西被賜下婚約的事,她睡得著嗎?
現(xiàn)下說睡了,不是存心躲著自己,就是出了什么事。
見世子還要往里走,女使猶豫了一下,說:“世子,已是夜半,要是大夫人知道了,怕是不好辦?!?br/>
至此,宋觀穹知道客院是出事了。
近山立刻將人拿下,他幾乎是影子一晃,就消失在了院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