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王家莊是最美的。

    山上山下到處是杏花、桃花和白色的丁香花。蜜蜂在花間飛舞著，一陣風(fēng)吹過，花瓣和香氣一起飄落，濃郁的甜香熏得樹下的人都要醉了。

    春天的王家莊是最忙碌的。

    嫩綠的草漸漸長高了，牛羊們貪婪地吃著，快活地叫著、跳著；農(nóng)人在忙碌地播種，到處是新翻開地泥土的芬芳。就是山下河溝的小溪也有著不同于冬日的歡快，春天的山林一片春意盎然，生機(jī)勃勃。

    臨近王家莊了，伍丁卻遲疑而怯步，因?yàn)樗旧喜粫墒裁崔r(nóng)活，不知道能幫王老爺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見到小娥該說什么好。

    讓伍丁高興的是，他先見到的了長工老王，老王竟還記得他，笑嘻嘻地跑過來，和他拉手說話。

    伍丁問清楚王老爺在莊里，告別老王，自己向莊里走去。

    到了安碾子的場院里，看見自己當(dāng)年擱碾子的杏樹又長粗了不少，不由想起小娥來，想起當(dāng)年那個潑辣的女子，不知道現(xiàn)在什么樣了，那條黑狗卻又叫起來。

    王老爺幾乎還是那樣，胖胖的帶著微笑，說到伍丁要在莊上暫住，也沒有拒絕，吩咐長工帶伍丁去窯里歇息。

    放下行李，洗了臉，掃去一路的風(fēng)塵，伍丁那里睡得著覺，推說自己不餓，一個人沿小路向半山腰走上去。

    山上的花姹紫嫣紅地開著，伍丁覺得自己從沒有發(fā)現(xiàn)這些桃花、杏花的美麗，一路都有落花如雪片飄下來，伍丁輕快地走著，一時(shí)間渾然忘卻了曾經(jīng)的仇恨與爭斗，只覺得沿著這樣的山道就可以走向修道者的天界。

    這一圈走下來，沒有見著小娥，不過伍丁的心中滿是快樂與歡喜，渾身充滿了靈動的法力，仿佛平日里生澀的咒語和書符都鮮活起來。

    伍丁慢慢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張靈寶長春符，虛空中就顯現(xiàn)出了一個細(xì)細(xì)的銀絲的符纂，伍丁一聲輕喝，用手一指，那符纂飛入一株杏樹，眼見杏樹長出了綠色的葉芽，而將落未落的杏花也格外嬌艷欲滴。

    瞬間伍丁只覺得杏花不生不滅，無盛無衰。昔日熟悉的《參真直指》一字一字從眼前飄過，卻又歸于無象無形。

    晚上，伍丁一個人在窯洞里打坐，恍惚中覺得神識飛出院子，飛上高空，看見月華如練，照破十方河岳，不由心生感慨，一聲長嘯，聲聞數(shù)十里。

    那夜王家莊方圓數(shù)十里寧靜祥和，人們都聽見了一個嘯聲劃過夜空，特別真切。

    人們卻都沒有從睡夢中驚醒，甚至狗也沒有被驚動。

    伍丁在第三天才見到小娥，小娥是特地來看他的。出落得如杏花一樣美麗的小娥，卻不再有昔日的熟稔。

    小娥低著頭，搓著手指，臉頰上泛起了桃花一樣的紅。

    “你還好么？”這回是伍丁先開的口。

    “我很好，你也好嗎？”

    兩人都覺得問的太程式化，小娥“撲哧”笑出了聲，卻沒有再罵伍丁，仔細(xì)看看伍丁說：“你長胡子了？”

    伍丁也笑笑，說：“你比以前漂亮多了啊?！?br/>
    小娥臉紅了一下，說：“伍大哥，我?guī)憧瓷嚼锏幕?，好嗎？?br/>
    伍丁點(diǎn)點(diǎn)頭，兩人沿著莊里的路向前走去。

    路上，小娥開心地說了很多王家莊發(fā)生的事，伍丁只是聽著，也沒有插嘴的機(jī)會，好容易等小娥停了一下，伍丁問道：“你爹呢，家里都還好吧？”

    小娥的臉一下陰沉下來，閉口不說了。

    伍丁奇怪的看著小娥，影響中小娥的父親老實(shí)憨厚，人們都管他叫老李，在王老爺家做長工有些年頭了。

    “我爹他、他不好了?！毙《饑藝说卣f。

    “不好了？死了？”伍丁大吃一驚。

    “你才死了呢，我爹只是身體不好。”小娥白了他一眼。

    接下來的路走的很是尷尬，小娥一句話也不說，伍丁以為小娥生氣，也為自己的莽撞而慚愧，兩人在不愉快的氣氛中分手各自回去。

    吃過飯，伍丁思索著自己能幫王老爺干點(diǎn)什么，想來想去沒個合適的活計(jì)，突然想起小娥父親的事，就跑出去找老王打聽。

    “老李啊，那個老家伙哪里有什么??？有也是腦子有病?！崩贤鯕鈶嵉卣f。

    “什么？”伍丁很是奇怪。

    “那老家伙不知道怎么就信了‘老爺教’了，說是只要念經(jīng)就可以不種莊稼，就可以有吃的了，這不是胡球整么？”

    “老爺教？”伍丁更加不明白了。

    “你不知道，從北面?zhèn)鬟^來一個什么老爺教，說是只要信了教，光念經(jīng)缸里的米面就吃不完，老王不知道怎么就信了，還要把小娥嫁給老爺教的胡教主呢，唉，可憐的小娥，我看那個什么教主就不是好東西?！?br/>
    “嫁給胡教主？小娥要嫁人了么？”伍丁只覺得頭暈?zāi)垦?，萬念俱灰。

    “小娥當(dāng)然不愿意啊，可是，老李那個老糊涂，唉，小娥又能有什么辦法呢？”

    人生就是這樣，只有你快失去的時(shí)候，你才覺得曾經(jīng)擁有的是那樣的寶貴。小娥是那樣可愛的一個女子，她的一顰一笑已經(jīng)深深印入伍丁的心底，雖然不曾許諾什么，但是，小娥的心伍丁又怎么會不明白呢？

    伍丁呆呆地想，眼前總有一個小甜餅在閃，那上面有一枚淺淺的纖細(xì)的指印。

    伍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從老王那里走出來的，他茫然地走著，就想一直這么走下去。

    對面山上有人突然唱起山歌來，歌聲凄怨動人，伍丁覺得那人是在為自己唱著：

    你還說妹妹不想你，

    淚珠兒就象（哪個）杏花飛；

    你還說妹妹不想你，

    （我）端起撈面淚泡起；

    你還說妹妹不想你，

    淚水水和起一堆泥。

    下午的時(shí)候小娥又來找伍丁，說是要伍丁陪自己去馱水。王家莊山高水遠(yuǎn)，一般人家吃水就要用牲口去馱，兩只大木桶，足夠一家人用一天。

    小娥阻止了伍丁想問的話，說道：“反正你閑著也是閑著，跟我去還能頂個人用不是？”

    路上小娥問了很多伍丁這幾年的生活，當(dāng)聽說伍丁學(xué)道法時(shí)伍丁覺得小娥眼睛一亮，不過她也沒有說什么。小娥告訴伍丁很多莊里的事，但沒有一句說到自己，當(dāng)看到伍丁輕易地把兩個裝滿水的大木桶提到毛驢背上時(shí)，小娥甚至惋惜地說：“你這么大力氣，咋就這么懶呢？要是種地怕是抵得上兩頭牛了？”

    伍丁作勢要追，小娥就笑著跑遠(yuǎ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