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一愣，立刻飛快的搖頭。

    ……怎么會呢。

    他在宮中這么多年，見過所謂的第一美人，見過無數(shù)的美貌宮妃，也見過凜然俊美不似凡人的白發(fā)國師……

    少年不知如何開口形容此刻心境，他滿腔澎湃激情最終只化作唇邊一聲囁嚅，“……謝謝女菩薩救我性命?！?br/>
    他抬袖擦了擦嘴角殘留的血污，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起身躬身一拜。

    “女菩薩？”

    燕飛秋發(fā)出一聲毫無波瀾的反問，她轉(zhuǎn)頭瞥了一眼垂首而立的月流煙，問：“女菩薩是什么？”

    “便是說您慈悲的意思?！痹铝鳠熡Υ稹?br/>
    “我不慈悲。”燕飛秋道，“我只是順手而已——這小丫頭剛說了，這兒不是你們?nèi)碎g界死人的地方，我看我自己的鬼地方已經(jīng)看夠了，不想在這兒被一具尸體掃了興?！?br/>
    她眼睫一垂，對著少年道：“不要叫我菩薩，我和西方那群家伙從來都不大對付?！?br/>
    少年只道她不喜歡和尚，不曾深究后面的意思，卻也知道乖乖點頭稱是。剛剛還想說些什么，便聽得站在燕飛秋身側(cè)的那名女子再次開口道：“大人，這是歸寧侯的次子，宋瀾。當(dāng)年也是出了名的聰慧伶俐，能得您出手相助，也算是他命大呢?！?br/>
    她聲音輕快，只是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是，語調(diào)又有些隱隱發(fā)涼?！安贿^如今瞧著，卻也不是那么聰明就是?！?br/>
    這道聲音熟悉又不熟悉，名為宋瀾的少年跟著側(cè)頭瞧了一眼開口說話的對象，這一眼看過去卻是心頭一緊，險些驚叫出聲——怎么回事？站在這兒大大方方毫無顧忌和自己說話的女人竟然是早該逃亡在外被人追殺的月流煙??？

    宋瀾畢竟是少年人，就算他在同齡人甚至是父輩之中也稱得上一句城府深沉心智成熟，可短短一夜便經(jīng)歷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再加生死劫難，好不容易在路邊撿回來一條命，讓他思緒縝密不動聲色的解決身邊所有事情那是不可能的。

    就算他真的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在李恪面前也能保證笑容完美的前輩姿態(tài)，可是，可……可這是月流煙?。。?br/>
    就算臉被毀了，就算氣質(zhì)有些變化，可他還是能清楚地認出來：這個女人正是月流煙，那個眼下正被所有人死死盯著的的夜遙夕親手送出去的、就連當(dāng)今圣上也不知下落的親妹妹月流煙??！

    他的驚愕神色過于明顯，乃至于原本還算是能保持微笑的月流煙也跟著略顯不悅的拉平了嘴角，陰陰問道：“宋公子，您這么看著我，是有什么事情嗎？”

    在影子大人的幫助下，她剛剛從將軍府離開便迎上了在外面等著自己的燕飛秋，正是滿心歡喜極度興奮的狀態(tài)，正準(zhǔn)備和她好好說說自己姐姐有多有用的時候……便遇上這么個掃興的東西。

    月流煙無聲垂下眼睫，掩去滿眼不悅。

    “自然不是這個意思，瞧您有些眼熟而已?！彼螢懻Z速極快的回道，他小心覷了一眼燕飛秋的神色，見她目光仍然只是流連在附近街道巷口和一些空蕩蕩的小攤子上，好像絲毫沒有看自己的打算。

    “宋公子認出我也沒什么關(guān)系?！痹铝鳠煕鰶鲂χ?，“您是要到處亂說也好，是乖乖閉嘴也好，隨您的意思就是?！?br/>
    燕飛秋在一旁漫不經(jīng)心地聽著，她對人際關(guān)系明顯沒什么太大的興趣，比起聽這兩個人說話她更愿意在茶樓里坐上一天看看人來人往熱鬧喧嘩的鮮活紅塵景。

    月流煙絕大部分的注意力并未從燕飛秋的身上離開，她只需一眼便看明白燕飛秋臉上的意思，立刻扔下宋瀾不管，柔柔問道：“大人，可是想繼續(xù)走了？”

    “你們可以繼續(xù)敘舊，無需在意我?！毖囡w秋毫不在意道，她左右看看，突然轉(zhuǎn)身就走：“我自己走走也很有趣?！?br/>
    “這怎么成！”月流煙上挑的眼尾剜了一眼一臉無辜的宋瀾，急急忙忙的抬腳跟上了燕飛秋的腳步：“大人，還是我陪著您吧？”

    “你太廢物，走不了幾步就趴下了，不要煩我，我有阿一就夠。”

    燕飛秋腳步飛快，絲毫沒有等人的意思：“你去找姓洛的小子，我要自己走了。”

    月流煙跟不上她的速度，只能不甘心的看著她走遠，陰著一張臉重新蒙好面紗，怒沖沖的跟著走掉了。

    嫣紅色的背影漸行漸遠，像是融入晨曦微光中的一抹明麗紅霞，宋瀾目光無自覺地跟隨她漸行漸遠，甚至沒有注意到月流煙已經(jīng)自顧自走得都瞧不到了。等到燕飛秋身影徹底消失不見的時候，他甚至跟著抬腳邁出了走了好幾步，才在一陣清冽的晨風(fēng)中堪堪清醒過來，察覺到自己在做什么蠢事。

    ……這是做什么啊，像是被魘住了一樣。

    宋瀾無比羞恥的捂住了自己的臉。

    只是手指摸到自己完好無損的臉頰，少年的動作又跟著頓住。

    對了，還有這個。

    他記得疼痛，記得恥辱，記得李恪的眼神，更是無比清晰地記得自己瀕死的絕望。

    于是宋瀾沒有回宮，而是轉(zhuǎn)頭順著小路一路回了歸寧侯府，門口侍衛(wèi)遠遠一眼看見還穿著狼狽臟污血衣的自家公子，自然是急急忙忙的將他迎了進去。

    歸寧侯是老狐貍，不愿意跟著攙和朝堂里這一灘誰也看不清的渾水里面，國師也好皇帝也好，任由他們?nèi)幦?，他自己在家侍弄花草遛鳥逗趣兒，做了個閑散王爺，擺明了就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兒子扔到了國師的無名宮里做些最簡單的工作。

    歸寧侯自認自己修煉大半輩子，什么風(fēng)風(fēng)雨雨沒經(jīng)歷過？他自己的兒子自己清楚，次子宋瀾八面玲瓏的穩(wěn)妥性子已經(jīng)是宮中的老人也挑不出毛病的，放在無名宮那么個連勾心斗角都沒有的地方，自然是再安全不過。

    可就是這么提防著，也架不住兒子一身血衣狼狽至極的回家造成的沖擊感。

    這一天的早上，一貫性情穩(wěn)重的歸寧侯失手砸碎了自己最偏愛的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