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第二，天策府來人］

    其實,穆玄英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期待能在馬嵬坡見到莫雨。洛陽發(fā)生的事情,至今仍是他未能堪破的謎題，所以他真的不確定究竟是想要見到莫雨的心情更急迫一點,還是在自己撥開迷霧把事情弄清楚之后再見他更好。然而不管怎么樣,如今自己確實已經(jīng)身在馬嵬坡了。心情復(fù)雜的看著界碑,穆玄英甚至忍不住懷疑朱軍師究竟是為什么會告訴自己莫雨身在馬嵬坡的事情。

    “天槍營的諸位，穆少俠,別來無恙?！?br/>
    淡淡的聲音響起，穆玄英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出神到?jīng)]能察覺有人靠近——還好這里不是洛陽或者長安那樣的狼牙勢力范圍。順著聲音望過去,沒有表情的純陽道長執(zhí)劍而立,穆玄英忽然就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在洛陽時那樣用話語毫不留情直戳自己心窩的君祭酒,已經(jīng)不在了。

    “君道長?！毕啾饶滦?天槍營的漢子們倒是沒有那么多心思，真切的高興著，天策府中的相處已經(jīng)讓他們把［忘川］的每一個人都視為了朋友——能在那樣的險境與自己并肩戰(zhàn)斗的難道還不算朋友？帶隊的傅云嘯翻身下馬，快步走到君夜寒面前給了對方一個親近的拍肩?！皝頃r軍師就說，此行說不準就能碰上你們，我還不信，沒想到是真的，真是太好了！”

    勾起淺淡的笑容，君夜寒也拍了拍傅云嘯的肩膀?！暗故菦]想到是你帶隊，算是驚喜了。這里總歸不是說話的地方，諸位一路過來辛苦了，不如先去落腳的地方歇息夠了再敘舊吧?！?br/>
    “好?！弊⒁獾骄购坪跏强桃獗荛_了穆玄英，傅云嘯在心里聳肩。早就聽軍師說過穆玄英這笨小子是個口沒遮攔的主，指不定在哪兒得罪了君道長也未可知，他還是別摻和了。反正，這次他不過是負責護送這小子而已。

    作為當事人，穆玄英當然也感覺到了君夜寒對自己回避，當下就有些不自在。曾經(jīng)在浩氣盟營地外說的那些話，得到的憤怒的眼神，讓他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默默的跟著君夜寒鉆進官道旁的林子，穆玄英忽然就開始懷疑自己能否見到莫雨。路上丐幫傳信的弟子只說了［忘川］會負責他們在馬嵬坡的安全，卻沒提到莫雨半個字。弄不好，君夜寒他們會直截了當?shù)牟蛔屪约汉湍昱雒姘?？畢竟……，呵，是自己說了那么傷人的話啊。

    并不知道穆玄英在想些什么，君夜寒一邊同傅云嘯閑聊，一邊注意著幫會頻道里其他人的消息。自從發(fā)生宮變，馬嵬坡的局勢也陡然緊張了許多，畢竟皇權(quán)交替總是意味著各種各樣的麻煩——且都是不小的麻煩。聽說建寧王李倓建議新皇及早離開馬嵬坡，可新皇卻遲遲沒有表態(tài)，好像新皇同他的兒子之間不是那么和、諧，總之……很麻煩就是了。當然，穆玄英的到來說不定就是意味著新的麻煩，既跟朝廷有關(guān)，也跟莫雨有關(guān)。

    所以說，要不是因為莫雨，［忘川］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接下這個任務(wù)的，最少不會在明面上接受。在心底翻著白眼，想到此刻躲在［忘川］駐地里的某位少爺，君夜寒很有種以頭搶地的沖動。唉，這種相愛相殺的戲碼他真心是看夠了啊。

    “傅大哥！”在君夜寒和穆玄英的各自盤算里，一行人到了［忘川］的駐地，花謹言一眼就看見了走在君夜寒身邊的傅云嘯。在天策府時花謹言同傅云嘯接觸挺多，對于這只哈士奇觀感還不錯。

    “喲，這不是謹言妹子嗎，多日不見又漂亮了啊?！毙Σ[瞇的走過去，傅云嘯完全不知道身后的兄弟們都在心底鄙視著他的痞子做派——包括還在純情范疇內(nèi)的穆玄英。當然，某位道長一瞬間暴漲的危機感什么的，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花謹言身上的傅云嘯就更不知道了。

    “傅大哥還是這么風趣?！苯z毫沒有被調(diào)、戲的感覺，花謹言心情不錯的迎上來，認真的打量了一番，點頭。“恩，不錯，沒有帶傷?！?br/>
    “咳，聽軍師說你們可能會在這兒，我怎么敢?guī)麃?？”一想到曾?jīng)喝過的出自花謹言的特制湯藥，傅云嘯頓時苦了臉?！安贿^，我說謹言妹子啊，要不你還是研究研究怎么能讓湯藥……正常一點兒？”

    “然后你們就可以毫無顧忌的受傷了么？”挑眉，花謹言絲毫不知道身后的自家人們已經(jīng)跟天槍營的眾位漢子有了同病相憐的感覺——話說謹言姑娘你真的不是某個童話故事里的魔藥教授附體么？

    “啊，這不是……那個誰么?！币姼翟茋[頗為尷尬的樣子，不見繁華很有義氣的站出來解圍，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瞟跟在傅云嘯身后不怎么自在的穆玄英，語氣里的嫌棄任誰都能聽得出來?！吧倜酥鞔篑{光臨，真是……蓬蓽生輝啊。”

    所以說，穆家小子你究竟怎么得罪人家［忘川］了？想到一路上自己已經(jīng)充分領(lǐng)教了這個笨小子的口無遮攔，默默的別開了眼，傅云嘯不怎么負責任的忘記了自己是要護送某人來著。嘛，反正不管怎么樣［忘川］的人不會下黑手就行了，恩。

    “好了，別鬧了?！迸牧伺牟灰姺比A的肩膀，長風渺在穆玄英已經(jīng)尷尬的恨不能找個地方鉆進去的時候終于站了出來——當然不可能是良心發(fā)現(xiàn)什么的理由。“一路辛苦了，怕是吃不好也睡不好，飯菜已經(jīng)準備好了，天大的事情先填飽肚子再說吧?！?br/>
    于是一行人各自找了地方坐下來，熱氣騰騰的飯菜一瞬間就把漢子們的注意力全部吸引過去了——天知道一路上都只能啃干糧的日子真的是夠了。

    “天策府已經(jīng)從洛陽離開了吧？”等到估摸著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君夜寒這才起了話頭。

    “我們出發(fā)時就已經(jīng)在準備了，算起來這會兒應(yīng)該已經(jīng)快到金水了。”并不認為這樣的事情有隱瞞的必要，傅云嘯早就肯定了［忘川］的立場?！爸皇遣淮_定離開的時候是不是順利，畢竟洛陽怎么說都是安祿山的帝都嘛?！?br/>
    聽出那帝都二字帶上了嘲諷的意思，君夜寒會意的笑笑?！叭缃耨R嵬坡的形勢有些復(fù)雜，加上龍門那邊狼牙剛剛遭到了重創(chuàng)，是以最近風聲比較緊，我們都不得不收斂許多。”想到龍門，君夜寒忍不住皺了皺眉?！澳銈冞@次來怕是大統(tǒng)領(lǐng)有重要的事情吧？我的建議是，盡快把事情辦好然后盡早抽身離開，多耽擱一天就多一分危險?！?br/>
    “龍門？龍門那邊發(fā)生了什么大事嗎？”因為從洛陽出來之后就一直都小心謹慎，傅云嘯他們并沒有同義軍或者江湖門派有太多的接觸，再說千里迢迢的，消息傳遞也就慢了許多。

    一滯，君夜寒倒是沒想到傅云嘯他們不可能像［忘川］這樣消息靈通，可話已經(jīng)出口，他還能吞回去么？垂下眼，盡力克制心底一瞬間尖銳的痛感?！皭喝斯任迩У茏优c明教三千弟子奪回玉門關(guān)并肅清龍門，而后于龍門峽谷血戰(zhàn)四日，終將長安狼牙的增援阻擋在龍門之外?！鳖D了頓，君夜寒努力想要維持自己的語氣，卻終究無法繼續(xù)。

    “惡人谷自谷主以下，生還者僅十數(shù)人。從今往后，再也沒有惡人谷了。而我們，成了最后一群惡人?！苯舆^了話頭，花謹言的臉上沒了方才的喜色，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悲哀。

    “什么？！”不可置信的站了起來，穆玄英有種自己在做夢的錯覺。浩氣盟斗了那么多年的惡人谷，就這么沒了？“那……那王遺風……莫雨哥哥……”

    “谷主死了，米麗古麗大人死了，陶大人死了，煙大人死了，連藥老都死了?！辈粺o嘲諷的開口，不見繁華看向穆玄英的眼神此刻充斥著明晃晃的憤怒?！爱斎赵诼尻柹倜酥髦毖詯喝斯仁鞘異翰簧庵兀缃袼麄?nèi)妓懒?，惡人谷也不?fù)存在了，少盟主心滿意足了吧？哦，對了，還剩下沈眠風和莫雨少爺，還有我們［忘川］，少盟主要斬草除根么？”

    “我……”被不見繁華刺得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穆玄英不知所措的重新坐下來，心里卻是復(fù)雜得像一團亂麻。惡人谷沒了，連同王遺風在內(nèi)的十惡全都戰(zhàn)死在跟狼牙的戰(zhàn)場上，這……這真的不是他在做夢嗎？“……我不是這個意思。”惡人谷沒了，那莫雨哥哥怎么辦？師父肯定是不會愿意讓莫雨哥哥跟自己去浩氣盟的，當然莫雨哥哥肯定也不會愿意，難道就這么看著莫雨哥哥孤零零的浪跡天涯？

    龍門的話題，讓天槍營的眾漢子一時沒能反應(yīng)過來——畢竟那不是幾十個幾百個人的犧牲，而是一個江湖勢力從此消失。多多少少的，天策漢子們的臉上帶上了傷感和敬重。不論惡人谷過去如何，但現(xiàn)在，他們是為了大唐而捐軀，在他們天策府的眼里就是大義。

    “繁華……，別這樣。”拍了拍不見繁華的背，君照影假裝給她整理鬢邊掉落的發(fā)絲，擦去不見繁華眼角悄然出現(xiàn)的淚。君照影所得的記憶并不完全，所以她不知道穆玄英曾經(jīng)在洛陽說過什么樣的話。不見繁華如此尖銳的針對穆玄英，其他人也不見勸解的意思，本著不希望在任務(wù)期間出亂子的想法，君照影只得開口。

    “這位是……？”方才君照影始終都站在眾人身后，所以傅云嘯并沒留意，這下才發(fā)現(xiàn)有個生面孔。可是，莫名的，傅云嘯覺得這純陽女弟子眉眼間有些眼熟。

    “君照影，［忘川］新成員?！焙唵蔚淖隽私榻B，實際上君夜寒真心不知道該怎么介紹。不過，這么一打岔，剛才不見繁華所引起的尷尬倒是淡了些?！翱傊?，龍門已經(jīng)徹底脫離了狼牙的控制，也就是說安祿山的退路已經(jīng)被截斷了。如此一來，安祿山勢必會有些大動作，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回老家的路都不通了。馬嵬坡的形勢，恐怕過不了多久就會更加緊張了，畢竟追著皇帝的狼牙可不少。我估計，現(xiàn)在大統(tǒng)領(lǐng)估計已經(jīng)得到消息了，想必也會拿出相應(yīng)的對策，我們在這千里之外也只能白擔心罷了?！?br/>
    知道君夜寒是不想再提起龍門的事情，傅云嘯覺得自己很能夠理解，畢竟［忘川］可是惡人谷的人馬。然而，君夜寒的話讓他有些擔憂，要知道馬嵬坡的情形可比來時軍師所預(yù)想的還要麻煩啊，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成任務(wù)?！鞍Γ犇氵@么說，我都要忍不住擔心了。大統(tǒng)領(lǐng)的意思，我們一來是朝見新皇，這種大事天策府總不能沒有表示。另外，大統(tǒng)領(lǐng)希望能跟陛□邊的幾位大臣通通氣，畢竟如今的陛下對天策府究竟是個什么意思，我們誰也不知道不是？”

    “你們是天策府的人，要朝見新皇自是不難，不過是一層層通報上去罷了?！甭犃烁翟茋[的話立馬就皺了皺眉頭，葉子焉真心覺得他們不該接這個燙手的任務(wù)?！翱纱蟪肌荡蟾?，說句不規(guī)矩的話，最好還是放棄吧?！?br/>
    “這是怎么說的，難道……？”下意識就想起了往日天策府同楊國忠之間的來來往往，傅云嘯頓時覺得頭大。這種勾心斗角的事情，他真不會啊。

    “傅大哥不是外人，我便直說了吧。”不管怎么說，天策府不可能不跟朝廷打交道，人家好歹是正經(jīng)的朝廷兵馬。長風渺暗自在心里嘆氣，忍不住考慮他們要不要盡早閃人離了馬嵬坡這是非地比較好。“太上皇說是退位，可實際上究竟怎么回事想必傅大哥心里有數(shù)。如今皇帝跟太上皇之間還有些較量，一些大臣的態(tài)度也不明朗，另外還有建寧王和新太子之間也不那么和睦……，所以，現(xiàn)在沒有哪個大臣會輕易見客。當然，如果只是江湖人的話，避人耳目的見個面還是可以的，但你們是天策府，不是我們這種江湖人，難免會讓人產(chǎn)生一些想法?！?br/>
    ……軍師，我后悔了，你可真是給我一個要命的任務(wù)啊。苦了臉，傅云嘯長嘆了一口氣，不確定自己還要不要執(zhí)行軍師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