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誓守之戒

    夜色越濃，魔鬼森林里的發(fā)光植物越活躍，發(fā)出的光超強(qiáng)，最濃重的夜色，森林里明如白晝。奧格出了遠(yuǎn)行屋，被樹林里五彩繽紛的光暈所驚訝，滿眼都是姿態(tài)萬千的植物，他邊走邊看，不知不覺中經(jīng)過色彩艷麗的毒菇地，穿過散發(fā)著誘人香氣的噬肉櫸樹林，跳過長著墨斯琉汶蘭的黑沼地……直到再也邁不動(dòng)腿，飛上一根粗壯的樹枝小憩，輕捶著酸疼的雙腿。

    黎明時(shí)分，森林里的發(fā)光植物紛紛收斂光暈，不到半星時(shí)，森林里漆黑一片。奧格靠著樹干閉目養(yǎng)神這些天，明白了他的興趣：書籍繪畫、音樂與歷險(xiǎn)，若不是親眼所見，誰會(huì)相信駭人聽聞的魔鬼森林如此絢麗多姿，美得無以言喻，枕著雙手聆聽此起彼伏的動(dòng)物鳴叫聲，心中的茫然與不安消失殆盡，他要為自己而活，他要游歷奧汀大陸的每個(gè)角落，繪成畫冊(cè)，送給收藏。

    腦海中一閃而過，奧格掏出衣袋里的淺藍(lán)信珠，用力捏破，沒有鑲嵌沒有花飾、尺寸相同的兩枚金色的戒指落在掌心。為了安格莫頓，父王命他立誓終身不娶，又逼他服下不育之藥，日日服藥月月藥浴令他活在地獄，最后還讓修斯踩著身份暴露的他登上王位，每每想到這些，他的胸口隱隱疼痛；現(xiàn)在留給他兩枚戒指，又有何意義？誰會(huì)與翼人長相廝守？他將兩枚戒指都套在左手無名指上，溢出銀色瑩光文字——誓守之戒，此戒贈(zèng)予超出種族、性別、地域、出身，真心相愛的人。

    奧格飛回了遠(yuǎn)行屋，在臥室里招出溫?zé)岬脑〕?，除去一件又一件衣物，躺在水底，淺金的長發(fā)像水草般擺動(dòng)，瞇著灰藍(lán)色的眼瞳注視著水面上。

    一刻，兩刻，三刻……如影隨形的面具出現(xiàn)在水面上，他在位的十一年間、菲納城暴亂時(shí)、他被綁在中央廣場時(shí)、他獲救在禁獄里、他離開安格莫頓……無論何時(shí)何地，無論他是國王還是翼人，伽爾都守在身旁，從未改變。

    奧格躥出水面把伽爾拽進(jìn)浴池，隨手扔了他的面具，笑呵呵地看著模樣狼狽的落湯鷹。

    伽爾站在水中，金色的鷹眼滿是困惑：“陛下，您這是為何？”

    奧格倚在池邊，淺金的長發(fā)、臉龐和薄瘦的胸膛滿是晶瑩的水珠：“今晚我們袒誠相待，我問你答，答不出或不想回答，你就除掉一件物品，說謊或者掩飾要除去五件。”他要做此生最大的賭注。

    伽爾炸著頭頸的羽毛，比他小了不止一號(hào)的奧格透著詭異而堅(jiān)定的笑容，令人不安。

    “奴隸契約燒掉之后，為什么跟著我？”

    “我有神使族的體質(zhì)，能看見幽靈、鬼魂之類傳說里的東西，”伽爾深吸一口氣，“它們總是纏著我，卻不敢靠近您百步之內(nèi)，跟著您我可以有平靜的生活。”

    奧格意味深長地凝望伽爾，輕聲道：“說謊?！辈蝗葜靡傻爻袅怂淖o(hù)頸軟甲、金屬絲手套、腰帶和靴子，露出了他努力隱藏的爪狀手足和更多的羽毛。

    伽爾極欲爭辯與掙扎，卻在奧格的注視下消彌。

    “追隨翼人者與翼人同罪，為什么不向喀隆揭發(fā)我？”

    伽爾垂著眼簾，脫去了外袍。

    “明知我必死之心已決，為什么違抗命令，向艾薇求救？”

    伽爾脫去里衣，肌肉糾結(jié)刻著數(shù)道傷疤的胸膛。

    “為什么在禁獄里身受重傷，還強(qiáng)求艾薇先為我治傷？”

    伽爾默默除掉長褲，顯出肌理明顯的腰腹。

    “我到底有什么值得你這樣舍生忘死相隨？”

    伽爾近乎絕望地除掉最后一件蔽體的衣物，雙眼緊閉，他愛上了高高在上的奧格斯特，可他如此污穢與不堪，不敢奢望。

    奧格游近伽爾，指尖劃過片片羽毛：“伽爾，第一次相遇，你在做什么？”

    伽爾渾身僵硬，壓抑著最強(qiáng)烈的逃離反應(yīng)，“奴隸集市里，正在呻呤著的被人泄欲的骯臟雜種?！?br/>
    奧格的食指越過他頸間的羽毛，移到伽爾左胸前粉紅的小突起，稍稍用力摁下，能感覺他心臟的劇烈跳動(dòng)：“九歲生日那天，父王端著一只盛著瑩藍(lán)液體的水晶杯，告訴我喝下它，可以免去日后的許多痛苦。我知道那是藍(lán)魯格魔藥，因?yàn)榱⒘私K身不娶的誓言，所以都喝了，一滴不剩?！?br/>
    伽爾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不得已摁住了奧格亂動(dòng)的手。

    奧格把臉貼靠在了伽爾的胸膛，繼續(xù)：“同一天，父王帶我去奴隸集市，說可以為我買一名奴隸，與我終身相伴……之后，我見到了這具完美的身體，聽到了最悅耳的嗓音。伽爾，我對(duì)你一見鐘情?！?br/>
    伽爾向后退著伸手扶池邊撲了空，跌進(jìn)了水中，濺了奧格滿臉?biāo)ǎ骸氨菹?，您?dāng)年才九歲，怎么會(huì)？”

    奧格展開淡金的雙翼，灰藍(lán)的眼瞳里充滿了誘惑：“生長在皇宮中的人，最熟悉的就是欲望，雖然我才九歲，但心智早已成熟。你知道嗎？伽爾在安格莫頓語中，是忠誠的衛(wèi)士；在神諭文字中，卻是真摯的愛人，除了格斗與劍術(shù)以外，識(shí)字、繪畫、禮儀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親自教你。伽爾，看著我的眼睛，你明白嗎？”

    伽爾的眼中凝著薄薄的水汽，不敢相信聽到的，也不敢相信奧格正抱著他，甚至不敢……

    奧格微微抬頭，他豁出一切的這輩子的第一次表白，伽爾竟然沒反應(yīng)，尷尬與羞澀像煙霧一般籠罩著他，他憤憤地在伽爾胸前敏感的小突起上刻了深深的牙印。心里七上八下，如果伽爾只是想報(bào)恩，如果伽爾只是因?yàn)椴幌胱屗麑擂味姓J(rèn)……鼓起所有勇氣向伽爾表白卻得不到回應(yīng)，池里的水波蕩漾，晃得他的心也跳得顛顛倒倒，再也忍不住跳上池邊，鉆進(jìn)薄被縮成一團(tuán)。

    伽爾回過神才發(fā)現(xiàn)水池里空蕩蕩，走出水池看到立鏡里的自己，尖尖的鷹嘴微張看著有些傻，深藏心底十一年的愿望突然實(shí)現(xiàn)，他有驚無喜。

    奧格全身濕透翅膀也沒擦干，寒意漸漸傳遍全身，把被子裹了又裹，還是忍不住打了個(gè)響亮的噴嚏。

    伽爾推了推蝸牛殼似的鼓包，柔聲地勸說：“陛……奧格，起來擦身吧，會(huì)著涼?！?br/>
    奧格把被子裹得更緊了，卻不想被子也給抽走了，慌亂中用翅膀把自己裹緊。一塊浴巾輕輕地擦拭他的濕發(fā)，然后擦到后背，他面紅耳赤地吼：“我只是想要兩情相悅的愛人！不在乎我是不是國王，不在乎背后的翅膀，只在乎我！你既然對(duì)我無心，就直截了當(dāng)拒絕我！我不是女人，不會(huì)為情自殺，我……”他又躲回翅膀里，他胡言亂語些什么？

    伽爾低著頭嗯了一下，手中的浴巾開始擦拭碩大的翅膀。

    奧格怒火中燒，搶過伽爾手中的浴巾，扔得老遠(yuǎn)：“回答我，伽爾！”

    伽爾慢慢抬起頭，嗓音比任何時(shí)候都悅耳動(dòng)聽：“我要的也不是堅(jiān)忍自制、獨(dú)自背負(fù)一切的國王陛下，只是分享喜怒哀樂的愛人。相遇的那一天，你抹去了我的奴隸烙印，也復(fù)活了我枯死的心，奧格斯特，即使你心中沒有我，我也心甘情愿地守護(hù)你，以前是，現(xiàn)在是，將來還是?！?br/>
    奧格如墜冰窟的心立刻融入暖陽。

    伽爾繼續(xù)著：“我是布萊爾?科倫特，昆朗倫特神使族不容存在的污穢。我還未出生就承受了最惡毒的詛咒——此子出生必死生母，臉龐如白梟，手足似鷹爪，此生為奴為仆被人厭惡唾棄，不得善終。鷹嘴親吻愛人，令他血流滿面；雙手撫摸愛人，令他皮開肉綻……知道為什么我在奴隸集市時(shí)總戴著頭套手套腳套了嗎？客人是來泄欲的，不是來受傷流血的?！?br/>
    奧格斯特站起身來，將一枚誓守之戒戴在了伽爾的左手無名指上，又給自己戴上，用力抱緊了伽爾的雙肩，笑著說：“那就換我來親吻你，撫摸你?！?br/>
    伽爾的淚水滴落在奧格的后背：“明月皎皎的奧格為何愛上沼澤的污泥？你的品味真令人擔(dān)憂?！?br/>
    奧格將伽爾壓倒在小床上，直接握住了他最敏感的部位：“所以，你準(zhǔn)備如何回應(yīng)我？”

    伽爾微喘著，欲望的熱流涌遍全身，金色的眼瞳因?yàn)槌涑獾挠兂砷偕骸叭螒{處置?！?br/>
    奧格的笑意在臉龐綻放，指尖輕輕劃過伽爾的腹肌輪廓：“不準(zhǔn)反悔？”

    伽爾笑了：“至死不渝?！?br/>
    ……

    第二天清晨，隨心屋里飄著兩三支純白羽毛，慕尼敲響奧格的房門無人應(yīng)，雷薩到來、龐貝外出、艾薇散步歸來……伴隨著進(jìn)進(jìn)出出的腳步聲，羽毛就增加一倍，傍晚時(shí)分，雷薩、艾薇、龐貝和慕尼圍坐在小桌旁用餐，滿屋都飄著羽毛。

    艾薇拿了一支羽毛仔細(xì)看，與伽爾的很像；龐貝和慕尼用各自的力量去探明奧格房間里傳出的細(xì)微響聲，卻被設(shè)置的結(jié)界隔開。

    雷薩若有所思地微笑，再惡毒的詛咒也敵不過誓守之戒的強(qiáng)大力量，伽爾沉默寡言又自卑，奧格斯特高傲堅(jiān)韌博學(xué)多識(shí)，誰先跨出第一步，令他好奇。

    結(jié)界內(nèi)，碩大的金色羽翼下，伽爾摟著奧格，光裸的身體維持著糾纏的姿勢(shì)，壓抑許久的情欲暴發(fā)得如此猛烈，體力旺盛如他也有些疲憊。

    奧格的臉龐貼在伽爾肌肉糾結(jié)的左胸，抱怨著：“伽爾，我今天大概沒法坐椅子了?！?br/>
    伽爾為奧格調(diào)整好舒適的睡姿：“休息一下?！?br/>
    奧格眨著灰藍(lán)的眼瞳，與伽爾的金色鷹眼對(duì)視：“昆朗倫特為什么要詛咒未出生的孩子？”

    伽爾不自覺地炸起了羽毛：“我的母親是預(yù)言師，按昆朗倫特的習(xí)俗，大神殿的預(yù)言師必須摒除欲望終身純潔，不知為何，我的母親每晚都與神殿的侍衛(wèi)們偷情，直到寬大的衣袍都遮不住隆起的腹部才被發(fā)現(xiàn)。國王將神殿侍衛(wèi)們以褻瀆神靈之名處死，死狀慘不忍睹。在昆朗倫特墮胎會(huì)觸怒神靈，所以大神使將她關(guān)進(jìn)了神殿地窖，對(duì)我下了詛咒，生母分娩時(shí)慘痛異常，難產(chǎn)而死，我一出生就被扔到奴隸集市……奧格，為什么這樣看著我？”

    奧格握緊了伽爾的雙手：“伽爾，你的羽毛掉了不少。”

    伽爾佯裝惱怒：“都是被你拽掉的?！?br/>
    奧格冷哼一聲：“誰讓你弄疼我？”

    伽爾把奧格攬進(jìn)懷里：“休息一下，我有點(diǎn)累?！?br/>
    奧格仍然賴在伽爾懷里：“你被我榨干了？”

    伽爾不客氣地拍了一下奧格的后腰：“沒錯(cuò)。”

    不大的小床上，兩人依偎著交握雙手，聆聽著彼此的心跳與輕淺的呼吸，夢(mèng)里不再有鮮血、傷痛、神諭與惡毒的詛咒，只有濃濃的愛意與暖暖的體溫。

    第三天清晨，遠(yuǎn)行屋里飄浮著更多的羽毛，艾薇、雷薩、龐貝圍坐在小桌前，捧著盛滿黑莓汁的水晶杯，慕尼從廚房端出一盤又一盤美味可口的早餐，大家正準(zhǔn)備開動(dòng)，奧格與伽爾十指相扣出現(xiàn)在眾人眼前。

    艾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伽爾的臉龐、手和腳都變成人類的樣子，她笑著說：“小心眼的慕尼，我說什么來著，英俊的伽爾?！?br/>
    慕尼狐疑地上下打量：“你戴著面具護(hù)頸手套十一年，到底為什么？”

    龐貝舉起水晶杯，念出匪夷所思的祝詞：“祝賀你們擁有雙生之羈絆，誓守永遠(yuǎn)?！?br/>
    雷薩念動(dòng)咒語，招出兩頂花冠，為他們戴上：“新婚快樂，還有，保重身體?！?br/>
    慕尼口中的果汁噴了滿桌，晶綠色的眼睛瞪得一望無際：“你們倆？”

    奧格想了想：“你們?cè)敢猱?dāng)我們的證誓人嗎？”

    龐貝、雷薩和艾薇異口同聲：“我們的榮幸。”

    只有極度震驚的慕尼還沒緩過神來。

    伽爾的嗓音令人沉醉：“慕尼，愿意當(dāng)我們的證誓人嗎？”

    慕尼怒吼道：“你們什么時(shí)候開始的？為什么瞞著我？我就這么不可靠嗎？”

    伽爾搖了搖頭：“先王去逝前，逼我立下誓言，必須忠誠于王位上的奧格斯特，不得有非份之想；如果奧格斯不再是國王，我仍然決定生死相隨，才能回應(yīng)奧格的感情。”

    奧格心底隱藏的最后一絲疑慮也消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