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時有多么痛快，第二日清醒的時候就有多么痛苦。
荀玉卿倒在床上，頭雖然疼得厲害，卻莫名的想笑，痛痛快快的大笑一聲，他疑心自己約莫還在醉后，否則這會兒怎么會神神顛顛的，只覺得盡興暢快。他的頭疼得很厲害，可心里頭卻輕松的很，好似多年以來一直積壓著的東西全隨著昨夜的落水一同被沖走了。
人家說把痛苦傾訴出來會好得多，現(xiàn)在看來，果真是如此的。
“你醒了?！?br/>
歲棲白的聲音打門口傳來，荀玉卿眼睛中的世界還有些模糊，他只是微微偏過頭去，看著歲棲白的影子，還是熟悉的青色長袍，高大的身形順著燭光投影，莫名的有一種威懾力。
“你喝得太醉了。”歲棲白一邊走一邊說，很快就坐在了荀玉卿的床邊。
也哭得太多了。
這句話沒什么必要說出來，因為荀玉卿哭的樣子實在是太難看了，無論是誰，但凡聲嘶力竭的如同稚童一般大哭大鬧時，都不見得很好看，連荀玉卿也不例外。但他哭泣的模樣，卻忽然擺脫了他平日里那種既冷艷又鎮(zhèn)定的感覺，變成了一個極真實的傷心人。
歲棲白并不好奇荀玉卿為何如此傷心欲絕，他見過太多的人，也經(jīng)歷過太多事情，了解有些事是一些人的秘密，那些傷痕在心頭難以愈合，稍一撕扯，便要流血。
他雖然不是個很多情的人，卻是個很體貼的人，明白如何讓人免去尷尬。
“也許吧?！避饔袂湫α诵?，他忽然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后慢慢的長長的吐了出來，極認(rèn)真的說道，“歲棲白，我現(xiàn)在難受的想把我的五臟六腑吐出來，可我又開心的很，開心的快要飄起來了！”
荀玉卿的眼睛哭得微微有些腫，聲音也因為昨夜的嘶吼變得喑啞，但這一刻，他枕著柔軟的棉枕，既慵懶，又饜足的看著歲棲白時，卻忽然又使得歲棲白感覺到了他的風(fēng)情萬種。
這叫歲棲白想起了昨天晚上，荀玉卿喝得爛醉，軟軟的靠在他的懷里，他閉著眼睛，眼角像是貼著桃花般，微微發(fā)紅，那時候的荀玉卿瞧起來，既不嫵媚，也不動人，就好像是一只受了委屈的貓，縮在了主人的懷里頭。
歲棲白暗暗想著，荀玉卿卻又開了口：“我昨夜喝得那么醉，肯定叫你麻煩了?！?br/>
“沒關(guān)系?！睔q棲白道，“我也醉了?！?br/>
這七個字不多也不少，說多了好似虛情假意，說少了過于敷衍刻薄，正正當(dāng)當(dāng)，竟恰好就是這么七個字。
荀玉卿呆了一呆，自然是明白歲棲白言下之意的，有時候他總覺得，歲棲白的這種溫柔，未免太過細(xì)致了一些，可在這時，他心里頭除了暖意，什么都再容不下了。
過了沒多久，荀玉卿突然吃吃笑了起來，在床上直發(fā)顫，半張臉藏在被子后頭，小心翼翼的問道：“那你沒吐在我身上吧？我實在是太醉哩，你沒生氣我掉下河去，把我打一頓吧？”
“都沒有?！睔q棲白淡淡道，伸手為荀玉卿掖了掖被子，這時荀玉卿才發(fā)現(xiàn)，他其實還端了一碗粥過來，這碗粥既不香，看起來也不引人食欲，可荀玉卿卻想吃它想得要命。
在這世上最呆板，最無趣的歲棲白，卻做了最體貼，最溫柔的一件事。
他撐著荀玉卿的脊背，帶人坐起身來，一勺一勺的將白粥喂到荀玉卿的嘴里。
這粥有些咸味，里頭還有煮得發(fā)爛的肉沫，荀玉卿盡管還在天旋地轉(zhuǎn)，但張嘴總還是知道的。不管他的身體怎么打晃，那勺子總是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倪f到他的唇邊，而入了口的米粥，幾乎嚼都不用嚼，便順著喉嚨滑了下去。
很快，一碗粥就被盡數(shù)喝完了，荀玉卿也總算從宿醉當(dāng)中緩過勁兒來了，只覺得眼皮脹脹的，說疼倒也不是很疼，可始終有些難受，便揉了揉眼睛附近的穴道，才算好上一些。
“歲棲白，你這一生，有沒有什么極想要的東西？”荀玉卿緩緩睜開眼睛，忽然開口問道。
歲棲白看了看他，問道：“你想送我禮物？”
荀玉卿的心思被看穿，也不以為意，只是微微咳嗽了一聲，故作嚴(yán)肅道：“怎么會呢，你想要都尚且拿不到的東西，我又怎么有本事拿到，我既然拿不到，那怎么會想送給你做禮物呢？”
這世上的理，有大半起碼跟荀玉卿有一腿，否則他說起話來，怎么可能總是那么有道理。
“我沒有想要的東西?！睔q棲白道，神情毫無波瀾，他只是凝視著荀玉卿，好似極認(rèn)真的回答著。
荀玉卿笑了笑，他道：“我也沒有，我不知要做些什么，也不知要做個好人壞人。我總覺得，人活在世上實在是難得很：我要做好人，不夠?qū)捜萆屏?；我若想做壞人，卻又沒那么殘忍狠心；想做個武林中人，又怕麻煩纏身；想做個平民百姓，我也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
“你找不到自己的道?！睔q棲白低聲道，他忽然伸手握住了荀玉卿的手，遞到面前道，“這就是你的道，你想做什么，盡管去做?！?br/>
“我要是想賺錢呢？”荀玉卿笑道，“賺許多許多錢，買間漂亮的房子，再買幾個下人，天下到處走一走，飽覽人間絕色，整日不必為吃穿用度煩惱，可若要賺那么多的錢，好似也很難?！?br/>
歲棲白看起來好似在思索著什么，最終他搖了搖頭道：“我也不會賺錢，莊子都是蘇伯打理。”
他的臉上竟沒有一絲一毫對商賈的輕鄙，或是對荀玉卿這近乎可笑的想法的瞧不起。
荀玉卿看著他，突然很長很長的嘆了口氣，心中暗道：要是歲棲白生得再俊美一些，為人也更有趣一些，那這江湖里頭的人還不個個拜倒在他的青袍之下，怕是哭著喊著要嫁給他了。
天快要黑了，荀玉卿睡了一整天，骨頭都快睡酥了，他這便將被子掀開，扯了架上的衣裳，又把靴子穿上，步子還有些發(fā)晃，整個人好像都在發(fā)飄一樣。他正系著衣結(jié)，只覺得自己晃來晃去，便把手搭在歲棲白的肩膀上，哈哈笑道：“你找個放風(fēng)箏的軸子，線那頭綁我，咱們再去個風(fēng)大的地方，你瞧我飛不飛的起來?！?br/>
“你太重了?！?br/>
歲棲白道。
氣氛有一瞬間的冷場，歲棲白卻毫無所知，荀玉卿的嘴巴張了又閉，然后深深吸了口氣。有時候歲棲白可愛的叫他止不住喜歡，但有時候歲棲白也無趣的叫人止不住發(fā)惱。
“這只是一個玩笑?！避饔袂湮⑽T了癟嘴，盡管他覺得說出來后就一點都不好笑了，但還是決定努力讓歲棲白明白，“只是想逗逗你笑，難道你一點都不覺得好笑嗎？”
歲棲白冷冷的看著他，約莫是看在朋友的份上，勉為其難的微微彎了彎嘴角。
荀玉卿立刻捂住了臉：“我錯了！我不該逼你笑的！你不必勉強！”
話音剛落，歲棲白就立刻變成了平日里頭那張極平靜無波的臉，荀玉卿大大松了一口氣，他忽然覺得歲棲白這張充滿著威嚴(yán)的面孔變得一瞬間可親可愛了起來，起碼看起來十分安心。
朋友之間總是很寬容的，就好像歲棲白陪著荀玉卿浪費這些時間一樣，盡管他聽不懂荀玉卿的玩笑，卻不妨礙他的存在讓荀玉卿感到了輕松自在。
“小少爺?！?br/>
房門開著，蘇伯敲門的時候，正好看見了被當(dāng)木樁子使的歲棲白，還有搭著他的肩膀，身體微微打晃著的荀玉卿，老人本和藹可親的神色瞬間變得陰沉又憤怒。
蘇伯當(dāng)然不會懷疑他單純又正直的小少爺，但荀玉卿就未必了，尤其是荀玉卿眼下這個模樣，要是叫人家瞧見了，怕是什么烏七八糟的污言穢語都要在江湖上流傳出來了。
荀玉卿的頭發(fā)很長也很厚，凌亂的披散著，看得出來剛打床上起來；他的眼角微微泛紅，好似女子點的胭脂；他的嘴角抿著笑，并不是很甜，但卻有一種叫人酥軟的媚態(tài)；他的衣服甚至還沒有穿好，束衣的帶子好幾個打錯了結(jié)，卻不緊不慢的扯著，一只手還不知廉恥的緊緊搭著歲棲白。
“小少爺，該用飯了?！碧K伯的眉毛跳了跳，再也擠不出一點笑容來，干巴巴的對歲棲白說道，他好似沒眼見般，傳完這個消息，便憤憤不平又唉聲嘆氣的甩袖離開了。
兩人具是耳力極佳的武林高手，便聽見他在外頭嘟囔：“不成體統(tǒng)！”
荀玉卿待蘇伯的腳步聲沒了，這才大笑起來，栽倒在床上，他在床上打了兩個滾，笑得直不起腰來。
“怎么了？”歲棲白皺眉道。
荀玉卿笑完了，也快要斷氣了，像一條蛇般趴在被褥上，仰著頭看歲棲白道：“你明日再來跟我喝杯酒，蘇伯怕就要當(dāng)咱們倆打算私定終身了！”
“哦。”歲棲白道，“那你吃不吃飯?！?br/>
“吃！”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