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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柳霏的淚光中，含著熱淚，胡奚，走了。

    他在大街上趔趄著瘋狂地走，漫無目的，沒有方向。

    不知怎么就到了海邊，站在懸崖之上，體會不到海風(fēng)的殘忍寒冷。無聲地哭泣，無望地指責(zé)，向著大海凜然抗議。既然冥冥之中指引我來到你身邊，把尊貴的海的女兒交于我，又為什么讓世俗把她牽走！大海！我有象你一樣的胸懷，有象你一樣的理想和向往，為什么卻總要事與愿違，讓我在世俗之中不得翻身！

    他來到山中，不知怎么就登上了山巔。山頭平地上一片的白草，白草光禿禿的，有的象是掛滿了飛絮的蘆葦。屹立在一片蕭殺之中，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大腦一片空白。天，地，空間，你們都為什么而生，為什么而存在？為什么聽不懂我的心聲，不理會我的徘徊？是不是你們賦予我幸福又賜給我痛苦？

    他攀上一塊巖石，撼動大山的臂膀，大山！如果你體會到我的存在，體察到我的決不甘心，你就生，生！長高一寸，膨脹起來，讓我顯示我的力，讓我變成無所不在，無所不能！可是，大山無動于衷。

    他又把手揮向山下那條河。大河！你是我的，我要坐在我的山上揮舞我的河，我不要宮殿，不要半壁江山，我只要你為我而生，為我而存在，你聽懂我的請求，那就倒卷回來，往回流！可是，大河無動于衷，就那么靜無聲息，悄悄地，流，流。

    他來到一片樹林之中，一陣風(fēng)吹來。他掄起胳膊，向風(fēng)打去，你給我停??！你往哪吹？你吹來吹去干什么？你也嘲笑我嗎？也要助紂為虐嗎？你給我往別的方向吹！

    他坐到草地上。遙望家鄉(xiāng)的方向。父母現(xiàn)在在干什么？他們辛勞一生，為的又是什么？兒子爭氣又不爭氣，他們還在辛勞中過著艱難的余生。他想起采菱，為什么當(dāng)初根本不想努力挽留采菱？當(dāng)然不會挽留。你們憑什么往傷口上撒鹽，瞧不起我的貧窮和無能？父母含薪茹苦在貧困和艱辛中掙扎，累壞了身體，借著一筆又一筆債，漠視著尊嚴(yán)在舉債也要供孩子們上學(xué)中喪失，他們多么偉大和崇高，多么值得尊敬。瞧不起我的清貧，就是瞧不起他們的辛勤。

    就象上高中，胡奚第一次暗戀，第一次寫情書。那所重點高中升學(xué)率高達百分之八十以上，只要考進去，就等于大半個腳步跨入了大學(xué)門檻。隔壁另一班一個女同學(xué)，城里人，不管下課還是放學(xué)，胡奚的眼光到處尋找她的影子，她的影子象跳躍的一團火，那么光輝燦爛。不光胡奚，好幾個男同學(xué)的眼光都和他一樣。其中一個也是城里人，處處流露著優(yōu)越感，和她有說有笑，每當(dāng)看到胡奚也火辣辣地看她，就露出鄙夷的眼光：嘿，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一起打蘭球，總找茬擠撞胡奚。胡奚忍著，心里話你就霸道吧，你就欺負農(nóng)村來的吧，我就不相信這天仙一樣的人兒會喜歡你這樣心胸狹窄、蠻不講理的人。他還是看她，那才叫癡情，一直看了三年。最后一學(xué)期，實在忍受不了，才寫了情書，長長的情書，聚滿了胡奚三年的暗戀和相思?？蓻]有回音，多少天過去了都沒有回音。他不敢再看她，等再看她，她也看他，毫無表情。胡奚犯嘀咕，想來想去，啊，對了，自己在班里才三十多名，學(xué)習(xí)不拔尖誰會喜歡？也怪，高中考第一的總是城里人。有一次胡奚破天荒把班主任教的課程考了第一，滿指望他會象每次都表揚第一名那樣表揚自己，可沒有。加上點點滴滴細節(jié)，嫌貧愛富！班主任嫌貧愛富！你為人師表，憑什么嫌貧愛富？你們富，那是銅臭！這個對學(xué)生來說致命的印象陪伴了胡奚整整三年，讓他變得憤世嫉俗。加上青春期，加上暗戀，胡奚多愁善感，成績?nèi)章湮魃健]有一個老師覺察，沒有一個老師來關(guān)心他！當(dāng)時胡奚下過決心：萬一以后有了出息，要把這樣的教育統(tǒng)統(tǒng)地完全徹底地翻過來！

    癡情反被癡情誤。佳人的冷對，激起尊嚴(yán)。他開始拋棄所有私心雜念，在最后一年拼了上去。成績沖上來了，進入前十，前五，不是全班，而是全級，全級五個班。胡奚一下子成了全校的楷模。他又給那女同學(xué)寫了情書。還是杳無回音。可是，班主任看他的眼光卻怪異起來，終于有一天把他請進辦公室，說馬上要高考了，不要打擾別人。寫情書的事老師知道了！他滿面羞愧，氣憤難當(dāng)。只好繼續(xù)拼命學(xué)習(xí)?？旌卯厴I(yè)了，同學(xué)之間誰和誰早戀了的消息滿天飛。鄙夷他的那個男同學(xué)和被他苦苦暗戀相思了三年的那個女同學(xué)基本公開了戀愛關(guān)系，那個男同學(xué)是胡奚班主任的外甥！這對少年胡奚不啻晴天霹靂。

    少男少女之間的事情說不明白?？珊刹徽J(rèn)為他比那個男同學(xué)差。他認(rèn)定了，那個女同學(xué)和班主任一樣，嫌貧愛富，嫌他來自農(nóng)村，嫌他一旦考不上大學(xué)，就是刨鋤拉梨的土包子一個。嫌他騎著破舊的自行車，連手表都帶不起，還經(jīng)常穿著帶補丁的褲子！

    那時，他就下定了決心：誰嫌我與天意和現(xiàn)實有關(guān)的出身，誰嫌我清貧，不是我的敵人，也絕不是我的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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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采菱就是因為這樣，屈從于父母對胡奚的輕視，讓胡奚堅決不去刻意挽回，并在遇到柳霏以后，斷然終結(jié)。

    可現(xiàn)在，柳霏！

    胡奚心中一千一萬個吶喊，不！不要這樣！不要再次這樣！

    都無濟于心中創(chuàng)痛帶來的毅然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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