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然在他懷中抬頭,望著他道:“事到如今,除了相信大人,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那雙眸子璀璨耀目,好似全世界的星光都落在里面。
她伸出一只手,落到他俊美絕倫、線條硬朗的臉上:“即便這世上所有人都背棄你,我也不會離開你?!彼畔乱磺旭娉郑p聲表白,“沈云,我愛你。”
他的眸色為這句話倏然加深,在她耳畔落下粗重的喘息,語聲沙啞得有些不同尋常:“真不知道,你是來看我的,還是來折磨我的。”
明知他身體不便,還專撿在這個時候說這番話,故意的嗎?
她顯然沒有聽明白他的意思,有一些茫然:“大人何出此言?”
他低喘片刻,咬牙切齒道:“我好歹是個男人。你真當我是柳下惠,次次都能坐懷不亂嗎?”
她這才明白了過來,臉紅了紅,道:“大人心里,盡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br/>
他的唇貼著她的耳朵:“想又如何,有些人不愿意,我還能霸王硬上弓嗎?”
她斂了眸子,沉默片刻,開口:“我并非不愿意,大人想的那件事于我而言,也并不是什么不能逾越的雷池,只是……”她的手緩緩攥緊身下的衣裳,克制住顫抖,“若我因此有了孩子,卻終究不能嫁給大人,將來這個孩子生下來,會不會也如我一樣,受人冷眼和非議……”她的眸色隱沒在纖長的睫毛下,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晌才抬頭看向他,神色有些破碎,“大人,我是不是想的太遠了?
他再度將她拉入懷中,毫不留情地評價:“庸人自擾。”卻將她給擁緊了,再次重復,“不要胡思亂想,相信我就是?!?br/>
她輕輕嗯了一聲,在他的懷中安詳?shù)亻]上眼睛。
羅帳低垂,燭光氤氳,兩個身影交疊相擁,久久也未分開。
眼見著曙光熹微,她才戀戀不舍地起身,道:“我得走了。少垣醒來看不到我,要起疑心的。”
他見她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不悅地瞇起長眸:“你又何必這般偷偷摸摸的,你我的事,你便打算一直瞞著?”傾身過來,手指繞著她的一縷亂發(fā),涼涼質(zhì)問她,“本官有這般見不得人嗎,嗯?”
宋然見他狹長的眸中閃著危險的光,不由得吞口口水,解釋道:“大人不了解少垣,‘混世魔王’這個詞都不足以形容他。我自會尋個合適的機會向他解釋,但現(xiàn)在,還是不要節(jié)外生枝了吧?!?br/>
沈寒溪的神色依舊沒有緩和,并不告訴她,他已經(jīng)見識過她口中的這位混世魔王,大發(fā)慈悲地放過她,道:“走吧?!?br/>
說著,便重新躺回竹榻上,只留一個背影給她。
那副生悶氣的模樣,惹她唇角微勾:“大人好生養(yǎng)傷,過兩日我再來看你。”
她將適才被他弄亂的頭發(fā)重新攏好,抬腳離開房間。
那日之后,宋然隔三差五便來看他,但都是半夜悄悄地來,雞鳴時分悄悄地走。
他聲調(diào)涼涼:“想我也是堂堂的朝廷命官,竟日日苦等著一個小女子來臨幸,傳出去,豈不貽笑大方?”
她正為他換藥,聞言不禁彎了眼睛。
他看著她,逐漸心猿意馬起來。秀麗容顏近在咫尺,伸手便可觸碰到她生動鮮活的臉頰,正欲動作,卻被她制止:“大人莫要亂動?!?br/>
她動作輕柔地將裹傷的舊布拆下,目光落到那道劍傷之上,那傷口極深,只偏離心臟半寸,除這道幾乎致命的傷以外,他的身上還四處散落著幾道傷痕,皆是劍傷,她終于忍不住道:“我聽夏大人說了,大人身上的傷勢乃啞巴所為,啞巴并非不講道理的人,大人為何不向他解釋,讓他這般誤會?”
沈寒溪懶懶道:“他誤會他的,與我何干?更何況,一個被仇恨蒙蔽了雙目的人,又豈聽得進我解釋?我若告訴她蘇瓏乃自殺,他也未必會信,既如此,我又何苦費那個功夫?!?br/>
他這番漫不經(jīng)心的話里,有幾分不將一切放在眼里的傲慢,更多的卻是對他人的漠不關(guān)心。
別人如何看他,他毫不在乎。
見她欲言又止,他瞇起雙眸,道:“放心,他應當死不了?!?br/>
她不泄露情緒,神色專注地為他上藥,輕輕應道:“嗯。”
就這般過了大半個月,終于到了大行皇帝出靈的那一日。
宋然擠在傾城而出的陵安百姓中,望著大行皇帝的鹵薄儀仗駛出東華門。
在送葬行列中,除了文武百官和皇親國戚,還夾有大批的和尚、道士,他們身著法衣,手執(zhí)法器,不斷地吹奏、誦經(jīng)。
整個送葬隊伍浩浩蕩蕩,長達十幾里。
宮城之內(nèi),內(nèi)侍將祭祀的幾筵和帷幄撤掉,焚于思善門外,皇太子行過禫祭禮,終于除去身上素服,祭告太廟,于第二日登基為帝。
接受百官跪拜時,年輕的天子眼中卻無半分喜悅和輕松,他雖如愿坐上了這把龍椅,可這江山能否坐穩(wěn),還充滿未知。
一邊是謝太后——如今該稱太皇太后了,而另一邊,則是沈寒溪。
無論是登基大典,還是第一次上朝,他皆以養(yǎng)傷為由,沒有到場。
天子知道,沈寒溪這是在逼他選擇立場。
太后此前的舉動,也不是要對付自己,而是要離間他與沈寒溪的關(guān)系,可是,她并未如愿除去這個貴極人臣的廷衛(wèi)司總指揮使。
沈寒溪雖卸職在家,卻仍左右著朝局,說他“一手遮天”,也并不為過。
散朝后,天子屏退內(nèi)侍,坐在那座讓百官折腰、天下臣服的龍椅上,年輕的臉上逐漸浮現(xiàn)出毅然的神色。
殿門外突然響起一道漫不經(jīng)心的男聲,只見一個藍色袍服的男子負著手,旁若無人地跨過門檻,微笑道:“坐在這個位子上,陛下的感覺有何不同?”
天子的目光落到說話的人身上,喚道:“謝統(tǒng)領?!?br/>
謝七神色一派悠閑,朝他拜道:“微臣參見陛下?!?br/>
龍椅之上的年輕男子聲色極淡:“謝統(tǒng)領如今可算得上有恃無恐?”
“微臣明白陛下的意思?!彼麖澮粡澭劬Γ瑹o限的風情不經(jīng)意間便自那雙桃花眸中流出,讓人無法移開雙目,“若陛下以為,微臣從前的舉動,皆是受命于太皇太后,微臣可真是冤枉。神督營自成立伊始,便只為陛下如今所在的這個位子效忠。”
他立在那里,神色極為坦蕩。
天子將他的話咀嚼片刻,不忙著下結(jié)論,而是往前傾了下身子,向他求證:“謝統(tǒng)領是說,此前的一切,皆是先帝的旨意?”
“陛下英明。不光是太皇太后,廷衛(wèi)司的勢力,膨脹得連先帝都忌憚,既然微臣得到的旨意,與太皇太后的意思不謀而合,微臣又何妨先順著她老人家?”
他從天子的臉色中窺不到任何情緒,不禁滿意地勾起唇角,年紀輕輕便已喜怒不形于色,還有誰比這樣的人更適合坐這個位子?
半晌,才聽那龍椅上的年輕人問自己:“謝統(tǒng)領日后,愿無條件地聽朕的差遣嗎?”
謝七望他片刻,撩起衣袍,單膝跪地,首次對他行君臣禮:“為陛下效犬馬之勞,是臣的本分?!?br/>
天子從龍椅上起身,緩緩走到他的面前,年輕的聲音里帶著超越這個年紀的成熟和冷靜:“朕的面前,如今有兩條路可以選,可是這兩條路,朕都不想走。”
謝七抬眸:“微臣明白陛下的擔憂,陛下既不愿如先帝一般,以廷衛(wèi)司的駕馭群臣,又不愿如永睿帝一般,受太皇太后的擺布。”
天子的心事被他說中,不禁看他一眼,道:“廷衛(wèi)司初創(chuàng),便屠殺上千名有異心的官員,這種以酷刑震懾百官的做法,雖在極短時間內(nèi)穩(wěn)固了皇權(quán),卻非朕所欲。至于朕的父皇……”說到永睿帝,他平靜的眸中才稍稍泛起一絲冷光,“他老人家是如何死的,朕一刻也不敢忘?!?br/>
他說著,伸手將謝七攙起,手握住他的小臂,隱隱用力:“朕注定要走最艱難的那一條路。謝統(tǒng)領,愿意同朕一起來嗎?”
謝七凝視著他的眸:“微臣樂意之至?!?br/>
天子望他許久,才將他的手放開,恢復淡然的神色,道:“朕聽聞,墨家的少主現(xiàn)在陵安,謝統(tǒng)領覺得,墨家有多大的機會,能夠為朕所用?”
謝七的手在衣袖間一動,眸中卻沒有絲毫波動,提醒他道:“墨家的當家主母,可是太皇太后的養(yǎng)女。陛下難道不怕,墨家會因此有所偏向嗎?”
天子卻緩緩一笑:“秦氏不會。她恨太皇太后都來不及。”
當年,她被太皇太后當做禮物,送去了墨家。
以秦氏的性情,如今太皇太后再想拉攏她,比登天要難。
年輕的天子眸中有光聚斂:“無論如何,朕都要得到這位墨姑娘?!?br/>
新帝登基沒多久,便下令焚毀廷衛(wèi)司刑具,所押囚犯轉(zhuǎn)交刑部審理,同時下令內(nèi)外獄,也全部歸三法司審理,不光如此,還大刀闊斧地裁撤廷衛(wèi)司的人員,顯示出了廢除廷衛(wèi)司的決心。
新帝的選擇幾乎已經(jīng)明朗——他到底還是選擇了太皇太后。
有人為此撫掌稱快,但也有人認為,此舉并不明智。
天子這般沉不住氣,日后只怕會自食苦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