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悄無聲息地縮回尊主背后的影子中。

    尊主那黑色斗篷的袍角揚(yáng)起又落下，不帶一絲塵埃地略過了老車夫的尸體，徑直來到緊閉的青銅石門之前。

    “嗯？”他發(fā)出疑惑的聲音，停住不前。

    “尊主？”

    尊主深深吸了一口氣：“……是血的味道?！?br/>
    居然有人比他們更早進(jìn)去。

    有趣。

    ……

    落石如雷聲滾滾，驚濤如龍聲陣陣。

    山川棋盤處處險(xiǎn)象環(huán)生，姜羲楚稷一路走來，剛開始還算輕松，但越到后來，情勢就越發(fā)險(xiǎn)峻，甚至有一次，姜羲與楚稷剛避開一座落山，轉(zhuǎn)頭就迎上浪濤正面迎來！

    若是姜羲臨危不懼，以最快的速度測算出安之地，藏身在一座山峰之后，眼睜睜地看著那浪濤從峰巔飛躍，如銀河下落三千尺，水珠拍打著兩人的臉，驚而險(xiǎn)之地看著浪濤遠(yuǎn)去，裂地開道，形成新的河道，那威勢簡直可怕！

    姜羲的大腦也在瘋狂運(yùn)轉(zhuǎn)的測算后，身如高燒般滾燙，到后來連汗水都沒了，因?yàn)楹顾畡偯俺鼍土ⅠR被身上的溫度所蒸干！

    “一百三十七步！可出山川！”

    姜羲終于看到了最后的希望，驚喜地指著前方的山崖，那里如斧削鑿，下面除了白云浪卷，就是看不見底的萬丈深淵！

    一百三十七步，最后一步將將踏出山崖，墜入深淵！

    但姜羲和楚稷在一路默契走來后，所有的質(zhì)疑跟猶豫都煙消云散，第一百三十七步，兩人連一秒的遲疑都沒有，果斷踏出——齊齊墜下！

    狂風(fēng)迷花了兩人的眼睛，四周的景象卻在兩人不斷下墜的時候開始變化，如飛花消散落下，最后歸于寂靜。

    等他們定睛再看的時候，面前有一根巨大的石柱，高不見頂，深不見底，蒼茫不變地屹立著，像是撐起了天穹——姜羲一眼辨認(rèn)出，那不是什么石柱，而是姜族典籍中記載的神山不周山！

    ‘真不知有生之年，是否有那個幸運(yùn)，能夠踏足真正的不周山?！嗽谛睦锬卣f。

    畢竟在她前世，不周山已經(jīng)消亡在歷史長河中，而大云這個世界，不周山只是遺落卻還在，誰知道有一天，她會不會親眼看到神山的雄偉呢？

    姜羲正想著的時候，楚稷握著她的手拽了拽。

    “怎么了？”姜羲瞬間清醒。

    “你有沒有覺得什么奇異之處?！背櫭颊f道，眼神中隱隱蘊(yùn)含著警惕。

    “奇異？”姜羲回頭而望，山川棋盤已經(jīng)在兩人身后了。

    “嗯，我體內(nèi)的寒毒之痛，減少了許多。”

    楚稷這般說著，姜羲才突然意識到，他好像比剛才更精神了。

    連她也是！

    不對啊，兩人殫精竭慮地從山川棋盤的困境中走出，不累個半死就不錯了，怎么會精神奕奕比踏入山川棋盤之前還要好呢？

    姜羲下意識仰頭，天穹之上的兩顆碩大日月之星，瑩瑩散發(fā)著溫潤的光芒，像是母親溫暖而柔軟的手撫摸著兩人，而兩人體內(nèi)的所有狀態(tài)都在好轉(zhuǎn)。

    姜羲恍然大悟。

    “剛剛那棋盤之處這般玄妙，居然能讓我們仿佛置身真正的山林，說不定就蘊(yùn)含著什么奇特的力量，在我們通過之后就獎勵我們了呢？”

    她的推測聽起來合情合理，是因?yàn)榻酥?，這的確是山川棋盤考驗(yàn)所帶來的獎勵。那日月之星恢復(fù)的是神巫巫力，她與楚稷兩個人都是普通人，連巫力都能恢復(fù)的力量，落在兩人身上，好處可不僅僅是恢復(fù)體力這么簡單，影響是深遠(yuǎn)漫長的，說不定連楚稷的寒毒都能在這種力量下?lián)]之遠(yuǎn)去！

    “看來我們選擇往里面繼續(xù)走的想法沒有錯！”姜羲高興地說。

    楚稷淡淡笑道：“主要是你的功勞?！?br/>
    姜羲可沒有謙虛的道理，她嗯了一聲，笑得越發(fā)歡快了。

    “那我們繼續(xù)向前，說不定能找到徹底拔除你身上寒毒的藥！”

    姜羲說著，松開楚稷的手后走在了前面。

    因?yàn)榍胺绞且蛔缭缴顪Y的石橋，而寬度只容得下一個人通行，姜羲便自然而然地松了手。

    楚稷悄悄收緊空落落的掌心，望著姜羲的背影一言不發(fā)。

    原來她進(jìn)來是為了幫他尋找解決寒毒的。

    可是……他體內(nèi)并非寒毒，再好的藥也沒有作用。

    “楚稷，你怎么不跟上？”石橋上的姜羲回頭看他。

    “來了。”楚稷提步前行，第一次覺得他的虛弱狀態(tài)解除了有些可惜。

    通過石橋，越過石柱，經(jīng)過石門，前方豁然開朗，卻什么都沒有，只是一片巨大的空地，空地呈圓形，四周是高大的石壁，石壁上雕刻著和姜族有關(guān)的故事，從上古眾神斷天絕地，到巫主高居不周山神座。

    在壁畫的最后，姜羲看到一個帶著神冠的男子，穿著神袍，腳下是一條金龍，似乎有什么寓意。

    冥冥之中，姜羲看到這個男子，腦海里便冒出一個人的名字——大云姜族最后一任巫主，少禹巫主。

    ……如果是少禹巫主的話，那一切就能解釋得通了。

    那位少禹巫主，曾經(jīng)幫助前朝大周建立，而長安城正是前朝遺留，若非少禹巫主之意，在距離長安城這么近的山里，不可能悄無聲息地建立如此大的一座姜族地宮！

    這么說，這座地宮的建立時間，應(yīng)該與前朝大周建立至今的時間等同了。

    一個由巫主親自建立在一國之都附近的地宮，會不會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姜羲若有所思的時候，楚稷同樣在看那些壁畫。

    但他不知道姜族存在，看那些壁畫也是云里霧里，將它單純地當(dāng)作了傳說中的神話故事。

    “這里似乎是空的？”

    這座大殿比起剛才的山川棋盤來說，簡直簡樸到了極點(diǎn)，連姜羲都覺得不可思議。

    “這里未必簡單，這座地下宮殿力量神異，我們還是小心為上?！苯硕诘?。

    姜羲知道，姜族不可能無緣無故建立這樣一座大殿，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可以繞過這座大殿。但是，面前這座空蕩蕩的大殿是通往地宮更深處的必經(jīng)之路，繞是繞不過的。

    她深深吸了口氣：“我們小心一點(diǎn)過去吧。”

    楚稷頷首說好。

    兩人小心翼翼地踏足殿內(nèi)，但是姜羲預(yù)料的異象并沒有發(fā)生，四周都平靜得可怕。姜羲卻絲毫不敢松懈，目光寸寸掃過所有可能潛藏危險(xiǎn)的地方。

    “咦？”楚稷忽然停下腳步，目光緊緊看著地下。

    “怎么了？”姜羲順著楚稷的目光看去——

    他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走到了大殿的中央，剛好能把大殿地板上的花紋盡收眼底。

    姜羲認(rèn)出，這花紋是周天星盤上的花紋，周天星盤是姜族的至高神物，這樣的大殿篆刻上周天星盤上的紋路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楚稷，他似乎認(rèn)出了這是什么，遲疑道：

    “這花紋，我似乎在什么地方見過……”

    “什么？”姜羲驚訝極了，甚至有一瞬間的失態(tài)，“你說你見過這花紋？什么時候？在哪里見過的？”

    姜羲的迫不及待讓楚稷生出疑惑。

    他正準(zhǔn)備發(fā)問，卻感覺腳下的大殿猛地震了一下。

    然后，他就聽到姜羲破碎的驚呼消散在風(fēng)中：

    “不好！是虛妄之境！”

    虛妄之境？那是什么？為何姜九郎會知道？

    楚稷用不著多想，因?yàn)樗芸炀椭懒?，所謂的虛妄之境是什么——

    那些埋藏在他記憶最深處的畫面，一幕幕被翻了出來，化為真實(shí)，而他處身其中，親眼看著年幼的自己所經(jīng)歷的一切。

    心中種種雜念被那些記憶所勾連，看著他記憶里出現(xiàn)的每一個人，楚稷似乎能感受到他們身上的憤怒、不甘、憎惡，還有無能為力。

    而作為中心的他，則被死亡的陰影緊緊包裹著，那是他最可怕的噩夢，就連事到如今，也沒有從那噩夢中掙脫。

    那股來自虛無之中的可怕力量，越過身體，直入心靈，摧毀了堅(jiān)強(qiáng)的外在壁壘，將一個人最軟弱無助之處部暴露出來。

    在這份力量之下，楚稷的身體開始搖搖欲墜。

    那股足以摧毀人心智的力量，似乎也要將他摧毀。

    就在此時。

    “呵。”

    一聲輕蔑的笑聲從楚稷的唇邊溢出。

    一字落地，所有虛妄真實(shí)的畫面部被凍住了，就像是時光長河被凍結(jié)，而楚稷高居時光之上，渾然不懼地俯視寰宇！

    “生亦何歡，死亦何懼？”

    他緩緩睜開眼時，雙目如大日煌煌耀不可及。

    “我楚稷，從不曾貪生，也絕不會畏死。”

    “我若生，為一方主宰；我若死，為陰間鬼雄！”

    話音一落，所有的記憶畫面部炸開化作白光，白光退卻后，便又回到了先前的大殿，原本站立在原地的楚稷張開雙目，目光較之前更堅(jiān)定了些。

    “嗯？我體內(nèi)的寒毒之痛，似乎徹底消失了？看來破除虛妄之境，也能得到一些好處，此次一過，我當(dāng)能安穩(wěn)數(shù)月?！?br/>
    楚稷內(nèi)視一番后，滿意自語道。

    他舒了口氣，再度看向身邊的姜羲。

    不同于楚稷的站立，姜羲竟然無力地倒在地上，雙目迷茫虛無地望著前方，不知看到了什么令她極度恐懼的東西，竟發(fā)出歇斯底里的怒喊！

    －－－－－－題外話－－－－－－

    二更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