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瑞有不祥的預(yù)感。
她看見種在影雪庭院中的曼陀羅花凋謝了。
這花是影雪的□□,只要她活著,花就會一直開放,無論四季寒暑。可是這一天,當(dāng)她偶然走到影雪的庭院中時,她看見凋零的花瓣。
她的心不由地一緊,難道影雪出了什么事情?
她一直是一個乖巧的女孩,也有極好的潛質(zhì),若是好好修煉,她的靈力必然會超過以往的歷代摩呼羅迦宗主。但她卻完全沒有這樣的機會。
從十歲那一年起,她便開始把她當(dāng)成一個刺客來訓(xùn)練。她并不真地相信族中的那些女子,她們或者太單純,或者靈力不夠,或者心思動蕩。歷年被送去的貢女果然沒有一個能夠成事的,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影雪的身上。
偶然的時候,她也會想,這樣做是否對影雪太過于殘忍。然而過度的仇恨卻蒙蔽了她的心,只要一想到早逝的丈夫和兒子,她就無法進餐,無法安眠。她總是在夢中醒來,看見丈夫和兒子滿身鮮血地叫著她。
這樣的夜晚,她就會咬牙切齒地懷想著自己的仇人,想象著如何將他們碎尸萬斷,才能解除自己的仇恨。在仇恨中的人,通常最先傷害的總是自己和自己身邊的人。她知道每個族人都無奈地分擔(dān)著她的仇恨,尤其是她的女兒,但她就是沒有辦法使自己從仇恨中解脫,除非能夠同樣殺死乾闥婆族的宗主和王子。
只有這樣,她的心才能得到安寧。
也便是因為這個原因,她根本全未考慮,就將女兒當(dāng)成貢品送進了乾闥婆城。她相信以她女兒的美麗聰明和靈力,一定能夠完成這個任務(wù)。
但此時,當(dāng)她看見曼陀羅花凋謝的時候,她卻有一絲猶疑起來。影雪,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
她的念頭才動,一個和尚忽然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
她吃了一驚,這個地方并不是外人可以隨便進來的。如果有外人進入摩呼羅迦故地,她早就應(yīng)該聽到消息,但這個和尚一直走到她的面前,她仍然未聽到任何示警。
那和尚看起來普普通通,甚至是有些骯臟的,但不知為何,她一看見他,就不敢等閑視之。緊接著,她便看見和尚手中抱著的女子。
影雪!?
和尚將手中的女子放在曼陀羅花下。
她來不及問和尚是什么人,連忙走上前去探視女兒。手一摸上女兒的臉,她的心便涼了下來。她立刻察覺到影雪已經(jīng)死了,是真地死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心里忽然一片茫然,竟然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
和尚憐憫地看著她,“公主已經(jīng)死了,請宗主節(jié)哀吧!”
她卻仍然沒有感覺到悲傷,反而感覺到更加深重的仇恨:“是誰殺了她?是不是那些乾闥婆族的人?”
和尚卻搖了搖頭:“并非是乾闥婆族人殺了她。公主確實想要行刺乾闥婆宗主,但乾闥婆王子卻救了公主?!?br/>
“他救了雪兒?為什么?”
和尚微笑道:“因為愛?!?br/>
“愛?!”含瑞怒道:“什么愛?他們兩人是仇敵,怎么可以有愛?”
和尚笑道:“就算他們是仇敵,卻也不影響他們之間的愛。人是可以殺死的,但無論什么武器都不能殺死人與人之間的愛?!?br/>
含瑞呆了呆,愛?一個和尚居然在狂妄地談?wù)搻??“如果不是乾闥婆族人殺了她,又是誰殺死了她?”
和尚道:“是我殺死了她?!?br/>
含瑞一怔,是這個和尚殺了她的女兒,他居然還敢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
她怒道:“你殺了我的女兒?為什么?”
和尚微笑:“我只是按照公主的意愿行事,是公主自己想死的。”
含瑞怒道:“你胡說,好端端地,我的女兒為什么要死?”
和尚喟然嘆息,“也是因為愛?!?br/>
“愛?!”
“是!公主不僅愛你,也愛那個乾闥婆族的人。但她為了不使你傷心,就必須得殺死那個乾闥婆族人??墒菍τ诠鱽碚f,她卻是寧可自己死,也不愿意殺死那個人。所以她便選擇了自己一死。”
“不可能,我的女兒不會愛上仇人。這根本都是你的片面之辭,我不會相信?!?br/>
和尚淡淡地道:“你真地了解你的女兒嗎?”
“如果我不了解我的女兒還有誰了解?”含瑞怒氣沖沖地道。
和尚微微一笑,伸出右手,在含瑞的面前畫了一個圓圈。圓圈似乎幻化成了一面鏡子,含瑞看見鏡子中的人。
是年幼的影雪,大概十二三歲的樣子吧!她懷里揣著一只受了傷的小白兔悄悄地溜回房間。一進了房間,她用自己的小手帕為小白兔細心地包扎好傷口。小白兔舔著女孩的手,終于可以慢慢地在桌子上走動了。影雪也露出喜悅的笑容。
但在這個時候,侍女卻大聲傳報,“宗主駕到。”
影雪大驚,抱著小白兔不知藏到哪里。她已經(jīng)走到門前,影雪只好將小白兔塞在被子里。為了不使小白兔跑出來,她還特意將所有的被子都壓了上去。
含瑞走入房間,嚴歷地檢查影雪一天的功課。影雪的眼睛一直悄悄地瞟向被子,因而答錯了一個問題。為了這個原因,她被罰在神殿之中思過一整天。
到了夜間,她總算能夠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開被子,小白兔早已經(jīng)被悶死了。
影雪傷心的哭泣,卻不敢哭出聲來。她在花園中挖了一個小小的坑,把小白兔埋在里面。自始至終,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曾經(jīng)有過這樣的一只小白兔。
和尚嘆息了一聲,“你可知道你在你女兒的心中如此可怕,她甚至不敢讓你知道她救了一只小小的兔子。身為一個母親,這樣算是了解女兒嗎?”
含瑞呆了呆,她真地如此可怕嗎?難道在影雪的心中,她只是一個嚴苛到不近人情的母親?
圓圈中的畫面一換,此時的影雪似乎長大了一點。臉色更加沉靜,進退有度,舉止從容。她悄悄離開摩呼羅迦故地,走到一個荒蕪的山野。這時她才現(xiàn)出落寞的神情,原來剛才安靜從容的神態(tài)都是勉強做出來的。
她也不顧自己身上穿著潔凈的衣裙,頹然坐在地上,雙手掩面,低聲哭泣。哭了一會兒,她抬起頭,從地上抓了一把泥土,隨手捏了兩個小人。她托著小人看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哭泣,邊哭邊道:“父親,哥哥,要是那時候我和你們一起出征就好了,那樣就可以死在一起?!?br/>
她的手已經(jīng)被泥土染污,但她一點也不在乎?!皨寢屢矣蒙鄟砻曰笄Y婆族的人,為什么一定要這樣做?我寧可和他們戰(zhàn)斗到死,也不愿意委身在仇人的枕畔。為什么媽媽一定要勉強我做這種事情?可是我又不能拒絕。媽媽要為你們報仇,我怎么可以不幫助她?但是我真地不喜歡用這樣方式,因為我是女孩,就一定要用這種方式嗎?”
她喃喃自語,說了一會兒又開始哭泣。
含瑞的神色也凄然起來,難道自己的決定真是錯的嗎?“如果是這樣,她又怎么會愛上乾闥婆族的王子?我怎么也不會相信她會愛上一個仇人?!?br/>
和尚搖了搖頭,畫面之中現(xiàn)出影雪與水瀾第一次見面的情形?!澳憧芍浪秊槭裁匆诒凰偷角Y婆城以前去找一個男人嗎?”
含瑞低聲道:“難道是因為她想要在去乾闥婆城以前破壞自己的處子之身?!?br/>
和尚淡然一笑,“這也是我的猜測?!?br/>
“為什么那個男人居然會是乾闥婆王子?”
和尚道:“也許這就是因緣吧?”
“因緣?!”
“世上的萬事萬物都是因緣而起,這世間的一切本是空空,如果沒有因緣,又怎么會有世間萬物,有情眾生,及永遠無盡的痛苦。只因為人們的心被無明所迷,才一直在痛苦之中徘徊,無法離開?!?br/>
含瑞若有所悟,天龍八部,皆是生有慧根,只是心有掛礙,有漏皆苦,因而才無法成為真正解脫的覺悟者。然而經(jīng)和尚輕輕點化,她到底還是有所領(lǐng)悟。
影雪卻已經(jīng)死去了,現(xiàn)在會不會太遲?
“仇恨只會加深人們的痛苦,就算現(xiàn)在你能殺死摩呼羅迦族的人,將來他們也會來報仇。這樣一代一代地殘殺下去,何時才會是一個盡頭?你真地希望子孫后代都生活在仇恨之中嗎?”
含瑞默然,她的女兒也死了,還有什么希望呢?
和尚似已經(jīng)知道她的想法,微笑道:“現(xiàn)在覺悟,并非太遲。失去的東西再次得到,才應(yīng)該更加珍惜對不對?”
他輕輕在影雪的額頭拍了拍,本來雙目緊閉的影雪奇跡般地睜開了雙眼。含瑞一怔,這和尚的靈力真是太可怕了,她已經(jīng)仔細檢視過影雪,確知影雪是真地死了,想不到不過是和尚的計謀。
她這才真地心悅誠服,雙膝跪下道:“請問尊師到底是誰?”
和尚笑道:“名字不過是個代號,因為我一直在傳授一些我自己想出來的道理,許多人都叫我覺悟者,如果你愿意也這樣叫我吧!”
覺悟者,難道他就是……
含瑞道:“請尊師務(wù)必小住幾日,弟子還有許多事情請教。”
和尚道:“我還需到乾闥婆城一行,就此別過?!彼戳擞把┮谎郏跋M隳軓拇松拼愕呐畠?,不要再因仇恨迷失了本心。”
含瑞唯唯諾諾。
和尚飄然離去,一邊走一邊漫聲吟誦道:“世間無常,國土危脆,四大苦空,五蘊無我,生滅變異,虛偽無主,心是惡源,形為罪藪,如是觀察,漸離生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