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從高空俯瞰，洮陽川就像一處海浪翻騰的海灣，近四萬雜胡聯(lián)軍就是那不斷奔涌的浪潮，五顏六色的服飾便是那浪潮之中泛起的泡沫，而洮水之濱的狄道城，就是海浪之前的礁石，倍受沖擊。
從城頭下看，黑壓壓的敵人越聚越實，距城也越來越近。劉儉中軍由親御郎督軍，指揮著箭手連番地向城頭上拋射著箭雨，大量重鐵鏟頭箭矢帶著強勁的動能，插入墻面磚石，就像兀生了一片黑色的荊棘。
城頭守軍不得不將大量的木立牌推到城樓上，以阻其箭雨。奪奪奪箭矢入木之聲不絕于耳，不多時木立牌便沉重起來，少量的箭矢穿透了厚實的硬木，露出了冷森森的箭鋒，迎敵面也不知被敵人插上了多少箭只，直震得躲在木立牌后硬撐著支柄的士兵兩臂發(fā)酸。
城樓上不見有士兵回?fù)簦瑒€后軍的近百架投石車一字排開，緩緩前移，每一架投石車下，都有數(shù)十上百個雜胡士兵在使力推動，這些胡人最不缺少的便是氣力，隨著監(jiān)軍的口令聲，投石車漸漸推進到了有效的攻擊范圍。
城樓上，辛晟握刀的右手有些微微發(fā)抖。攻城戰(zhàn)中，攻城一方的箭矢大多只起到壓制城頭的作用，對擁有堅固城墻的狄道城，造成的傷亡不大。但投石車卻是一種強大的遠程攻擊武器，一旦進入有效的攻城范圍，且能向城頭發(fā)射出石砲，這種殺傷力對城墻還是守軍才是最致命的！
作為守城一方，狄道城也擁有大量的砲車，但在城下敵軍擁集前行的情況下，宋老將軍仍然沒有發(fā)動反擊，他仍如鐵鑄般端坐在城樓的小馬扎上，宋晟自然心中越發(fā)急了。
“將軍！敵人越來越近了！請下令反擊吧！”宋晟大聲喊道，不光是他，城門校尉梁頎也是異口同聲，請求宋輯下令阻擊。
宋輯白眉下雙眸微微瞇起，遙注著滾滾煙塵中若隱若現(xiàn)的投石車，右手食指和中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輕輕搖頭，道：“休急，且再等等！”
作為軍中主帥，宋輯具有最大的決定權(quán)，辛晟與梁頎雖然著急，但主帥不動，他們也只得強壓下心中的急躁，等待著。
劉儉隨父征戰(zhàn)多年，曾參與爭奪關(guān)中之戰(zhàn)，當(dāng)年賈疋收聚關(guān)中晉軍殘部，與劉曜等血戰(zhàn)周旋時，劉儉便是漢國大軍的前鋒，扶風(fēng)城下劉曜身受箭創(chuàng)時，也是由劉儉與降將趙染拼死護送，使之脫離戰(zhàn)團，回后軍養(yǎng)傷。多年征戰(zhàn)，他也是仗打老了的人物，對攻城也頗有經(jīng)驗，深知遠程攻擊，在雙方都有砲車的情況下，守城一方居高臨下，占據(jù)了極大的優(yōu)勢，為了減輕守軍的優(yōu)勢，只有以持續(xù)不斷的箭雨壓制，迫敵這砲軍撤下城樓，這樣雙方才能對等相擊，為己方的砲車發(fā)威創(chuàng)造機會。
箭雨越灑越急，城樓上部分木立牌已然吃消不住，變得千瘡百孔，破爛不堪，有幾個木立牌承受不了輪番的沖擊，從中碎裂，暴露在木立牌后的守軍頓時便被箭雨射成了刺猬。左右的守軍急忙推著后備的木立牌上前堵住缺口，城下的民壯也急急上前，將幸免于死的軍士抬下城去，由軍中醫(yī)官緊急救治。涼州軍民在此關(guān)頭，深知只有拼死一戰(zhàn)，從死境求生，萬人齊心，共御仇寇。
城下的砲車在繼續(xù)前移，當(dāng)推到距城墻約三里遠之時，劉儉左手上揚，上百個親御郎齊聲喝止，前行的節(jié)奏終于止了下來。數(shù)百個親御郎策馬揚鞭，大聲呼喝道：“快，快，快裝填石彈！”
端坐馬扎之上的宋輯身子猛起立身，右手高高揚起，身后的親衛(wèi)見狀，手中黃旗一揮，高聲喝道：“砲手各職其位！緊弦！起……”數(shù)十個親衛(wèi)齊聲高呼，雖有箭聲呼嘯不絕，但這數(shù)十個親衛(wèi)都是軍中的大嗓門，這一呼從城墻上傳出極遠。城墻下洞龕中的接應(yīng)軍士聞聲，接著將號令再次散布開去。
城墻下一陣隆隆之聲不絕，數(shù)十架高大的投石車被推了出來，砲車柄丸上飛快地裝上了磨石般大小的巨石，每一架砲車下，都有數(shù)十個強健的軍士拉著手臂般粗大的弦繩，快速奔跑開去。盛著石砲的木柄咔咔響動，長長的柄丸被低低壓下。
城樓上，宋輯右掌如刀，猛然向虛空中一揮，似將看不見的空氣要斬為兩段，那名親衛(wèi)急急揮動了手中的紅旗。
“放！”
“放！”
“放”
……
隨著急如炒豆般的喝令聲，盛著石彈的柄丸猛然一掀，似乎被強壓住頭顱的蠻牛突得自由，帶著強勁的呼嘯聲，數(shù)十枚石彈越過城頭，惡狠狠地?fù)湎虺窍碌臄橙?。與此同時，敵群之中也是呼嘯之聲不絕，數(shù)十枚石砲呼嘯而來！
這就像后世兩軍炮戰(zhàn)，巨大的石砲在空中劃過長長的軌跡，突然錯身而過，撲向各自的終點。
第一輪砲擊，雙方都沒有調(diào)整好諸元，劉儉軍的石砲因隔了一面城墻，大多砸在了石墻墻身，直將石墻巨石砸得石屑飛濺，砸出了一個個凹坑，一個個如蛛網(wǎng)般的裂隙以凹坑底部為中心，向四周輻射開去；有幾枚石砲砸在了墻跺之上，將跺口突出的墻磚砸得粉碎，帶著強大動能的石砲余勢未消，接著匝碎了十?dāng)?shù)面木立牌，木立牌后的士兵也隨之砸成了肉泥；也有幾枚石砲越過高高的城頭，砸在了城下的民房之中，砸塌了房舍十?dāng)?shù)間。反觀守軍的石砲，取得的戰(zhàn)果便大得多了。守軍的主要目標(biāo)，非是城下營營如蟻的敵群，而是對守軍有著極大威脅的投石車，由于也沒有調(diào)整好諸元，發(fā)射出的石砲也是胡亂飛舞，敵人投石車雖沒砸著幾架，但亂飛的石砲卻如虎入羊群，隨隨便便一砸便在敵群之中犁出了一條血路，這一波石砲攻勢過后，敵群猶如一片巨大的五色湯餅被老鼠狠咬了幾口，局部地方慘不忍睹了。
守軍的戰(zhàn)果對雜胡造成了一定的混亂，但隨著監(jiān)軍的強力壓制，這些混亂在數(shù)十個親御郎的刀下新增亡魂的證明下，漸漸穩(wěn)定下來。劉儉后軍的砲手針對第一波砲擊，開始調(diào)整發(fā)射角度，第二波砲擊在逐漸醞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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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的生命在這種人類制造出來的大殺器下顯得微不足道，被石砲擊中的人往往連慘哼都未發(fā)出便化作了塵土，狄道城東面洮陽川的沙地上，土壤變得越來越潮潤，一股股濃郁的血腥氣籠罩在上空，化解不開。
數(shù)十輪相互砲擊之后，劉儉的后軍還立著的投石車如荒草里枯樹，只剩下了兩三棵，城下的那一塊巨大的五色湯餅破碎多處，碎屑甩得到處都是，被石砲犁出的溝壑中血泉匯積，漸漸集成了血溪，鹿皮靴踐踏其上，發(fā)出撲哧撲哧的聲音，不經(jīng)意便帶出了夾帶碎布的血泥。
而狄道守軍雖仗有城墻防護，完好的砲車也僅剩下了十來架，原來留備的石彈已所剩不多，部份守兵已開始拆卸街舍上的石墻作為砲彈，狄道城東面城墻被敵人的石砲砸塌了多處口子，有幾處地方已變成了碎石堆壘的斜坡，再也找不到墻跺的痕跡，撐執(zhí)木立牌的守軍幾乎死亡殆盡，失去了木立牌遮擋的的女墻，直接暴露在了敵人的眼前。
短暫的停頓過后，各種近程武器開始派上了用場，中軍仍然在以弓箭壓制著城頭，城墻上各處，都有大量的雜胡士兵舉著云梯，蟻附攀援。守軍的弓箭手已在對城下拋箭壓抑，八筋牛駑，踏蹶弩，木檑，熱鍋湯油等都往復(fù)不斷往敵群中傾灑，特別是狄道守軍的燜油罐，一砸下去，便騰起了一團熾焰。
葛阿二在短短時間內(nèi)，已然經(jīng)歷了兩場大戰(zhàn)，昔日收倒“夜香”的小青年，已然成長為了一個合格的士兵，他已能熟練操縱眼前的木檑車，渾身長滿尖刺的長木檑在他的靈活操縱下，像蕩秋千般甩蕩過來，又甩蕩過去，卻不挨城墻半分，被長木檑擊中的敵人渾水血飛濺，慘號墜落，被拍中的云梯從中折斷，滾滾直下。葛阿二手上腿上受了幾處箭傷，卻沒有畏懼，也沒有感到苦楚，心中只報著一個念頭：將城下這些食人心肝的惡魔統(tǒng)統(tǒng)趕走！
守軍居高臨下，而敵人源源不絕，幾處墻段出現(xiàn)了險情，數(shù)個身手敏捷的胡人口銜彎刀，已搶奔上了墻頭，其中一個身軀魁偉，渾身浴血的黃發(fā)胡人如長臂猿般極為靈敏，不斷避過了長木檑的甩拍，也躲過了城墻上伸出長矛的截?fù)?，手中鐵鉤一甩，抓柄牢牢鉤住的墻頭，他手挽鉤索，在墻面上猛然一蕩，厚實的身軀在墻面上滑過，一個片腿便甩上了城頭。
迎面一個守軍大喝一聲，手中長矛向其胸口猛刺，這黃發(fā)胡人黑亮的眸子迸發(fā)出兩道精光，彎刀一撩一旋，便將這守軍的長矛削去了一半，那胡人侵進一步，大腳猛然踢在了這守軍的胸口，似乎聽得胸骨斷裂的“喀咯”之聲，這個狄道守軍口中噴出一口鮮血，飛天而起，從高高的城樓上像失線的風(fēng)箏般，轟然落下。
這胡人一把彎刀舞得天花亂墜，沖在守軍群中劈砍切削，勢不可擋，好幾個守軍在他凌厲的刀勢下失臂斷腿，慘號不堪。眼看這一段城墻就要出現(xiàn)空隙，墻下緊跟的幾個胡人已接近了城頭，突然一個被砍傷了大腿的守軍大叫一聲，抱著一壇黑膏油猛然跳起，人與黑膏油一并砸在了這個胡人的彎刀之上，城頭上“轟”地騰起了一團烈火，火團中胡人的彎刀已將這名守軍腹下洞穿，但那守軍雙手牢牢扣住了胡人的右膀，死也不松，左右傷重的守軍也撲進了火團，死死扣住了這胡人的身軀四肢，這個胡人與守軍慘叫著在烈火之中翻滾，滾過碎石磚瓦，化著一團火影從墻頭落下。
城墻上殺得驚天動地，滾滾濃煙升騰而起，黑煙夾著油膏落在身上，一抹就是一條油跡，也不知是燜油罐中的黑油膏還是被蒸發(fā)的人油，血腥氣與焦糊肉味四處漫延，在這種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境地中，沒有人去留意這種令人作嘔的物事，雙方都憋著一口氣，要將對方送上黃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