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槿清醒過來的時候，聽到外面啁啾鳥鳴，淡麗的日光懶洋洋地從窗外灑進(jìn)來，一切顯得悠閑而美好。她恍惚是回到了神農(nóng)山莊，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里，回到從前無憂無慮的日子——其實(shí)那會兒也不是萬事順?biāo)?，她會想念林樞，會?dān)心被父親責(zé)罵，也會為了鉆研不透的疑難雜癥而煩惱?？墒牵c現(xiàn)在的境況比起來，她那時候是多么的幸福。
莫非自己是做了一場噩夢？她緩緩地轉(zhuǎn)過頭去，望向窗外：木葉蔥蘢，鮮花怒放。這不是神農(nóng)山莊。是喬家大宅。她昏睡了多久？外面戰(zhàn)況如何？她沒有能夠去向楚軍報訊，現(xiàn)在是否已經(jīng)錯過了時機(jī)？方才那片刻惶惑所帶來的安寧頃刻消失。她猛地坐起了身。雖傷口劇痛，但仍咬牙披衣下床——須得去報訊，須得找到楚軍，哪怕已經(jīng)遲了，死也要和楚人死在一起！
只是系好衣衫，她就已經(jīng)出了一身的冷汗，再走到門口去，更是喘息不止。唯有扶著門休息片刻。這時便聽見門外傳來羅滿的聲音：“端木姑娘的傷勢怎么一直沒有起色？是否這里缺少藥材？若是需要，可以從江陽運(yùn)過來。”
“哼！”有人輕聲冷笑，“藥材難道一定可以救人嗎？若是所有的病只消用藥材便能治好，那這世上哪兒還會有人死呢？”
?。慷四鹃鹊男闹幸徽穑哼@不是林樞的聲音嗎？他又回來了？莫非玉旈云也回來了？
便湊在門縫上望了望——外面只有林樞和羅滿而已。羅滿面色陰沉，眉頭緊鎖，盡是疲累之態(tài)。而林樞則帶著輕蔑的神氣，仿佛和對方多說一句都不耐煩：“羅總兵這樣問我，莫非是因?yàn)槎四竟媚飩麆輿]見起色，你就覺得我林某人浪得虛名？”
“林大夫誤會了?！绷_滿道，“在下只是有些擔(dān)心而已。畢竟端木姑娘已經(jīng)昏睡三天三夜了?！?br/>
三天三夜！端木槿心驚：可不知程亦風(fēng)他們現(xiàn)在如何？
“大夫又不是神仙?！绷謽械溃伴愅鯛斠萌说男悦?，我是沒有辦法的。而且，要是病人本身不想活，我也沒辦法阻止。當(dāng)初我給石夢泉石將軍治傷，后來又給內(nèi)親王看病，我都是這樣說——只能盡人事，聽天命?！?br/>
“林大夫這話是什么意思？”羅滿皺眉。
“意思難道還不明白嗎？”林樞瞇眼，“端木姑娘自從背叛內(nèi)親王的那一天起，就已經(jīng)不想活了?！?br/>
“林大夫何出此言！”羅滿道，“端木姑娘沒有背叛內(nèi)親王。我已查過了，她當(dāng)日并非不告而別，而是被人擄走，關(guān)押在地牢之中，冤枉她竊取機(jī)密，對她用盡酷刑。她好不容易才脫身來到楚國……”
“這我知道?！绷謽械?，“內(nèi)親王也知道。但是，當(dāng)日端木姑娘之所以會被人擄走，不是因?yàn)樗蛩汶x開內(nèi)親王回到楚國為楚軍效力嗎？就算她在地牢中受了些皮肉之苦是遭了奸人陷害，她后來回到楚國，不是一直在為程亦風(fēng)效力嗎？攻破攬江的那一夜，她還和嚴(yán)八姐來行刺內(nèi)親王。這不是背叛是什么？她根本就已經(jīng)是抱著一死的決心回到楚國來的。況且，羅總兵和端木姑娘結(jié)識也有一段日子，豈不知她滿口都是救死扶傷的大道理？如今知道這道理行不通，她其實(shí)恨不得快點(diǎn)兒死了，免得被心中的矛盾煎熬。她哪兒還想和傷病繼續(xù)搏斗下去？”
羅滿怔了怔，顯然是意識到林樞所言不假，面上浮現(xiàn)出幾分沉痛之色，沉默了片刻，才道：“無論端木姑娘心中有何煩惱，我還是希望林大夫能全力醫(yī)治她。她在江陽活人無數(shù)，我也只有如此報答她了?！?br/>
“這個自然！”林樞道，“我不是說了會‘盡人事，聽天命’嗎？內(nèi)親王命我前來，我自然盡忠職守。只不過，最后能不能救得活，可不是我林某人說了算。況且——”他頓了頓，瞥了羅滿一眼：“真把端木姑娘救活了，羅總兵要如何處置她？”
“這……”羅滿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問道，“莫非內(nèi)親王有什么指示？”
“內(nèi)親王沒有直說?！绷謽械?，“咱們做奴才的，也不能去揣測她的心意。不過，內(nèi)親王既然讓我來醫(yī)治端木姑娘，顯然還是愛才心切，不忍端木姑娘就這樣死了。羅總兵若是有機(jī)會，當(dāng)好好勸端木姑娘棄暗投明，為內(nèi)親王效力才是?！?br/>
“這個……”羅滿朝房門的方向望了一眼，苦笑道，“我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此時兩軍交戰(zhàn)，端木姑娘的心里……”
他的話沒說完，有個兵丁跑來說將領(lǐng)們等著他議事，他就和林樞道別，走過曲橋去了。而林樞則看著他的身影消失，才來推門。端木槿就在這時候“嘩”地一下拉開了門：“林大哥……你……你怎么會回來？”
林樞怔了怔，迅速地回頭望望，四圍并無旁人，才跨進(jìn)門來，扶起端木槿，又反手將門關(guān)上：“槿妹，快不要亂動，免得傷勢反復(fù)?！?br/>
端木槿自從三天前地牢一別，就有滿腹的話想要和林樞說。此刻終于見面，且中間又經(jīng)歷生死，她不由得鼻子一酸，淚水涌上眼眶：“林大哥……我……我……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林樞扶她躺回床上，自己在床邊坐下，嘆息了一聲，道：“我也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蕭榮這個心狠手辣的家伙！”因告訴端木槿，那日玉旈云布署攬江的空城計(jì)，和小莫等商議如何拖延時間，等待羅滿主力部隊(duì)來到，以便將程亦風(fēng)等人困死在攬江。后來卻忽然傳來楚軍攻城的消息。小莫等人都大感驚訝，不信程亦風(fēng)會有如此破釜沉舟的膽量——就不怕樾軍燒毀糧草，讓攬江的楚軍和百姓都在戰(zhàn)亂中餓死嗎？玉旈云以為對方必然是虛張聲勢，決定靜觀其變。然而，消息一再傳來，說楚軍攻破北門見人就殺，見房子就燒，猶如強(qiáng)盜惡鬼，部下們感到程亦風(fēng)是動了真格，眼見著情勢越來越危急，便勸玉旈云趕緊撤退，避其鋒芒。玉旈云也只好萬分不甘地同意撤離。只是，以當(dāng)時的形勢看來，他們走出喬家大宅去，只怕還沒有逃出城門，就遇上殺紅了眼的楚軍，那豈不麻煩？劉子飛的舊部沈副將即獻(xiàn)計(jì)，要玉旈云藏身到喬家的密室中，等羅滿主力來到，楚軍必然抵擋不住，到時自然安全。然而小莫卻反對，說嚴(yán)八姐等人早已知道玉旈云在喬家宅院，如果嚴(yán)加搜查，豈不是自己送上門去讓敵人抓？兩人爭執(zhí)起來，被玉旈云喝住——她也覺得，自己堂堂樾國內(nèi)親王，從軍以來，一直所向披靡，如果躲在地洞里，別說被敵人抓住，就算能夠安然脫身，也是奇恥大辱。所以她決定突圍而出。烏曇自然拍胸脯保證，敵人休想傷她一根頭發(fā)。林樞見狀，暗暗心焦，不愿放棄這個除掉玉旈云的大好機(jī)會，便奉上那有毒的湯藥，只希望玉旈云喝了之后立刻倒下，落入楚軍之手。誰料這個時候，忽然有一個短打漢子跑來——看其打扮，好像是個普通楚國民夫，但他卻出示信物，原來是玉旈云安插在楚國的細(xì)作！他給玉旈云帶來消息，說程亦風(fēng)決定采用焦土戰(zhàn)術(shù)，毀掉攬江和周邊的鄉(xiāng)村，但是他們會竭力阻止，并且已經(jīng)安排好玉旈云的撤退路線。玉旈云聽聞，拊掌稱贊，決定依計(jì)行事。林樞則暗叫不妙：細(xì)作如此奸詐，楚軍豈不大大吃虧？于是，在撤退的一片混亂之中，他悄悄留下，打算破壞細(xì)作的計(jì)劃。這便正好撞到端木槿被蕭榮暗算。他好不容易才避開蕭榮及其手下，救了端木槿。而當(dāng)時已沒有時間去報訊給楚軍，亦不能放火燒了喬家大宅以破壞蕭榮的詭計(jì)，他唯有留下暗語，希望端木槿能夠?qū)⑦@個重要的消息告訴程亦風(fēng)。
“我追上玉旈云之后，心里總放不下你。”林樞道，“蕭榮那一刀雖不及要害，但也很嚴(yán)重。我雖然知道，無論你是被程亦風(fēng)的部下救走，還是落在羅滿的手上，他們都不會傷害你，但我就是擔(dān)心你的傷勢。我也找不出什么理由再回頭去——否則難免引起玉旈云的懷疑。不過，好在沒多久，羅滿大軍占領(lǐng)攬江城，他親自把玉旈云迎來回來，我才得以再見到你……槿妹，你受委屈了！”
端木槿搖搖頭，雖然經(jīng)歷了許多的痛苦，她慶幸自己還活著?！澳怯駭樵片F(xiàn)在也在攬江城了？”她問林樞，“她下一步是什么計(jì)劃？咱們得設(shè)法傳信給程大人才是！”
“玉旈云已經(jīng)離開攬江了。”林樞道，“她下一步的行動我也不知道。大概只有羅滿和小莫他們才曉得吧。我猜她和翼王密謀了什么事……是那個郭罡給她出謀劃策。我只聽她和羅滿議事的時候說什么‘大青河河口的防線既然已經(jīng)突破，就該速速按原計(jì)劃與翼王西行’。至于西行去何處，又做些什么，就沒有聽到了?！?br/>
西行？端木槿皺起眉頭：疑難雜癥難不倒她，可是說起權(quán)謀與戰(zhàn)策，她根本及不上玉旈云分毫。攬江這里已經(jīng)殺得血流成河，樾軍如此孤軍深入，勢必引發(fā)周圍楚軍部隊(duì)的圍攻。在這個節(jié)骨眼兒上，玉旈云卻“西行”？是聲東擊西調(diào)虎離山？若如此，哪一邊是虛，哪一邊是實(shí)？她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猜林樞也是如此。她唯有嘆了口氣：“無論如何，得將這消息告訴程大人。林大哥，咱們一起逃出去吧！”
“你現(xiàn)在的身子要怎么逃出去？”林樞道，“再說，咱們?nèi)羰且黄鹣?，羅滿必然會起疑。我想，我可以找個借口，說要采一些特殊的草藥，羅滿應(yīng)該不會阻攔我——關(guān)乎你的生死，他很在意?！?br/>
最后這句話說的頗有深意。雖然身在敵營，前途未卜，端木槿還是忍不住瞥了林樞一眼，看他神色溫和中帶著一絲笑意，正好像當(dāng)年某一天，他向她說起那個暗中仰慕她的師兄游德信。她不由紅了臉：羅滿的確對她照顧有加，在惠民藥局里，有些仆婦也這樣和她玩笑過，她甚至聽說，羅滿的親隨也如此打趣他們的關(guān)系。羅滿是怎么想的，她不知道。她自己卻曉得，她對此人從前只有尊敬，而現(xiàn)在，什么也沒有了。
便輕輕啐了一口，道：“都什么時候了，還胡說八道！”
林樞也笑了笑：“我不是胡說八道。槿妹，羅滿雖然不比石夢泉，但也是玉旈云的左膀右臂。若是你能從他那里探聽到些消息，或者就可以阻止樾軍，也可以除掉玉旈云這個魔頭?！?br/>
這是要她去……施美人計(jì)？端木槿呆了呆。
“槿妹，”林樞握起端木槿的手，“玉旈云派來那么多細(xì)作，若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怎么能贏得了她？我鄭國已經(jīng)亡了，我就算殺了玉旈云為鄭國死難的百姓們報仇，國家也不能復(fù)興，死人亦不能復(fù)活。但楚國現(xiàn)在還有希望，你還可以阻止楚國遭遇和鄭國一樣的厄運(yùn)！”
啊，如何不是！端木槿感到林樞的手指的力度，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回握著他：夢境中那尸橫遍野的慘狀，她得設(shè)法阻止?！澳恰俏乙绾巫?？”
“就留在這里養(yǎng)傷，暫時什么也不做?！绷謽械溃澳阋呛鋈桓淖儜B(tài)度，也會令人生疑。我先設(shè)法把蕭榮的身份告訴程大人——你可知如何與他們聯(lián)絡(luò)么？”
“原本是約在城南門會合，現(xiàn)在……”端木槿回想著當(dāng)日大家商議計(jì)劃的情形，“我只知道他們要撤退到南方的山谷中去，在那里和樾軍周旋。”
“南方的山谷深溝險壑，找人談何容易？”林樞皺眉，“不過，總得一試。而且我猜程大人一定會設(shè)法和鎮(zhèn)?；蛘咂渌浇某浅芈?lián)系，或許可以從那些地方著手?！?br/>
端木槿沒有更好的計(jì)策，唯有點(diǎn)點(diǎn)頭。
“你也該休息了。”林樞柔聲道，“我去給你煎藥——”他站起身，又回頭道：“長久以來，丟下你一個人……對不起?！?br/>
“不……”端木槿搖頭，感覺淚水滴落在枕頭上，“林大哥，這些日子以來，是我自己傻，是我丟下了你……對不起。”
“傻丫頭！”林樞笑，“現(xiàn)在咱們不是又在一起了嗎？一起跨過這個坎兒去！”
端木槿狠狠地點(diǎn)頭，看著林樞走出門去，淚水就更加一發(fā)不可收拾，既開心，又后悔，既擔(dān)憂，又堅(jiān)定。幾種情緒這樣輪番折磨著她，最終又沉沉睡去。
這以后的兩天無甚特別——林樞果然向羅滿提出了“出城采藥”的要求，而羅滿也果然同意了。于是林樞就出了攬江城去。他臨走的時候，本想以診脈為由，再和端木槿說幾句體己的話，卻誰知忽然有個仆婦推門進(jìn)來，言說是羅滿從河對岸惠民藥局請來照顧端木槿的——于是，話也就不能多說了，匆匆告別。
那仆婦人稱“金嫂”，的確是端木槿認(rèn)識的，在惠民藥局里是個得力的幫手。她告訴端木槿說，羅滿差人去惠民藥局找人過河來，大家一聽說是照料端木槿，紛紛自告奮勇。不過考慮到這里畢竟是兩軍前線，難免有危險，金嫂是個寡婦，沒有父母公婆要奉養(yǎng)，也沒有孩子要撫育，全無后顧之憂，比旁人合適些。所以，最終選定金嫂渡河南來。
“端木姑娘可真是瘦了許多?！苯鹕┑?，“聽說你還受了重傷……真可憐！其實(shí)，要養(yǎng)傷，還是應(yīng)該回到江陽去。那里太平些?！?br/>
這人莫非是羅滿找來的說客？端木槿皺眉瞥了金嫂一眼。但這婦人的神情卻全然誠懇，兀自絮絮下去：“我也曉得，端木姑娘你一向是哪里危險，就會上哪里去。之前你在乾窯治療瘟疫，可不就是這樣？現(xiàn)在打起仗來，只怕有很多人需要你醫(yī)治呢？啊喲，我看到羅總兵也瘦了一圈，想是為了打仗的事勞心勞力。你說，這好好的，打什么仗啊？”
是啊，打什么仗？端木槿看著金嫂：這婦人的家人不知是不是在鄭樾連年交戰(zhàn)的兵災(zāi)或者饑荒中死去的呢？她提起羅滿的時候卻絲毫沒有恨意。鄭國果然是復(fù)興無望的。楚國會不會也變成如此模樣？
卻無法將這樣的質(zhì)問對金嫂說出口。對于黎民百姓來說，忘記亡國之痛，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于是就淡淡地笑了笑，任由金嫂幫自己換藥，又問了一些惠民藥局的事。得知那邊一切正常，只是大夫和藥童們都很想念自己，端木槿稍稍有了一絲欣慰，但旋即又感到厭惡——那些大夫有多少會被征召成為樾軍的軍醫(yī)呢？自己又幫了敵人！登時心緒煩躁，推說要休息，把金嫂打發(fā)出去。
可是，她畢竟已經(jīng)昏迷了太久，躺在床上睡意全無。翻來覆去，既掛念林樞的情況，又擔(dān)心程亦風(fēng)等人的處境。一直輾轉(zhuǎn)到了入夜時分，還是沒有睡去。就索性下床來，到窗邊去透透氣。
外面是寧靜的夏夜，花木都仿佛鍍了水銀一般，發(fā)出朦朧的微光，曲橋之下的池塘，也映著月色，閃閃發(fā)亮。戰(zhàn)亂之中，這如詩如畫的夜景讓人惡心。她想，全是假象，
池塘對面，萬縷銀絲一般的柳枝，其中仿佛有一個人影。端木槿定睛細(xì)看——那可不就是羅滿嗎？正朝這邊眺望呢！她的心登時一陣狂跳，轉(zhuǎn)身離開窗口。
要她去施美人計(jì)，從羅滿的口中套取消息，她不知自己如何才能做到。此人雖是敵人，卻是一個多么坦蕩的人。從乾窯開始，他做出的承諾，每一條都做到了——包括那一夜，當(dāng)他們再次成為敵人，他卻同意讓她離開。這究竟是他的本性，還是他對她真的是特別的？
這可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她告誡自己，為了楚國千萬的百姓，她應(yīng)該不惜一切！
正咬緊嘴唇下定決心，就聽到“吱呀”一聲。扭頭看，乃是被自己推開的窗戶，讓人從外面關(guān)上了。
“誰？”她喝道。
未聽見回答。她便追了過去，開門一望，見羅滿正從曲橋上離開?！罢咀。 彼齾柡?，“你……你要做什么？”
“只是夜涼風(fēng)大?！绷_滿停下腳步，“我怕姑娘著涼?！?br/>
“不用你假惺惺?！倍四鹃鹊?，“玉旈云讓你怎么處置我？”
“內(nèi)親王沒有說要處置姑娘?！绷_滿道，“她一日不下命令，我和姑娘的約定就一日有效。待姑娘康復(fù)了，想要離開，我決不阻攔。”
“是么？”端木槿冷笑，“那要是她下命令來殺我呢？我看你還是趁早問明她的意思，否則你放走了我，她追究起來，你可沒法交代了?！?br/>
“追究的時候再說吧?！绷_滿淡淡的，“姑娘保重。”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人！端木槿定定看著他的背影，在原地愣了很久，直到金嫂端著藥罐子前來：“姑娘怎么在這里傻站著？夜里露水重，要著涼的?！北悴挥煞终f，把她扶回房內(nèi)。
“這個林大夫開的藥方還真夠復(fù)雜的，”金嫂一邊斟藥一邊道，“要不是我之前在惠民藥局跟姑娘學(xué)了幾個月，還真不知道該怎么煎！聽說林大夫是太醫(yī)院里的名醫(yī)，內(nèi)親王跟前的紅人呀？內(nèi)親王派她來給姑娘治傷，可見內(nèi)親王器重姑娘。嘖嘖，他還親自去給姑娘采草藥，多上心呀！”
端木槿不想多說話，接過來一飲而盡：“林大夫回來了嗎？”
“沒見?！苯鹕┗卮?，“我聽另兩位大夫說，林大夫之前提過，這草藥特別稀少，也許得去個兩三天。唉，我看著林大夫和姑娘你一樣，為了給人治病，盡心盡力，什么也不怕。這會兒兵荒馬亂的，誰知道兩三天后會是什么情形？也許他會進(jìn)不了城呢……又或者，咱們會離開這里?！?br/>
“此話怎講？”端木槿問。
“我看各位軍爺跟走馬燈似的到這里來和羅總兵回話，羅總兵交代他們之后，他們又一個一個都出去了，應(yīng)該是打仗打到緊要關(guān)頭吧？”金嫂道，“不過，聽不到放炮的聲音呢！”
那就是在籌劃著一場廝殺了，端木槿想，卻不知要怎樣才能打探出來？
她正沉思，卻忽見金嫂捂著肚子，面目扭曲，直冒冷汗。不禁驚道：“你怎么了？”
“想是我晚飯吃錯了東西。”金嫂擺手道，“不打緊，不打緊。姑娘快歇息吧，我去找大夫瞧瞧?！?br/>
“你這樣子怎么走出去！”端木槿阻止，“再說，我不就是大夫嗎？我?guī)湍闱魄?！”便不由分說拉金嫂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肚腹，但覺鼓脹異常，再看金嫂的模樣，只見大汗淋漓，口唇青紫，雖然坐著，但渾身都顫抖起來，顯是痛楚難當(dāng)。只仍勉強(qiáng)道：“應(yīng)該只是吃壞了肚子……”
“金嫂，你可覺得惡心想吐，或者肚痛想要解手么？”端木槿問。
“倒不想吐……也……也不想解手……”金嫂搖頭，但同時又干嘔了幾下，喘息甚急。
腹中絞痛，面色清冷，吐瀉不見，端木槿心中迅速判斷，這是絞腸痧，醫(yī)書都說“變在須臾”，“治之稍緩，則不可救”。這會兒也來不及叫人去尋其他的大夫，唯有自己出手。
她摸了摸金嫂的手，是暖和的，知道這應(yīng)該是“陽痧”。當(dāng)下捋起金嫂的兩條衣袖，自肩向下，猛力擼了幾回，然后拔下簪子來，說聲“忍住”，即向其指尖近指甲處扎了下去。登時便有些黑色的血珠沁了出來。端木槿又連連將金嫂的十指都刺破，盡量將黑血擠盡。一邊做這些的時候，她也一邊向門外喚道：“外面可又人在么？替我炒些鹽來！”然而卻并沒有人應(yīng)聲。她只好作罷了，又解開金嫂的衣服，讓其臥在床上。從架子上拿了備用的燈油，又取過方才自己藥碗里的匙羹，在金嫂膻中穴、奪命穴、氣海穴、中極穴等處用力刮了幾轉(zhuǎn)，這才見金嫂的面色稍稍好轉(zhuǎn)，只是仍然痛得渾身抽搐。
“金嫂，你等我一會兒。”端木槿說，便自己跑去廚房尋鹽來催吐。
只因她對喬家宅院十分熟悉，未花多長時間已經(jīng)到了。那兒有幾個羅滿帳下的伙夫和雜役正忙著，驟然見到她闖進(jìn)來，都驚愕萬分。少不得有人飛跑出去報告，又有人攔住她：“端木姑娘，你……你不好好休息，來這兒做什么？”
端木槿并不與他們羅嗦，只命令道：“鹽呢？拿一兩鹽給我！”
眾人見她著急的模樣，不敢怠慢，即幫她稱了鹽來。她便起鍋炒鹽，不多時辦妥，又飛奔回住處，見金嫂仍在床上翻滾，因扶起來，就著熱水，把炒鹽都給灌了下去。這下，金嫂一弓身子，“哇”地嘔吐了起來。又過片刻，穢物吐盡，她的胸腹不再鼓脹，絞痛也停止了。
“這就沒事了。”端木槿扶她躺下。
羅滿的手下這時才趕到：“端木姑娘，這是……”遍地腥臭，他們都禁不住掩住口鼻。
端木槿的衣裙也被玷污了，她卻毫不在乎：“金嫂病了，雖然看來不像是會傳染的疫癥，不過大伙兒都應(yīng)謹(jǐn)慎為上，最好檢視這宅子里食物同水，看看有無不妥之處。這兒自有我處理?！?br/>
羅滿的部下有不少都經(jīng)歷過東征途中的疫癥，曉得瘟疫來臨時保持清潔并消除病源最是重要，且他們也都尊敬端木槿，聽她如此吩咐，二話不問即刻照辦。端木槿則清楚金嫂性命雖保，仍需調(diào)理，便又寫了一張方子，讓人幫她照樣抓了藥來，她親自去廚房里煎。
這一陣忙碌，她汗透重衣，且傷口也隱隱又痛了起來。不過，她看著小藥爐溫暖的火焰，聽到瓦罐里輕微的沸騰聲，忽然就感到很平靜，好像這么多天以來所有糾纏她折磨她的事情都消失了，她身心的苦痛也都被抹掉，外面的世界不復(fù)存在，只余下這個小藥爐和上面燉著的藥。如果這一刻能夠無限持續(xù)下去，該多好！
不過，藥香再怎么濃郁誘人，也不能過了火候。她把藥罐端了下來，取布來隔藥渣。這便聽到外面小聲的對話：“羅總兵，讓端木姑娘這樣……真的可以么？”
“由她吧！”羅滿道，“雖然是操勞了些，不過林大夫說，若是能讓她有一件專注的事，讓她有了求生的念頭，對她的傷也有好處?！?br/>
“卑職不是說這個……把端木姑娘留在園子里，還讓她周圍走動，這里畢竟……倘若她要去庫房自己抓藥，那可怎么辦？”
“她若要藥材，你們拿給她就是了?！绷_滿道，“畢竟我已答應(yīng)讓她自由行動不加阻攔，所以……”
“卑職覺得，還是稍加注意為妙。我安排幾個人遠(yuǎn)遠(yuǎn)把守。她真要走，總兵要信守承諾，那也罷了，只是不能讓她打探了什么消息去通報給楚軍。”
“端木姑娘不是那樣的人?！绷_滿道，“況且……”
端木槿屏息聽著，希望兩人會泄漏一些和戰(zhàn)爭有關(guān)的消息。可卻沒有料到自己停止了動作，使得廚房里也萬分安靜，反而吸引了外面人的注意。對話便停止了。兩邊都在等待，在揣度，陷入一種尷尬的寂靜之中。終于，還是羅滿開了口：“端木姑娘，有什么需要我么幫忙的嗎？”
端木槿冷笑一聲，將藥碗放在了托盤上：“又說容我來去自由，現(xiàn)在還不是偷偷躲在外面監(jiān)視我？怎么不索性到里頭來盯著——萬一我在你們的米缸鹽罐子里下毒，你們不是死定了？”
“姑娘只曉得救死扶傷，又怎么會殺人呢？”羅滿道，“我只是擔(dān)心姑娘的身體，怕你太操勞了。”
“你不如擔(dān)心玉旒云幾時要你的腦袋吧！”端木槿冷笑，“你這樣包庇我，她豈能輕饒？”說時，已端著藥碗走出廚房來，瞥了羅滿和他的某個部下一眼，就頭也不回地返回住處去了。
金嫂喝了藥，情況終于平穩(wěn)。端木槿親自打掃了穢物，又在床邊守著。金嫂只覺萬分過意不去，說自己是來照顧端木槿的，竟反過來要人看護(hù)。端木槿略略寬慰。兩人又說了些閑話。金嫂終不抵疾病和疲累，沉沉睡去。端木槿則毫無睡意，定定地看著油燈發(fā)愣?？臻e，使得她再次陷入焦躁。
林樞不知去到了哪里，什么時候回來。金嫂說羅滿和諸位軍官在緊鑼密鼓地籌備著什么，她卻無從打聽。困在這里，可以做什么呢？難不成放把火，把守喬家宅院燒了，看看可以消滅幾多個樾*官？她的手打顫，知道自己絕對做不出。
然后她想起方才羅滿和部下的對話——他們似乎很怕她去庫房，那里大概就儲存著蕭榮這奸細(xì)處心積慮為他們所謀奪的糧食和藥材吧？都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行軍打仗，的確不能沒有糧食和藥材。她何不去看看蕭榮到底收藏了些什么，或許待林樞歸來，兩人也可以想個計(jì)策，讓這些物資回到楚人的手中？
想到這里，她的死灰一般的心情迸發(fā)一個火星。當(dāng)下起身，躡手躡腳地出了房門。
不知是羅滿依舊未聽從部下的勸告，還是雖然采納了意見卻還來不及實(shí)施，水榭附近并未見到有人監(jiān)視。端木槿在夜色的掩護(hù)下勉力疾行，按自己從前所探查過的路線很快來到庫房。那里倒是有二十多個兵士在把守。不過這也難不倒端木槿——從前喬百恒販賣□□，何嘗不是雇了許多家丁護(hù)院看守，但端木槿依然能潛入庫房查找線索。這些她辛苦摸索出來的路徑，她連程亦風(fēng)都不曾告訴，自然也應(yīng)該不會從細(xì)作的口中泄漏給羅滿知道。
她悄悄地繞到庫房后面，乃是舊日喬家仆人的居所。小院的角落是傭人的茅廁，惡臭沖天，素來如非必要，無人愿意在此逗留。不過那簡陋草房的后面就是小庫房的后窗——小庫房里儲存的都是些笤帚簸箕等物，看管得并不嚴(yán)密。然而，只要躍上房梁，翻過山墻去，那邊就連同大庫房了。這是進(jìn)入喬家寶庫神不知鬼不覺的辦法。
是夜，端木槿依法而為，果然并未遇到任何阻滯。進(jìn)入庫房之后，借著外面透進(jìn)來的光亮檢視，卻令她大失所望——這里仍然是當(dāng)初程亦風(fēng)將喬百恒抄家拿辦之時所封存的古董字畫，雖然價值連城，但值此亂世，既不能吃也不能穿，與糞土無異。
總不會是要留著這些寶貝送給樾國皇帝吧？端木槿搖搖頭，但并不氣餒，因?yàn)閱碳业膸旆恳蛔B一座，還又幾個地下倉庫——就是當(dāng)日小莫用來關(guān)押她和嚴(yán)八姐的地方。
她便小心翼翼一間一間查探過去。多是些無用的古玩，也有一間存放著少量藥材，但總讓她覺得是不值得用如此重兵來把守的。一直走到一間底下倉庫的入口處，她才覺察出蹊蹺了——那鐵柵欄的下面透出光亮，且傳出人聲。擔(dān)心會是樾軍的什么人用此作為秘密商談的場所，她趕忙閃身躲到一排櫥柜的后面。但是，側(cè)耳細(xì)聽，那下面說話的聲音十分熟悉，竟然是劉子飛！
“我說——”劉子飛不知在和什么人對話，“你做夢也想不到咱倆會在同一間牢房里大眼瞪小眼吧？”
端木槿感到驚愕萬分：劉子飛不是落在了楚軍的手中，被關(guān)在攬江大營的牢房里嗎？聽說樾軍攻占攬江要塞時，戰(zhàn)斗相當(dāng)慘烈，火炮齊發(fā)，轟塌了許多房屋，更許多士兵被炸得支離破碎。再加上蕭榮這奸細(xì)里應(yīng)外合，楚軍傷亡慘重，連冷千山都陣亡了。這個關(guān)在攬江牢房之中的劉子飛竟然撿回一條命來，又被轉(zhuǎn)移到了此處？
“要我說，咱們都是著了玉旒云那臭丫頭的道兒了。”劉子飛道，“這個臭丫頭，為了權(quán)力當(dāng)真不擇手段。她除掉了我，那整個樾國即使算上偏安西面養(yǎng)老的岑老頭兒，也再無人可以有兵力與她抗衡。而她用此奸計(jì)打開了楚國的門戶，之后長驅(qū)直入，攻破涼城指日可待。若再順道讓她拿下西瑤來，這功勞只怕空前絕后。如果我國皇帝按照以前草原的規(guī)矩把玉旒云打下來的地方都封給她，她的封地就比整個樾國還要大了呢！”他“嘿嘿”干笑幾聲，在陰暗的庫房里顯得格外陰森。
不過，卻沒有聽到有人回答。或許是劉子飛在自言自語吧，端木槿想，玉旒云原打算借刀殺人，不料他僥幸從戰(zhàn)火中逃了一命?，F(xiàn)在玉旈云可能將計(jì)就計(jì)，留著此人的性命，想等待另一個一石二鳥的時機(jī)。這便解釋了為何羅滿如此緊張庫房的安危了！
“你倒是說句話呀！”劉子飛又繼續(xù)道，“雖然你我過往是敵人，不過眼下同為階下囚，不是應(yīng)該一起想個法子脫身然后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么？難道還要在地牢里斗個你死我活不成？”
“脫身？你有脫身的計(jì)策嗎？”終于有人應(yīng)答了，“脫身之后，又要怎樣呢？”
這下，端木槿更驚訝了——這不是冷千山的聲音嗎？他不是已經(jīng)死在攬江前線了嗎？心下不由一陣狂喜，但又害怕自己聽錯了。顧不得身在樾軍守衛(wèi)森嚴(yán)的牢房，湊到那柵欄跟前向地牢內(nèi)張了張，見昏暗之中坐著兩個人，雖然神色疲憊，形容枯槁，但的確是劉子飛和冷千山無疑。前者囹圄之中依舊帶著一國領(lǐng)軍大將的倨傲神氣，而后者雖然身上衣衫破爛染滿血污，卻和當(dāng)日在大營所見一樣，滿是要同敵人決一死戰(zhàn)的堅(jiān)毅。端木槿見到冷千山，不由心里生出一種遇見親人的激動，忍不住低聲喚道：“冷將軍！”同時敲了敲鐵柵欄。
她完全忘記了這樣的舉動何其危險。好在劉子飛仍在高談闊論，一時大罵玉旈云，一時又說楚國氣數(shù)已盡，外面的士兵習(xí)對響動以為常，倒也不在意。反而冷千山因坐得離鐵柵近些，又閉著眼睛想要忽視劉子飛的聲音，就聽到頭頂上仿佛有些異動，抬眼一看，認(rèn)出端木槿來，正是又驚又喜：“端木姑娘！”
劉子飛一愣，也跟著向上望，繼而失聲呼道：“啊呀，你——”
冷千山連忙撲上去捂住他的嘴，讓他小心不要引外面的守衛(wèi)進(jìn)來，接著輕聲問端木槿道：“姑娘，你不是和程大人撤走了嗎？怎么還在這里？”而劉子飛也掙脫了冷千山的掌握，指著端木槿低聲喝道：“好啊，你這個楚國女大夫，我早說你有異心，果然不假！”
端木槿無暇理會他，只對冷千山道：“將軍，程大人以為你已經(jīng)戰(zhàn)死沙場——那個奸細(xì)蕭榮還潛伏在程大人的身邊……我本要去傳遞消息，卻受了傷被困在這里。不過……”她本想說林樞已經(jīng)代為傳信，但是想到劉子飛雖然和玉旈云有仇，卻仍是敵國將領(lǐng)，便多長了一個心眼，把話咽了回去，道：“將軍，我會想法子救你出去的?！?br/>
“喂，你只救他不救我么？”劉子飛怒道，“你之前可滿口大慈大悲救死扶傷，現(xiàn)在倒論起敵我來了？攻打楚國的是玉旈云，不是我，況且，我現(xiàn)在被玉旈云陷害，咱們也算是同仇敵愾。只要我回到樾國，我自然到皇上面前狠狠參玉旈云一本，讓她的如意算盤落空，如何？”
端木槿瞥了他一眼，暗想，就算此人真能讓樾國皇帝召回玉旈云去，他還不自己率軍攻打楚國嗎？可不能再對敵人有任何婦人之仁。因而并不搭理他，只問冷千山道：“將軍，你的身子還好么？能走得動么？”
“臭丫頭！”冷千山不待回答，劉子飛就罵道，“本將軍跟你說話，你愛理不理，是何意思？你不想助本將軍脫身嗎？好！那我就嚷嚷出來，誰也走不成——喂！”他說著，竟然真的扯著嗓子喊叫起來。
端木槿和冷千山都又驚又怒。聽外面的士兵喝道：“吵吵什么？”似乎要開門進(jìn)來了，端木槿連忙閃身躲到了櫥柜后面。
一個馬臉士兵按著腰刀走了進(jìn)來，朝鐵柵上踢了兩腳，道：“做什么？深更半夜的還不老實(shí)？”
劉子飛嘿嘿干笑：“我困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方，怎曉得幾時是白天幾時是黑夜？”
那士兵啐了一口：“那我現(xiàn)在告訴你，已經(jīng)過了三更天了，你趕快閉嘴睡覺。否則我可不客氣。”
“你算是個什么東西？”劉子飛怒喝，“玉旈云雖然陷害我，把我困在此處，但是她沒有權(quán)力革我的職，所以我還是堂堂大樾國的將軍。你竟敢如此和我說話？”
那士兵撇了撇嘴，顯得很不耐煩：“劉將軍，卑職如何與你說話，此刻還值得計(jì)較嗎？卑職只不過是奉命在此看押囚犯而已。劉將軍已經(jīng)身子牢獄之中，還是省些力氣吧！”
“混帳！”劉子飛罵道，“你小子是吃準(zhǔn)了本將軍沒有翻身之日了？豈不知權(quán)力場上風(fēng)云變幻，素來沒有永遠(yuǎn)的盟友或敵人。或許明日我和內(nèi)親王又聯(lián)起手來，到時我非要了你的腦袋不可?！?br/>
士兵不想再和他羅嗦，搖搖頭，走出門去。劉子飛還兀自在下面嚷嚷：“你不信？不信你叫玉旈云來！我有話要跟她說！你叫她來——不來她會后悔的！”
他一直咋呼著，直到外面?zhèn)鱽礞i門的聲音，他還在罵罵咧咧。
“省省力氣吧?！崩淝桨櫭肌?br/>
“真是好心當(dāng)成驢肝肺！”劉子飛白了他一眼，“若不是我裝瘋賣傻引他們討厭，他們聽到這里的響動，遲早起疑。到時候連端木姑娘都被抓了，誰救咱們出去？你說是不是，端木姑娘？”
端木槿此時也又來到了鐵柵邊——那上面加了三把鐵鎖，她擺弄著，想要打開。
“端木姑娘，”冷千山道，“你怎么會到了這里？”
無暇說出一切的曲折，端木槿一邊試著開鎖，一邊略略講了自己被蕭榮所害的經(jīng)歷：“我在此處養(yǎng)傷……只想找機(jī)會逃出去。今日碰巧見到將軍，一定設(shè)法營救。請將軍堅(jiān)持住，待我想法子……也許喬家倉庫里有匕首，可以撬鎖……”
“不必在這里浪費(fèi)精力?！崩淝綋u頭道，“此時此刻，我的生死已經(jīng)無關(guān)大局。當(dāng)務(wù)之急是除掉蕭榮這個奸細(xì)，阻止他再次和樾軍里應(yīng)外合。姑娘請務(wù)必向程大人傳遞消息?！?br/>
“咱們的生死怎么無關(guān)緊要了？”劉子飛惱火地插嘴，“我活著，就能向我國皇帝陛下揭露玉旈云的卑鄙行徑，而你活著才能親口告訴程亦風(fēng)他身邊有奸細(xì)——否則沒有人證物證，程亦風(fēng)為何要信這個女大夫的一面之詞？再說，端木姑娘她一個人也是要出城，帶上咱們也是一樣要出城，只不過舉手之勞，你何必拒絕人家？莫非你一定要死在玉旈云和羅滿的手里，才顯得自己夠英雄嗎？”
冷千山厭惡地瞪了他一眼，并不回應(yīng)，仍對端木槿道：“端木姑娘，此事拜托你了。”
“冷將軍，”端木槿咬了咬嘴唇，“消息……已經(jīng)有人去傳了，你可放心。我……總會想法子救你出來?！?br/>
“這才對嘛！”劉子飛笑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端木姑娘你果然比冷千山聰明。其實(shí)你要救我們出去，有何困難？我知道羅滿那小子早就被你迷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你稍稍對他笑一笑，他就連自己姓什么也不知道了。你又這么精通醫(yī)術(shù)藥理，只要找點(diǎn)兒蒙汗藥騙他吃下去，不就大功告成？”
他說得如此下流，讓端木槿既害羞又惱火，忍不住低聲喝道：“你住口！我和羅滿之間清清白白，絕無茍且?！?br/>
“哈哈哈哈！”劉子飛笑道，“是，是……沒有茍且才好！他越是碰不著你，才越是想要得到你，也越是會昏頭昏腦——你都已經(jīng)背叛我大樾國了，羅滿非但沒有將你正法，還留你做在養(yǎng)傷，可見他對你著了迷。天下之事，無非一個愿打一個愿挨——他既然愿挨，你為什么不打呢？”
“閉上你的臭嘴！”冷千山大喝道，“姓劉的，你信不信我打得你滿地找牙？”
“你……你瘋了？”劉子飛嚇了一跳——冷千山那一聲暴喝，可不要把外面的士兵都驚動了嗎？
果然，門口又傳來開鎖的聲音，且聽到衛(wèi)兵嘟囔：“你們兩個今天吃錯藥了嗎？就不能有片刻安寧！”
“端木姑娘，快走！”冷千山?jīng)_端木槿揮手，“不要再過來了——保重自己，大局為上！”
端木槿才明白了他的苦心，是要讓自己脫離劉子飛的污言穢語，同時也逼自己不再為了救他而冒險。心中一行感激，一行埋怨自己沒用。背后開鎖的“咔咔”聲催促著她，無法再猶豫，只能向冷千山抱拳作別，躥上房梁，越過山墻，原路返回。
那一夜，沒有人發(fā)現(xiàn)她的行蹤。次日，一切如常。金嫂的精神也好了許多，可以下床來了，仍堅(jiān)持要照料端木槿。端木槿再三謝絕——倒不純?yōu)榱私鹕┑纳眢w，而是為了自己可以不惹人懷疑地址園子里行動。
冷靜下來，她細(xì)想劉子飛的話，雖然污穢，但未嘗不是一個法子：有什么比下藥迷到宅院里的士兵更方便的脫身之計(jì)呢？只要能讓她走出去，尋一兩味可以將人迷到的藥也并非難事。只不過，她不曉得攬江縣城之內(nèi)到底有多少敵軍，而縣城之外的情形，她也一無所知。誠如冷千山昨夜質(zhì)問劉子飛——從地牢脫身之后待要如何？即便讓他們逃出攬江城，程亦風(fēng)和眾人此刻在何方？看來，還是要等林樞回來，從長計(jì)議。
等待，讓日子變得愈發(fā)難熬。接下來的三天，她度日如年。除了給金嫂把脈、煎藥之外，幾乎沒有可以打發(fā)時間的事情，而愈是空閑，就愈是讓她思緒煩亂，反反復(fù)復(fù)，不是想著怎樣救冷千山，就是想著怎樣幫著楚軍擊敗敵人，必要的話，她會不會殺人？
到了第四天，金嫂的身體已經(jīng)全好了。端木槿一發(fā)無所事事，只能在水榭的欄桿邊發(fā)呆。坐得久了，難免身體麻木；想要活動一下，又牽動傷口，讓她疼得直吸涼氣。
“姑娘還是到里頭歇著吧。”金嫂提著食盒過來，“現(xiàn)在天氣熱了，日頭毒得很，可不要中暑了?！?br/>
端木槿才也覺得陽光有些刺眼——不知不覺，六月就快要過盡了！
金嫂催著她進(jìn)屋，擺出飯菜來，又絮絮道：“天熱了，就是要當(dāng)心些。稍不留神就會病——尤其容易吃壞肚子！那天我吃錯了東西，幸虧姑娘救了我。我都跟他們說，千萬不要吃隔夜的飯菜，有些小哥就是不聽，這兩天又吃得上吐下瀉了?！?br/>
“哦？”端木槿皺眉，“怎么不早些告訴我？我好去看看他們。”
“不是有軍醫(yī)嗎？”金嫂道，“怎能讓姑娘太操勞呢！”
倒也是，端木槿暗罵自己糊涂：那些都是敵軍的士兵，病死了也不關(guān)她的事。
“姑娘放心?！苯鹕┮娝錾?，就把碗筷端起來給她，“只不過是吃壞肚子，夏天很常見的?！?br/>
端木槿點(diǎn)點(diǎn)頭，吃了一頓不知滋味的飯，復(fù)又坐在窗邊發(fā)呆。
如此到了日落時分，見到有幾個人在曲橋?qū)γ娴脑麻T外探頭探腦。她心感厭惡，喝道：“要監(jiān)視就大大方方到里面來，何必在門外鬼鬼祟祟！”
那幾個訕訕而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都從門外鉆了進(jìn)來，走過曲橋，朝端木槿哈腰道：“端木姑娘，我們遇到了疑難雜癥，特來請教你?！?br/>
端木槿怔了怔，才注意到這些人束著墨綠色的腰帶，都是樾軍的軍醫(yī)。本想沖口問他們是何病癥，但隨即提醒自己，不可再救治敵人，于是冷笑道：“你們的人有了疑難雜癥關(guān)我什么事？”
那幾個人未明了她話中的意思，只是抓耳撓腮道：“若不是棘手的病癥，我等怎敢來打擾姑娘休養(yǎng)？實(shí)在是……我們誰也沒見過這病癥，也未在醫(yī)書里讀過……可能是因?yàn)槲覀冏x得書太少，再去翻查典籍，或許就能找著了……只不過，這病太過兇險，只怕我們?nèi)シ瓡墓Ψ?，又要多死幾個人了?！?br/>
又要多死幾個人？端木槿心中一緊：“你們是說，已經(jīng)有人喪命了？”
“從昨天晚上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死了四個?！币幻娽t(yī)道，“還有七八人昏迷不醒，只怕……只怕也挨不過今夜?！?br/>
“什么？”端木槿大驚，“什么癥狀？”
“也就是上吐下瀉。”另一個軍醫(yī)回答，“好像是吃錯了東西，又好像是受了風(fēng)寒……”
“但是和金嫂那天的情形又不同?！钡谌齻€軍醫(yī)補(bǔ)充道，“金嫂那天痛得死去活來，而這幾個都是好好兒的忽然就上吐下瀉，也沒鬧肚子疼，只是瀉個不?！撞贿M(jìn)，竟然還是腹瀉不止，實(shí)在奇怪！”
“不錯！”第一個軍醫(yī)也說道，“有人是走路走到半途，忽然就瀉起肚子來——我只見過走路忽然暈倒的，這樣全沒征兆卻忽然瀉肚子的，倒沒見過。”
“是，是！”第二個軍醫(yī)跟著道，“有一個昨晚死了的，早晨還活蹦亂跳，中午就莫名其妙嘔吐起來，昏倒之后怎么也救不醒——便是在睡夢之中，也是上吐下瀉不止，半夜就沒了——我先還以為是中了什么毒，但也驗(yàn)不出。”
端木槿皺起眉頭：她亦未曾見過這么奇怪的病癥?；蛟S真的是有人下毒呢？是楚軍反擊計(jì)劃的一部分？她心中閃過一絲希望，但同時也忍不住問道：“下痢顏色如何？”
“無血無膿?！避娽t(yī)們回答，“好像米泔水——按說就應(yīng)該不是熱痢，然而說是寒痢吧，哪兒有肚子不疼的道理？且病發(fā)如此突然，這簡直……像是中邪了！”
“胡說八道！”端木槿斥道，“要么是中毒，要么是生病，哪兒有中邪的道理——我去看看！”說著，就起身要出門。
軍醫(yī)們連忙攔她：“姑娘，這可使不得！這病來得兇險，羅總兵已下令將所有患病的人移到西跨院去隔離起來，普通人為免被傳染，都不得靠近呢。姑娘的身子還未大好，怎能去冒險？就是咱們幾個來問你，也是冒著被羅總兵責(zé)罰的危險——他可不想姑娘染上怪病。我們只求姑娘給些指點(diǎn)，萬不敢?guī)Ч媚镞^去?！?br/>
“斷癥要望聞問切，我見不到病人，怎么幫你們？”端木槿推開他們，“再說，我要做什么，還輪不到羅滿來指手畫腳。趕快帶路！”
那幾個軍醫(yī)互相望了望，知道阻攔也是徒勞，又想，反正萬事有端木槿擔(dān)待著，何不讓她幫自己解決難題呢？當(dāng)下便讓開了，又在前面引路，帶端木槿往喬家大宅的西跨院來。
離開尚有一段距離，已經(jīng)聞到令人作嘔的氣味，是病人所排泄的穢物、藥味、熏醋味、炭火味混雜一處。軍醫(yī)們紛紛從懷里掏出手巾來，蒙住口鼻。其中一人有一條多余，便給了端木槿：“這還是姑娘在乾窯的時候立下的規(guī)矩，雖然我等以為，此病大多還是飲食不潔引起，但為防萬一，還是遮住口鼻為上?！?br/>
端木槿點(diǎn)點(diǎn)頭，也把手巾扎上。
一行人又再前進(jìn)?？煲介T口時，忽然聽到里面?zhèn)鱽頎巿?zhí)的聲音。一人嚷嚷道：“你們這樣把尸首一燒了之，可大錯特錯了！當(dāng)初在乾窯，端木姑娘就是從尸身上尋找出病根，才鉆研出來治病的法子！”而另外一些人則七嘴八舌地呵斥道：“胡說八道！死人不燒了，萬一他身上的邪毒飛散出來，豈不是有更多的人會喪命？快放手！”
“唉，這個王小蝦又犯癡了！”軍醫(yī)們跺腳，加快步子沖進(jìn)跨院去。端木槿雖然傷處疼痛有些微微氣喘，也盡力跟上。
到了院內(nèi)，才看到是幾個抬著尸體的士兵在爭吵，大家都用手巾蒙著臉，看不清面目。只其中一人見到了端木槿，即迎了上來，道：“端木姑娘，快阻止他們。就這么把尸體給燒了，還怎么找出病因呢？”
距離如此之近，端木槿才認(rèn)出這就是那天自己在養(yǎng)濟(jì)堂救回來的少年士兵。
“胡鬧什么！”一名軍醫(yī)呵斥，“王小蝦，你不過是在這里幫手打雜，怎么治病還輪不到你來發(fā)號施令。難道這里只有你一個這乾窯跟隨過端木姑娘嗎？”
少年王小蝦一臉不服氣，望著端木槿，希望她說句公道話。
端木槿此事對著突如其來的病癥也所知甚少，若能從尸身上找到些線索，或許可以尋出病因，也找到醫(yī)治的辦法。因點(diǎn)頭道：“你說的不錯，此病甚是古怪，應(yīng)該看看邪毒是如何毀壞臟腑以置人于死地。在這院子里辟一處地方，我來處理尸首。”
“是?！避娽t(yī)們感覺丟了面子，但也不敢違背端木槿的指示，便讓打雜的士兵們照辦了。王小蝦還不肯走，纏著端木槿滔滔不絕地說起自己在這里觀察的心得。其中大部分都和軍醫(yī)們先前向端木槿所描述的相同，唯有一點(diǎn)補(bǔ)充之處——王小蝦說，所有病倒的人，昏迷了幾個時辰之后，周身皮膚就布滿皺紋，年輕人頃刻變得好像老人家一般。
“對，對，對！”有個軍醫(yī)也附和，“所以我才覺得像是中邪！”
端木槿瞪了他一眼，不想多費(fèi)唇舌，自將面上的手巾又扎緊了幾分，挽起袖子來，走到一間病房的門口，見到擺著一壇燒酒，便浸了浸手，跨入門內(nèi)。那里三張床上分別躺著三個人。正如王小蝦所描述的，個個面如死灰，眼窩深陷，皮膚布滿皺紋。其中一個正趴在床邊向木桶里嘔吐，聽到外面有人進(jìn)來，微微轉(zhuǎn)過頭。看到了端木槿，他露出無限渴望的神色：“端木姑娘，你……你一定要救我！”
端木槿上前搭了搭他的腕子，但覺脈搏沉細(xì)欲絕，當(dāng)是吐瀉過久，陽氣暴脫，正是兇險萬分。然而，這到底是何病癥，當(dāng)如何治療，她毫無頭緒。便在這一猶豫的功夫，那人已經(jīng)昏厥在床上。
“姑娘也覺得棘手嗎？”軍醫(yī)問道，“我們已經(jīng)試過各種方子，都不見效——”他說著，取過一本冊子來，上面記錄著每個病人發(fā)病的時間，癥狀，以及用了何種療法——有清熱化濕的蠶矢湯，也有溫化寒濕的藿香正氣湯、附子理中丸，有在亡陰時應(yīng)急的生脈飲、大定風(fēng)珠等，也有在亡陽時回陽固脫的通脈四逆湯和參附湯……再后面就記錄著死亡的時間了?？梢娝囁幏讲o見效。
“這本冊子也是按照姑娘在乾窯立下的規(guī)矩做的。”軍醫(yī)道，“羅總兵讓咱們一切都照乾窯的法子，或許可以防止疫癥擴(kuò)散，也尋著醫(yī)治的辦法——這些藥材，有些還是從江陽千里迢迢調(diào)來的……可惜，咱們的本領(lǐng)實(shí)在有限……”
端木槿咬著嘴唇：在乾窯的時候，她也曾感到束手無策，但還不是挺了過來？記得小的時候，她父親曾跟她說過，世上沒有醫(yī)不好的病癥，尋到治療之法，只不過是遲早而已。十多年前，帶她去百草門拜會長輩，那時林樞到了鄭國的不歸谷治療疫癥。經(jīng)歷了萬般兇險才戰(zhàn)勝病魔，走出不歸谷時，林樞說：“世上或許有暫時救不活的人，但沒有無法醫(yī)治的病。既然找到治療的方法只是遲早，那么大夫該做的，就是和老天爺爭時間?！蹦菚r的端木槿，只不過是一個小小孩童。但這句話卻深深烙印在她的心中。
而那個頎長、溫和又鎮(zhèn)定的少年，也從此闖入她的心扉。想要在他的身邊。想要像他一樣。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到了再一次和老天爺賽跑的時候了。
她到三位病患的床邊逐一檢視。三人都一樣下利清谷，四肢厥冷，脈微欲絕，舌質(zhì)淡，舌苔白而少津，皮膚或多或少呈現(xiàn)出老人一般的干紋。雖然軍醫(yī)們說，病者并不感到腹痛，但以這些癥狀來看，當(dāng)是寒癥無疑?！澳阏f他們水米未進(jìn)——是真的連水也未曾喝嗎？”她問。
軍醫(yī)們怔了怔，無人答得出。王小蝦在一邊道：“的確是沒喝水——除了給他們灌了些湯藥。我端水給他們，但他們都說不口渴?！?br/>
端木槿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暗想：那就更不可能是熱癥了?？磥?，病人乃是吐瀉失水，以致于虛脫。而他們皮膚干皺，也應(yīng)該是脫水的緣故。四逆湯是救急對癥之藥，但竟然也不奏效，是何原因？或許是因?yàn)樾岸咎?，霎時侵襲五臟六腑，喝下湯藥去，也無法自行消化，自然沒有任何療效了。若然如此，當(dāng)尋一個可以迅速讓藥物進(jìn)入血脈抵御邪毒的法子！
她想起當(dāng)日在樾國的西京，玉旈云病重，又身中砒霜之毒，情形萬分兇險。她就冒險用水蛭給藥，救回玉旈云的一條命來。此刻，水蛭或許也是一條可行之計(jì)！
當(dāng)下，她吩咐道：“去幫我找些水蛭來。越多越好?！?br/>
“水蛭？”軍醫(yī)們都大驚，“莫非要放血么？這可不是絞腸痧呀！”
“眼下沒時間解釋?！倍四鹃鹊?，“只管找來，一刻也不能耽誤。”
“是，這就去！”王小蝦飛跑出門，聽他在外面招呼那些打雜的士兵們，召集人手，去城外的水田、溝渠等處捕捉水蛭。“聽端木姑娘的，一定沒錯！”他大聲說。
不過這個時候，外面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呼道：“讓開讓開，又有病人到了！”
端木槿和軍醫(yī)等人忙出門來看，只見一群士兵或扶或抬，送來了十余命病患。大伙兒齊上前去查看，發(fā)現(xiàn)新來的無一例外也是那吐瀉的怪病，只一刻功夫，院子里已變得污穢不堪。幸虧王小蝦等人還未走，便有一半留下來打掃。只是，大伙兒環(huán)顧四周：這個小小的院子，怎容得下這許多病患呢？如果病者再進(jìn)一步增多，該怎么辦？
“聽說又有人染??？”這一次是羅滿從外面疾步走入，見到端木槿，略愣了愣，“端木姑娘，你……你怎么到這里來了？”
端木槿本來滿心只想著治病的法子，被他這樣一問，心中也不由震了震。雖然深知羅滿這一問，或許只是擔(dān)憂她的身體，但她卻問自己：是啊，我為何到這里來了？這些不都是敵軍的士兵嗎？他們多死一個，敵人就少一個——若是瘟疫在軍中傳播起來，楚軍豈不是兵不血刃就可以奪回攬江？我可不能稀里糊涂又出手醫(yī)治他們！
她在裙子上擦了擦手，冷笑道：“我來看看，還不行？對于疑難雜癥，我一向頗有興趣——這病可真是有趣極了，我平生閱盡醫(yī)書，還素未見過，也不曉得該怎么醫(yī)治。我看，這就是你們?nèi)肭謩e人家園的報應(yīng)！”
四圍眾人聽她此言，不由都是一愣。對她仰慕萬分的王小蝦更是驚得一副好像天塌下來的表情：“端木姑娘，你……你說什么呢？”
“我說什么，你不是已經(jīng)聽見了嗎？”雖然是回答他的問話，但端木槿卻看著羅滿。見到對方的眼中露出一種悲苦與無奈的神情，她的心里感到痛苦，但也有一種痛快。她一甩手：“你們慢慢收拾殘局吧！”說完，就走出跨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