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十月中旬，靳之林終于返回臥龍崗山寨，靳之林跟東洋人已經(jīng)鬧僵，有家難歸?？磥頋h奸也不好當(dāng)，你有價值時被對方利用，一旦失去了利用價值就被人家拋棄。不過靳之林屬于什么人物很難定論，人都具備二重性，不能簡單地用好人、壞人給一個人定性。

    老實說，疙瘩不愿意跟軍人打交道，疙瘩還想跟靳之林在一起做生意，不管怎么說這些黑道老大說一不二，跟靳之林胡老二在一起疙瘩感覺痛快。靳之林回到臥龍崗山寨的第二天，疙瘩早早地來到山寨，看靳之林仍然在院子里晨練，人的活法不同，靳之林任何時候都不慌不亂。

    靳之林看見疙瘩下馬，堅持把一套太極拳打完，然后做了個請的姿勢，跟疙瘩一起來到大廳。

    疙瘩說話也直截了當(dāng)：“疙瘩等靳老多時，你終于回來了。今年收購大煙還望靳老領(lǐng)銜?！?br/>
    靳之林搖手：“靳某在長安已經(jīng)聽說，西歐商賈已經(jīng)在長安跟胡司令談判妥，西歐商賈就是東洋商人的上線。外國人把鴉片稱作‘軟黃金’，胡司令直接跟西歐商賈打交道，去掉了大煙調(diào)撥過程中的中間環(huán)節(jié)，利潤將非?？捎^?！?br/>
    靳之林稍頓一下，繼續(xù)說下去：“在大煙調(diào)撥這個環(huán)節(jié)，靳某已經(jīng)失去了作用，靳某沒有必要攙和進(jìn)去。不過靳某給你提個醒，跟軍人打交道，要多長一個心眼。”

    疙瘩有點心涼，看樣子今年必須綁到胡司令的戰(zhàn)車上。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疙瘩必須把這一年硬撐下來。疙瘩面對靳之林抱拳：“謝老前輩提醒，打擾了。”說著就要離去。

    靳之林讓疙瘩稍等，緊接著讓管賬先生給疙瘩開了一張支票。

    疙瘩不識字，卻知道那支票能從銀行取錢。問道：“什么意思？”

    靳之林解釋：“騷擾你們幾年，這十萬元現(xiàn)金略表心意。過幾天閻錫山司令長官也來山寨居住，可能要給你們帶來許多不便?！?br/>
    疙瘩把涌上喉嚨的粗話咽了回去，把那支票狠狠地摔到桌子上，說：“別拿手指頭戳我的眼睛，你們這是小瞧疙瘩！”疙瘩一邊說一邊走出大廳，翻身上馬，下了臥龍崗山寨，直奔瓦溝鎮(zhèn)。

    李明秋就住在瓦溝鎮(zhèn)張有貴家。李明秋把劉軍長調(diào)撥給他的汽車打發(fā)回家，只留下一個汽車司機(jī)開著胡老二送給疙瘩的車到處安排大煙收購事宜。瓦溝鎮(zhèn)這幾年由于是北方收購大煙的重鎮(zhèn)，一業(yè)興百業(yè)興，單邊街上賣什么的都有，鳳棲城有些人老珠黃的**也來瓦溝鎮(zhèn)拉客，戲樓那邊一些草臺班子正在唱戲，大煙館、擲骰子什么都有。遠(yuǎn)止NX內(nèi)蒙的腳夫身背大煙來瓦溝鎮(zhèn)交售，近處有鄰縣的煙農(nóng)趕著毛驢馱著褡褳來瓦溝鎮(zhèn)趕集。不光收購大煙，收購藥材、收購山貨的也有幾家。

    疙瘩不習(xí)慣坐車，嫌坐汽車憋悶。疙瘩喜歡騎馬，感覺中胡老二送他一個鐵疙瘩（汽車）無用，早都有把那輛汽車送給李明秋的打算，不過沒有明說。

    疙瘩雖然是張有貴的女婿，但是張有貴把疙瘩當(dāng)作神仙供奉，張有貴不敢得罪疙瘩，疙瘩是張有貴的財神。疙瘩已經(jīng)有半年沒有來張有貴家，老實說張有貴提起疙瘩有些害怕。特別是疙瘩啟用了張狗兒以后，讓那張有貴惶惶不可終日。

    這一年鳳棲除過瓦溝鎮(zhèn)和獅泉鎮(zhèn)兩處大煙收購點以外，另外還增加了年家莊一處收購點。年歸元死后，劉子房軍長把年家莊驛站承包，付給年翠英一大筆錢，年翠英知道劉軍長的意思，也算一點補(bǔ)償一點歉意，年翠英感覺自己身單力薄，跟劉軍長做對不會有好下場，那件事也就不了了之。原來承包驛站準(zhǔn)備存放軍火和給養(yǎng)，大煙收購開始以后劉軍長多了一個心眼，建議李明秋在年家莊增加一處大煙收購點，鳳棲城外的收購點非常重要，掌控著西北地區(qū)的大煙收購。

    疙瘩把張狗兒派往年家莊驛站，劉軍長派幾個士兵打扮成苦力，李明秋雇用了一個管賬先生?？雌饋砟昙仪f的收購站完全是民營，實際上由軍隊控制。

    張狗兒十六歲年紀(jì)當(dāng)上了掌柜，不過小伙子表現(xiàn)得少年老成，行為做事顯得早熟，沉穩(wěn)。他知道所有的人都是他的掌柜，張狗兒是一個照壁（相當(dāng)于做樣子、支應(yīng)門面），干得好了能繼續(xù)干，干不好了隨時都有可能被人家一腳踢開。

    一開始那些軍爺有點瞧不起這個小孩子，處處給張狗兒難堪，張狗兒始終嘻嘻笑著，什么話都不說。有一次劉軍長下來視察，張狗兒當(dāng)著劉軍長的面問劉軍長說：“你派的這些弟兄有幾個不服我管，能不能給咱換幾個？”

    劉軍長暗自吃驚，一個十六歲的孩子竟有這么大的膽量。劉軍長當(dāng)即表態(tài)：“換誰？你說了算！”

    那些軍爺們傻眼，來這里干活比當(dāng)兵自由許多，晚上還能擲骰子嫖女人抽大煙。幾乎所有的人都向后躲，害怕自己被調(diào)換?？赡菑埞穬簠s不管不顧，當(dāng)眾點將，把幾個不服管的軍爺讓劉軍長帶走。

    疙瘩在張有貴家吃了一頓飯，把馬寄存在張有貴家，跟李明秋一起坐車來到年家莊。疙瘩還是不放心張狗兒，終究孩子年紀(jì)太小。到年家莊一看張狗兒把所有的事項都安排得井井有條，特別是聽到張狗兒當(dāng)著劉軍長的面臨陣換將之事，嘴上雖然不說什么，內(nèi)心里卻感覺涼颼颼的，看來后生可畏，張狗兒不可小覷。

    看著天色不早，李明秋和疙瘩返回鳳棲縣城，他們計劃在鳳棲住一夜，明早起來先去銀行提款，然后開車去獅泉鎮(zhèn)。

    晚上兩個人順便吃了一點，已經(jīng)沒有心思喝酒。反正不知道怎么搞得，自從胡老二死后，大家心里都壓著一塊石頭，有種惶惶不可終日之感，又不能不硬著頭皮向前干。特別是早晨疙瘩見了靳之林以后，靳之林寥寥數(shù)語說得疙瘩心涼?？磥碚l都沒有靳之林的智慧，急流勇退也不容易。

    兩個人剛剛睡下，聽見有人敲門，李明秋又重新穿衣起來，看見劉軍長身后只帶一個保鏢，那保鏢肩挑兩只飯闔。劉軍長讓保鏢把飯闔挑進(jìn)上房，然后取出來十幾碗熱騰騰的肉菜，擺滿了整整一張八仙桌，讓李明秋和疙瘩看得瞪眼。

    劉軍長揮揮手讓保鏢出去，并且叮嚀無事不準(zhǔn)進(jìn)來。保鏢走出院子站在大門外。劉軍長這才說：“今晚就咱們?nèi)齻€，劉某也憋了一肚子委屈，咱們索性一吐為快?！?br/>
    屋子里燃著火爐，這在鳳棲絕無僅有，大部分人家都是把炕燒熱，即使像屈鴻儒十二能那樣的人家也只是生一盆木炭火，屋外北風(fēng)刺骨，屋內(nèi)卻暖融融。酒桌上的下酒菜的確豐盛，看樣子劉子房有備而來。

    不過李明秋決心一言不發(fā)，誰知道劉子房葫蘆里賣什么藥？兩親家看起來比過去更加客氣，實際上心里各懷鬼胎。

    劉軍長親自把酒瓶子開啟，給每人倒了一杯，然后三人碰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劉軍長打開話匣子，唱起了獨角戲：“劉某來鳳棲，再差兩個月八年正。由一個上校師長升職為中將軍長，應(yīng)該知足。其實劉某清楚，干到這份上，上不上下不下，必須身先士卒。往上走的臺階險峻，但是你不得不走。秦嶺山腳下有個榮軍院，實際上是座集中營，那里養(yǎng)活著退下來的軍官，軍官們靠政府的一點薪金度日，比叫花子強(qiáng)點。所以，必須削尖腦袋往上鉆，你不鉆沒有辦法，你不鉆就得進(jìn)榮軍院。

    “不知道胡司令什么想法，劉某從內(nèi)心里反對大煙，如果劉某有了決策權(quán)，絕對不允許大煙泛濫！可是這幾年軍隊經(jīng)營毒品已經(jīng)成為時尚，白崇禧、劉漢、胡宗南都在經(jīng)營大煙！東洋鬼子失敗已成定局，歐洲戰(zhàn)場上柏林已經(jīng)成為一座孤城，可是蔣委員長可能還感覺不到，他有可能被培植起來的親信葬送。

    “劉某來告訴你倆，今年收購大煙多留一個心眼，有些事不是劉某能夠左右……

    猛然間，劉軍長聽見，疙瘩拉出了鼾聲，抬頭再看李明秋，李明秋頭靠在椅背上，似睡似醒。

    劉軍長甚感無趣，深深一聲嘆息，推開門走出去。

    李明秋聽得劉軍長皮靴子踏在石板路上的腳步聲越來越遠(yuǎn)，猛然間跳起來，把疙瘩戳醒，哈哈大笑：“劉子房，你個挨槌子貨，不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