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中的東西,不是安君塵看得早已乏味的四季花開,而是一個人,一個手端茶盞,舉目深深凝望的王者——當(dāng)朝天子,安君塵。
瞧瞧這畫,多栩栩如生!
雙手握著茶盞的粗魯姿態(tài),被畫成了手捧香茗的翩翩君子風(fēng)范??慈丝瓷档陌V呆眼神,被畫成了含情脈脈,深情款款的如水墨瞳。
那叫一個君子有禮,那喚一個癡情。好,真真是好!
“如何?”款款從書桌前行來,席雅竹垂首相問,語氣雖如平時的淡漠,但眉梢里卻泄露了一絲渴望得到贊賞的期盼。若能得當(dāng)朝天子一贊,那可堪比金貴。
安君塵豁然站起,清咳一聲,為了表現(xiàn)出畫中的君子風(fēng)范,他昂首挺胸,準(zhǔn)備吟上幾句詩詞,道出幾個有內(nèi)涵的贊語以顯他的涵養(yǎng)。
可惜,他太高估了自己……
任你什么風(fēng)月場上動聽悅耳的情話,到他嘴里都變了個味,于是,僅能生生哽出一句:“好,美,贊!”
……不意外地,受到了席雅竹的鄙視。
帝王的自尊心受到了打擊,重重的打擊!喉頭一癢,閉著眼睛就嘰里呱啦吐出了自己所知的美言美句:“此畫只應(yīng)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見!且看這畫,如此絕世無雙,畫中人栩栩如生,傾國傾城,冰肌似雪,眉清目秀,唇紅齒白……”
……皇上,您這是夸畫,還是自夸呢?
打斷了安君塵越說越離譜的美言美句,席雅竹將他手里的畫取過,上下打量了一眼,便將其丟回了安君塵的手里,以免自己出言蹦出一句“畫中人比真人好看”的話。
將畫遞給了恭敬上前接過的小常子,安君塵清咳了一聲:“好畫,美畫,小常子裱起來,朕要將其掛在床頭,日日欣賞!”
……這是癡戀自我的表現(xiàn)么?
“皇上,小的斗膽,您可要題詞。”睨了一眼已經(jīng)不忍直視而背過身去的席雅竹,小常子試探地一問。
“題詞,題什么詞?”安君塵懵了,他素來不接觸這種文人雅士的畫啊詞啊什么的,哪懂這些。
當(dāng)即席雅竹便同他解釋了幾句,他恍悟地一拍掌心:“好,題詞!”
“皇上請。”
“好!”
大筆一揮,龍飛鳳舞,“裱起來!
于是,從這天起,席雅竹的床頭便掛了一副畫,上面題了兩個特別霸氣的潦草字體,定睛細(xì)看,研究出字體的構(gòu)造后,方知,這兩個字是——
“辟邪”!
……還真別說,打從有這皇帝的畫像辟邪后,席雅竹吃得好睡得香,床事吟哦也帶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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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
安君塵很郁悶,郁悶得他第二日日上朝時,一腳跨坐于扶手之上,歪斜著身體,單手撐腮,驚得眾臣跪地叩首,齊呼“非禮也,非禮也!“
不為所動。
“皇上,此乃大不敬也!“
視若無睹。
“皇上,皇上……“
充耳未聞。
砰地一聲,眾臣下跪,齊齊叩首,捏著一把鼻涕,哭著一把淚地在大殿哀嚎出聲。
一錘扶手,皇帝安然站起:“眾卿平身!不必如此多禮?!?br/>
眾臣嘩然,以為皇帝為自己所動,欣喜地撩袍站起,恭敬回道“謝皇上”。卻見安君塵又咚地坐下,繼續(xù)擺出那個“文雅”的坐姿。
“……“
圣意難揣,眾臣緘默不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等著有個替死鬼出去詢問帝王究竟有何不滿。
于是,在“互送秋波”之后,徐丞相不負(fù)眾望,躬身出列,啟稟皇上:“老臣……“
話未落盡,驚聞陰沉著臉的帝王開了金口,幽幽地一嘆,語中之意讓眾人嘩然:“雅竹送了朕一幅畫像,朕該如何答禮。”
原來這便是皇帝心情抑郁的原因!此言一出,眾臣嘰嘰喳喳討論開來,整個大殿都響徹著嗡嗡的議論聲,然則,若是放耳細(xì)心一聽,便可聽之他們所言的乃是:
“高大人,今日你早膳吃了什么?”
“許大人,今日太陽正好,不若出外游玩?”
“蒙大人,哈哈哈,上次你送的酒,好啊好?。 ?br/>
……將安君塵視為空氣。
于是,身為眾臣之表率,徐丞相當(dāng)之無愧地又站了出列,遲疑半晌,囁嚅道:“老臣以為,皇上可送回一幅畫予席主子?!?br/>
“何畫?”安君塵愣道。
“這……老臣以為,皇上若想取雙雙對對的寓意,不妨送同席主子所畫的相襯之物,譬如席主子畫的是紅花,皇上可畫綠葉為襯,席主子若畫……”
“好!”毫不客氣地打斷徐丞相,安君塵笑而站起,”好主意!”心如明鏡而生,頓時生出了主意。
“可朕不會畫畫,”安君塵略一蹙眉,還未待得徐丞相出言,便勾唇一笑,”徐丞相,既然你提出此意,那朕便將教朕畫畫一事交予你手了!”
徐丞相老淚縱橫,嘴里還得咬牙切齒地垂首應(yīng)答:”老臣……遵旨?!?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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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一向連寫字都難看不已的年輕帝王學(xué)起了畫畫,不學(xué)不知道,一學(xué)真真是嚇一跳。
且不談那潑墨如畫的亂七八糟書桌,便論這線條“優(yōu)美”的圖畫,便讓徐丞相口吐三升鮮血,差些一命嗚呼,死于帝王的驚天地泣鬼神之作上。以致徐丞相每日起早上朝,俱要到自家祖祠前上香三炷,以求列祖列宗保佑他能安然歸府,而后,明日尚有命起身上朝。
安君塵渾然不知自己的畫技有多拙劣,畫得是一臉蕩|漾,興奮不已,常常扯著徐丞相要他品評自己的畫工可有進(jìn)步,殊不知,他這是在變相縮短徐丞相的壽命……
可哪怕這畫驚為天人,身為帝王,必要顧他顏面,該夸還是得夸,該拍的馬屁還是得拍。于是,在歷經(jīng)了長達(dá)半個月的“魔鬼訓(xùn)練”,偶得徐丞相夸一句“有點兒進(jìn)步”后,安君塵便沾沾自喜,拎著自己的新作,蹦蹦跳跳地跑進(jìn)了竹玄殿。
席雅竹一如平日的在書桌前作畫,全然不知安君塵這幾日來為了回禮而學(xué)畫之事,乍一聽聞安君塵此事,還愣怔了半晌,眼底的神情不知是欣喜還是哂笑。
趁著席雅竹出神之余,安君塵急急然將自己這段時日里來的辛苦夸大地道了一番,說得是淚眼汪汪,嘴都扁成了一條縫,只待席雅竹嘴里吐出感動兩字方肯罷休。席雅竹亦非鐵石心腸,心想這素來不懂斯文人這些詞畫的人,為了自己而學(xué)畫,心底自然有不少感動,雙唇龕動,方想表揚(yáng)幾句,卻在接過雙肩抖動的小常子遞來的“神作“之后,生生咽回,爛在了肚里,融進(jìn)了腸里。
“如何如何?“安君塵欣喜地將臉湊了過來,一面打量著自己這滿意的神作,一面觀察著席雅竹的反應(yīng)。
“嗯……”長長的沉默后,臉色有些黑的席雅竹淡淡地吐出了一個詞,努力在喉嚨里憋出一句不傷人的話,“敢問皇上畫的是何物?!?br/>
“花!”
安君塵臉上笑如花開,席雅竹臉色黑如棺蓋。
伸長手,將神作放遠(yuǎn),席雅竹蹙眉審視,在心底掙扎許久,囁嚅出言:“遠(yuǎn)看……”迎上安君塵笑意盈盈的臉色,“不像花。”
嘣——
“近看,”捧到了眼前,“豆腐渣?!?br/>
嘣啦——
“再看,”忽遠(yuǎn)忽近,席雅竹將其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沉穩(wěn)吐出一句,“重畫吧?!?br/>
嘣啦啦——
年輕帝王的心臟遭受到了強(qiáng)烈一擊!他憤怒地一扯神作,將席雅竹彎身抱起,丟了上|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壓了他個九九八十一式,不眠不休!
帝王心碎,要你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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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受了沉重的打擊后,安君塵開始認(rèn)真學(xué)習(xí)作畫,身為人上之人,焉能有落于席雅竹之處。既然壓他,定要將他每一樣都壓在身下,哪怕是一幅畫!
于是,那天起,除卻每日睡覺時去尋席雅竹,其余時刻,皆是醉心于學(xué)畫之上,他勢要發(fā)誓,要讓席雅竹服氣!在這強(qiáng)烈的精神動力下,安君塵進(jìn)步飛速,不過短短月余,竟能領(lǐng)會出了作畫的精髓,雖未能達(dá)到神作的境界,在初學(xué)者中可謂是佼佼者,實力不容小覷,連徐丞相見之,笑容都多了幾分,捏著胡須捋了幾下,蹦著歸家,停止了日日上朝前去祖祠上香的行為。
月余后,安君塵趁夜作畫,狼毫一揮,走筆如鋒,力求畫中每一個形態(tài)都栩栩如生,神情自然得體,終于趕在紅日初升前將他的驚天神作畫了出來。
一吹上頭的墨跡,安君塵不顧禮儀地便帶著這畫沖了出去,朗笑聲在還未全白的天色里久久回蕩,以致這一日后,眾人低聲竊語,皇帝得了失心瘋,恐難痊愈……
沖到竹玄殿時,席雅竹還在屋內(nèi)安睡,周圍都靜悄悄的,值夜的侍衛(wèi)見到安君塵,便要齊齊下跪,但安君塵恐驚擾席雅竹,便免了他們的禮。
小常子在外頭守候,見到安君塵手里捧著的畫卷,便明了他來此意,當(dāng)即垂首上前,同安君塵道了個虛禮后,恭敬言道:“皇上,不若將其交予小的,一會待得席主子醒了,小的再交予他手?!?br/>
眼看著天將大亮,幾近上朝時刻,安君塵不由遲疑,便將其鄭重放于小常子手里,囑托道:“務(wù)必要他本人親啟,告知他,朕下朝后便來。”
“小的省得。”
眷戀地望了一眼還熄著燈的竹玄殿,安君塵擺袖離開。
匆匆整理了儀容,上朝,聽著眾臣議論國事時,安君塵嘴角都咧到了耳根,一直心不在焉地看著下方,心實則飛到了竹玄殿那處,遙想這席雅竹見到那幅畫會是怎么模樣。
出神之刻,全然不知底下的眾臣俱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重重頷首,確信了皇上得了失心瘋的傳言……
耳聞沒甚新的情況稟報,安君塵便揮手宣布退朝。眾臣還未起身站定,他的足下便如生了風(fēng)般,刮了出去,眾臣抬首之時,龍椅上早沒了人影,只有總管曹公公,捏著個尖細(xì)的嗓音,喚著退朝。
趕往竹玄殿的一路上,安君塵是忐忑不已,不知一會兒該用什么樣的心情去接受席雅竹不帶一句臟話的諷刺。畢竟乃是心上人,受到他的批評,心底自然堵得慌,以致他到后頭,竟在竹玄殿前躑躅不前,抱胸轉(zhuǎn)了幾個圈,才咬牙攥拳,邁步行進(jìn)。
熟料,迎面便同搖頭晃腦的小常子撞了個正著,嚇得小常子臉色大驚,掙扎著便要俯首謝罪。
將小常子扶起,安君塵蹙眉打量他陰沉的臉色,問了出口:“怎地回事,臉色如此之怪,莫非雅竹出了事?!?br/>
“這……”小常子臉現(xiàn)猶豫,嘆息了一口,迎上安君塵的俊顏,“皇上,小的斗膽,您還是自個兒去瞧瞧罷。主子的臉色,不大對勁。”
i心里一個咯瞪,安君塵不及細(xì)問,便甩袖往殿內(nèi)踏去。(百度搜樂文或,lxiaoshuo,com更新更快)方一入內(nèi),便見席雅竹臉色陰霆,單手撐桌,端坐于桌前,冷冷地凝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