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府衙,雖是深更半夜，卻一片燈火通明。正廳，胡子花白的大夫幫洛川包扎傷口，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足有數(shù)十處，止血散不要錢一樣地往上灑,鮮血仍舊浸濕了繃帶。

    洛安看著他的傷口,紅了眼眶,“二哥,我早就說了不許你去黑市探查，如果你有個三長兩短，我怎么和大哥交代？”

    洛川神色淡淡的，仿佛受傷的是別人一般：“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怪我沒用,去了幾次,什么都沒查到！”

    顧盼姍姍來遲，神色是掩不住的疲倦，眼角一片青黑。他連夜審查卷宗,一整壺濃茶下肚，也擋不住哈欠連天。聽了洛川的話，顧盼若有所思：“黑市,倒是一個不錯的方向?！?br/>
    此言一出，洛川和洛安同時看向他，一臉難以置信之色。顧盼輕聲一笑：“你們不必瞞著我，我想要查出真相的心,和你們是一樣的。”

    洛川以為，去黑市查探是上不得臺面的事情。在許清晏的影響下，顧盼查案方式一向光風(fēng)霽月，定然看不上這種不入流的手段。他們一直瞞著顧盼，倘若不是洛川受傷，把此事鬧大，也不會傳到顧盼的耳中。

    關(guān)于此事，洛川的想法倒沒錯。通過特權(quán)實現(xiàn)平權(quán)，是許清晏教顧盼的第一課，第二課便是程序正義。大成王朝的國情是，司法從屬于行政，在這種情況下，很多官員判案是結(jié)果導(dǎo)向，想要誣陷一個人太容易了。

    程序正義能最大程度保障一切按律而行，防止為官者濫用私權(quán)。但洛川到底不懂顧盼，顧盼奏請總督，直接派揚州城的駐城大軍包圍了黑市。即便是查黑市，他使用的方法依舊是大刀闊斧，而不是洛川以為的偷偷派人進(jìn)去探查。

    這處黑市最初是一個地下賭場，慢慢發(fā)展出了如今的規(guī)模，倒賣前朝文物、買|兇殺|人、販賣絕色佳人……只要出得起價錢，沒有黑市里買不到的東西。因為和當(dāng)?shù)毓賳T有著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至今無人敢動。

    那些江湖高手，縱使功夫不錯，但在一個小千界域，沒有功法，靈氣稀薄，又怎么敵得過千軍萬馬？顧盼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他們?nèi)壳芟铝恕?br/>
    出乎顧盼預(yù)料的是，此行還抓到一個熟人——柯思遠(yuǎn)。起初士兵沖進(jìn)去的時候，柯思遠(yuǎn)一邊整理衣褲，一邊破口大罵：“竟然壞了爺?shù)暮檬?！我爹是戶部右侍郎柯長風(fēng)，我看誰敢動我！”

    等到黑甲鐵騎之后，走出那位粉衫公子時，柯思遠(yuǎn)瞬間面如死灰，顧盼就是他的克星！他跪倒在地，抱著顧盼的大腿，一個勁兒地求饒：“盼盼，我只是一步行錯……”

    金碧輝煌的房間里，一個年紀(jì)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縮在雕花拔步床的一角，瑟瑟發(fā)抖。他渾身赤|裸，如玉一般的肌膚上，滿是青紫色的鞭痕，股間鮮血淋漓。

    顧盼神色發(fā)寒，從前他玩世不恭，喜好眠花宿柳，但他從沒碰過小孩子！即便是年紀(jì)最小的洛安，也有十八歲了，還是因為那天在氣頭上，洛安又自薦枕席，他才會寵幸洛安。

    “腌臜東西，盼盼兩個字，也是你配叫的嗎？”

    柯思遠(yuǎn)被押入大牢，一查之下，真相更加讓人心驚。黑市中，像那個小男孩一樣的孩子，足有數(shù)百人。他們根本不是奴籍，而是被拐賣來的良家子！

    黑市非但把他們賣做孌童，為了博人眼球，讓富人一擲千金，甚至把其中一些孩子，折磨的不成人樣。在他們小的時候，用熱油燙他們的皮膚，再把熊皮整張剝開，貼到他們身上，此生都無法撕下。

    這種殘忍的方法叫做采生折割，成功率極低，百不存一。成功之后，那些孩子長著熊身人臉，被富人當(dāng)做稀奇玩意，花費重金才能看上一眼，為黑市賺取大批金銀。

    顧盼氣得一把掀翻公案，卷宗灑了一地：“人人都叫我顧青天，我也以為自己當(dāng)真是青天大老爺?？稍谖逸犗拢褂腥朔赶氯绱肆钊税l(fā)指的惡行，我卻一無所知，我算什么顧青天！”

    洛安嚇得跪倒在地，連聲道：“公子息怒?！弊罱鼛讉€月來，顧盼有意識地控制自己的暴脾氣，對人溫和如玉，好似一位翩翩公子，都讓他有些忘記顧盼原本的面目了。

    許清晏幽幽一嘆，俯身撿起那些散落的卷宗。他一方面震驚于人性之惡，只為了賺取金錢，那些人竟把無辜的孩童折磨成如此模樣；另一方面，他也欣慰于顧盼的成長。時至今日，每一樁案件，顧盼都不曾讓他失望。系統(tǒng)說得對，有教無類，幸好他沒有放棄顧盼。

    圍剿黑市，在鹽稅案上并沒有太大進(jìn)展，相關(guān)人士要么當(dāng)即自盡，要么死不招供。顧盼已經(jīng)顧不上鹽稅案的失利了，他整個人都處于拐賣兒童和采生折割的暴怒之中。那道折子是顧盼親手寫的，狗爬一樣的字體，遣詞造句并不華麗，其中的憤怒卻是力透紙背。

    判處柯思遠(yuǎn)死刑！

    這道折子一出來，揚州府衙的門檻差點被人踩爛，江南一系所有官員，大到兩江巡撫，小到不入流的吏官，都來為柯思遠(yuǎn)求情。千口一詞地說著，柯思遠(yuǎn)罪不至死。

    顧盼手握那些受害孩童的口供，柯思遠(yuǎn)即便不是主使者，也難逃其咎。盛怒中的顧盼，只恨柯思遠(yuǎn)只有一條命，只能死一次！那些上門求情的人，全部被顧盼用東珠砸了出去。

    此事越來越難收場，兩江總督請顧盼過府一敘。兩江總督貴為封疆大吏，是目前江南一帶官職最高的人，他名為衛(wèi)謙，官居從一品，與當(dāng)朝丞相顧淮之素有故交，顧盼叫他一聲衛(wèi)叔叔，當(dāng)初圍剿黑市，也是他批準(zhǔn)出兵。

    衛(wèi)謙口味清淡，席間全是清湯寡水，沒一點滋味。顧盼實在受不了，便命人取來鹽瓶，自己往碗里加鹽。衛(wèi)謙笑笑，讓廚子上了另一道菜。

    那是一個魚鍋子，鮮香撲鼻，里面擺滿了紅艷艷的辣椒。衛(wèi)謙親自為顧盼夾了一筷子魚肉，長者賜，不敢辭，顧盼強忍著吃了下去。一口魚肉，把他辣的滿眼冒金星，小臉紅撲撲的，哼哧哼哧地吐著舌頭。一向注意個人儀表的顧盼，鮮少這般沒形象。

    衛(wèi)謙含笑為他遞了一杯清茶：“賢侄，你悟了嗎？”被辣的暈頭轉(zhuǎn)向的顧盼，搖頭道：“衛(wèi)叔叔，我該悟出什么？”說話有些大舌頭，含糊不清。

    衛(wèi)謙揮手，下人撤去了筵席，他起身帶著顧盼在府中散步。如今已是冬日，江南不像望京一樣白雪皚皚，只是寒風(fēng)冷的刺骨，泛著濕意，上好的狐裘也擋不住那種徹骨的冰寒。

    “水至清則無魚啊，先賢曾說過，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為官之道，重在中正平和。就像你先前嘗過的冬瓜豆腐湯，如果味道淡了，還可以添鹽；可那道魚鍋子，一上來就辣得人無法承受，喝再多的水都無法補救?！毙l(wèi)謙侃侃而談，向顧盼傳授為官之道。

    顧盼神色轉(zhuǎn)冷，他的眼角還有剛才辣出來的淚水，說話絲毫不留情面：“好一個君子中庸！衛(wèi)謙，你竟然也是來替柯思遠(yuǎn)求情的？柯婉容不過一個妃子，柯長風(fēng)不過正三品，還是剛剛升上來的，居然都能請得動你！”顧盼連衛(wèi)叔叔都不叫了。

    衛(wèi)謙張張嘴，還要再開口，卻被顧盼堵了回去：“衛(wèi)謙，圣上把兩江交給你治理，你就這樣敷衍他！你有沒有想過，就是你這種所謂的中庸之道，江南才會變成一個爛攤子？鹽稅案涉及的貪污銀兩高達(dá)數(shù)千萬，此等民脂民膏，背后有多少難民流離失所？既然你說君子中庸，那我顧盼便不做君子，只為揚州百姓、為圣上討一個公道！”

    顧盼氣得拂袖而去，走到半路，又蹬蹬蹬地跑回來，把一個手爐重重地砸在地上，恨恨地說：“不稀罕你的東西！”那個手爐是方才走出暖閣時，仆人為他遞上的，質(zhì)地精良，爐身雕花，狀如提籃。

    衛(wèi)謙失笑連連，嘆道：“長公主蕙質(zhì)蘭心，仲正沉穩(wěn)有度，也不知盼盼這份冒失，到底是隨了誰？”

    兩江總督主管軍事，鹽稅案無論如何都攀扯不到他身上。他無非是看顧盼處處得罪人，好心提點兩句。顧盼如今在江南的所作所為，如果不是仗著圣上的寵愛，早就被江南一系官員吃的渣都不剩了?？墒ド夏赀~，又能再護(hù)他幾年呢？

    等顧盼回到府衙，洛川卻給他帶來一個突破性的消息。背著顧盼，洛川偷偷提審了柯思遠(yuǎn)。顧盼被黑市和接連求情的官員氣暈了頭，洛川卻一直記得他們要查的是鹽稅案。

    柯思遠(yuǎn)出現(xiàn)在黑市，又被那些孩童供出和黑市關(guān)系匪淺；鹽稅案幕后主使派來刺殺洛安的人，同樣出于黑市。柯思遠(yuǎn)和鹽稅案會毫無干系嗎？一審之下，居然有了重大收獲！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