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風城主的試探,蕭問水只當一種不太好笑的玩笑。
他對孔雀公子的事情,表現(xiàn)出的興趣是明顯了些,引得對方情緒起伏。
風城主是個有大家風范的世家子,按理所有的試探都是如沐春風,不會叫人察覺,繼而感到不適。
但這種世家公子哥的做派,蕭問水已經(jīng)見過很多了。他生來孤狼一樣敏銳的直覺,也叫他很難忽略對方的意圖。
他雖然不討厭風城主,卻更不喜歡這種試探。
可惜,對方卻是個連正面承認都不敢的膽小鬼。
蕭問水對人與人之間的情愛毫無興致,他之所以對孔雀公子這么感興趣,當然不會是好奇對方的美貌,而是因為蕭問水發(fā)現(xiàn),孔雀公子也是個修行者,很可能修為并不亞于他。
須知,每個世界的靈氣承受能力有限,按理來說這般的修行者不可能還停留在凡人居多的下界。連蕭問水自己都是用了某種難得的秘法,轉生到他以前的軀殼,才下來的這里。
只因為,他感知到能讓他渡劫飛升的最后一絲線索,出現(xiàn)在這方小世界里。
那個孔雀公子,似乎并沒有特別壓縮境界,卻能夠不被世界排斥出去。這一點的神秘獨特,當然比那無用的美貌,更來得引人遐想注意。
蕭問水對孔雀公子的事情好奇,最簡單的方式當然是直接去問他本人。
要知道孔雀公子的行蹤或許很難,但守株待兔的等到他,卻很簡單。
只要去這里最豪華最昂貴的場所就好了。
蕭問水立在風城最貴氣的多寶齋頂端,他的運氣向來很好,等了不太久就看到,那座奢華到老遠就耀人眼睛的華麗椅轎。
這一次卻沒有看到那八個抬轎人。
房子一樣的轎椅平平的浮在半空,似乎被某種獨特的力量托著,速度不慢的向前飛來。
不久,后面便傳來打斗聲。
有一個一身藍衣使著雙彎刀的男人,正在和那八個黑色錦衣的抬轎人戰(zhàn)作一團,并且很明顯游刃有余,居于上風,且戰(zhàn)且追趕過來。
轎椅并沒有理會這番波折,按照既定的計劃落了地。窗欞自然的推開,露出緋色紗幔后那個一身翠綠如開屏孔雀的男人。
對方仍舊慵懶聊賴的側臥著,這一次,手里似乎并沒有拿那柄水煙桿,而是拿著一株優(yōu)曇花。
蕭問水出現(xiàn)在那轎椅旁,近得輕輕一撩就能進到那轎椅內(nèi)去,跟那個人面對面。
“你果然也是修行者,可否一戰(zhàn)?”蕭問水沒有動,很直接的表明來意。
紗幔內(nèi)的孔雀公子無動于衷,目光若有所思的盯著手里的優(yōu)曇花,輕輕的嗅了嗅。
姬清沒有看他,淡淡的說:“你跟人說話的時候,一向不看環(huán)境的嗎?”
蕭問水看著漸漸追上來的藍衣人:“你是說這個麻煩?很簡單,我替你打發(fā)掉了,你就跟我打嗎?”
姬清閉上眼睛,感受那花香的精魄里帶來的愈力:“不打。我花錢雇你來,本就是為我解決麻煩的。但你若打發(fā)了,我可以告訴你一個秘密?!?br/>
蕭問水不是個好奇的人,也不是外表看上去的小孩子。
但是孔雀公子要告訴的秘密,便是他也要好奇一下了。
蕭問水與那藍衣人乍一交手,卻吃了一驚。
他見那人一路戰(zhàn)過來,卻沒有折損任何一個人,以為不過爾爾。沒想到交手后才發(fā)現(xiàn),對方竟然意外是個難得的高手。
藍衣人并不戀戰(zhàn),在蕭問水疑惑的剎那,越過他攔到轎椅前方。
“孔雀公子,且慢動手。我并無惡意,只是想來求證一個問題?!?br/>
藍衣人相貌清俊、氣度不俗,為表無惡意,率先就收了雙刀。
蕭問水自然也停了手。
轎椅里的人,仍舊沒有抬眼看上那人一眼,連對方的話都沒有搭理一句。
蕭問水發(fā)現(xiàn),自己的心底,忽然之間竟有一絲莫名的舒爽。
他不解的怔了怔。
原來,他竟是一直在意了這個孔雀公子的冷待嗎?所以,見他對別人更差,居然會有些平衡?
藍衣人沒有得到回復,神情微凝,卻還是堅持說道:“我想知道,如何才能去往渡情城?任何的代價我都可以給出?!?br/>
姬清嗅完那縷花氣精魄,慢慢睜開眼:“你付不起。”
“還請公子告知。”
“你和那個地方?jīng)]有緣,去了也不會有果。”
藍衣人卻堅持:“我曾經(jīng)對不起一個人,不論如何,只要有一線希望,我都想試試。”
又是一個要后悔藥的癡情人,蕭問水聽得無趣,忽然卻聽孔雀公子說:“你誤會了,我說的無緣,意思是你的身價全部加在一起,都不夠路費的一成。更不用說和渡情城交易時候的代價?!?br/>
藍衣人:“……”
轎內(nèi)清淡無欲的聲音:“雖說情義無價,但我是個商人,付不起就是單純的付不起。你浪費了我一刻鐘,賬單等下會有人送去。打爛的東西和人手的損傷費用,我就當零頭抹了。你可以不支付,但沙漠綠洲所有勢力,以后都不會與你們打交道。”
蕭問水看著這金光寶氣的轎椅,再看看這寸土寸金的多寶齋,忽然感到一陣無處落腳。
這沙漠綠洲里匯聚一切珍寶奇物的風城多寶齋,每一寸都是黃金鋪成的。
這昂貴奢侈的孔雀公子,恐怕連站在他身邊呼吸,都是一種對金錢財富的莫名的壓力。
藍衣人走了。
蕭問水還留著,忍著壓力,好奇的問他:“你不跟我打,是不是因為,我付不出花費你時間的錢?”
“你能出現(xiàn)在這里,就已經(jīng)說明我認可你付得起?!?br/>
“只因為我是個修行者?”蕭問水莫名松了一口氣。
“因為你是斬厄刀蕭問水?!?br/>
蕭問水怔怔的:“托你的福,第一次發(fā)現(xiàn)自己這么值錢。你真是我遇見的這么多人里,最有意思的一個。明明我還什么都沒做,竟已覺得唯恐欠下你許多。末了還要謝你。”
姬清抬頭看他,緋紅幔帳自然的分開掛到兩邊的玉玨上。
蕭問水的臉很英俊也很年輕,線條冷硬果決,透著一股天真。卻并不是一張沒有被人欺負過的臉。
而是,從小就為生存摸爬滾打拼盡全力,充滿野性韌勁,卻仍舊簡單清澈無垢的少年。
像一匹孤狼。簡單,蒼白,孤勇。
穿上這沙漠綠洲里貴族們的錦衣華服,也遮掩不住。
姬清的眸光很靜也很淡:“你很好。所以,雖然你沒有替我打發(fā)掉麻煩,我也可以告訴你那個秘密?!?br/>
蕭問水目光清澈,滿是意外。
轎內(nèi)的人,自然是他平生所見過的最好看的,但這個人也是他見過的最矛盾的人。
這位孔雀公子,享用著世間最奢華昂貴的物品的供奉,近乎奢靡浪費的堆砌鋪張。身為修士滿口的金錢財富,恨不得彰顯了,是用金銀財寶、珍奇之物裝飾鑲嵌而成的俗物。
但這個人卻美得空寂而遙遠,有一種無欲無求的冷淡高貴,像寫意留白的山水。
“你要告訴我什么秘密?”蕭問水好半天才找到聲音。
姬清笑了笑,很淡:“剛剛那個藍衣人,我拒絕他,不是因為他給不出代價。是因為,他是個普通人。”
蕭問水點頭:“普通人若是追悔莫及,完全可以百年以后求來生償還,確實不必去渡情城冒險。但個人的路和選擇,應該由他自己決定。”
“你說得不錯。但是,他并不知道,他并沒有欠什么債?!?br/>
蕭問水越發(fā)驚奇:“你知道?你如何知道的?”
那綠洲之心一般的碧色眼眸,隱著一絲幽寂的神秘危險,無欲無求,淡淡道:“我不但知道他,我還知道你來找我是想問什么。但是——我不告訴你?!?br/>
蕭問水:“……”
“很生氣?想知道也不難,好好護送我去渡情城。運氣好,半路上就能知道答案了?!?br/>
姬清輕輕揮手,紗幔自動攏下。
八個黑色錦衣的抬轎人,沉默的起轎離開。
蕭問水才發(fā)現(xiàn),那八個人竟然都不是活人。
他并沒有生氣,他就是覺得,這個人分明就是戲弄了他,不知道為什么自己非但不氣,心里還有一種陌生又奇怪的感覺。
像是不思議,這個人居然會戲弄他,居然……愿意戲弄他?
靈魂不由自主的愉悅起來,因為對方不同于對別人的態(tài)度,就受寵若驚一樣。
這是一個離他很遙遠的詞,榮幸。
不不不,他為什么要有這么奇怪可恥的想法?
蕭問水搖搖頭,腳下一點追上那個藍衣人離開的方向。
孔雀公子故作神秘賣關子不告訴他,但他可以問別人。
蕭問水須臾時間就擋在了藍衣人面前。
那個人清俊的臉上寫著冷漠憂郁,見他來得迅捷,微微一絲凌然警惕:“兄臺有何賜教?”
蕭問水退到安全的距離,直接問道:“孔雀公子不肯帶你去渡情城,但我可以,你叫什么名字?”
藍衣人眼中一絲懷疑,報上名字:“我叫云湛。”
……
姬清當然能知道一切。因為,這里本就是他的領域。
信徒存在的地方,就是他的領域。
信徒無畏的獻祭,他并不需要,債務自然就可以不存在。
他已經(jīng)在這里了,又何必誰人來復活?又有誰能付得起,復活他的代價?